四川
1946年1月，南京朝天宮。
教育部特派員金念祖站在陰冷的地庫門口，明明是大冬天，他腦門上卻全是冷汗。
手里那份發黃的清單，被他捏得死緊。
按照民國二十六年的封存記錄，這道鋼筋混凝土大門后面，應該安安靜靜地躺著2953箱皇宮國寶。
經過幾天幾夜瘋了一樣的清點，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數字出來了：少了680箱。
這幾百噸重的寶貝，難道還能自己長翅膀飛了？
這消失的八年里，到底發生了一場怎樣不見血的掠奪？
這事兒，還得從九年前那個兵荒馬亂的冬天說起。
1937年12月，南京城的空氣里全是嗆人的硝煙味。
日軍的重炮已經在郊外響個不停。
那一夜，朝天宮地庫的大門，發出了最后一聲沉重的轟鳴，關上了。
被無奈遺棄在里面的，是整整2953箱帶不走的國寶。
這里面裝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比黃金還要重的“國格”——清代歷朝實錄、皇帝玉牒、圣訓，還有數不清的明代檔案。
當時誰都以為，日本人進城后會像當年八國聯軍燒圓明園那樣，一把火給燒個精光。
可偏偏怪事發生了。
日軍占領南京后，不僅沒炸這個地庫，反而派兵把守，整整齊齊貼上了“暫封”的字條。
鬼子轉性了？
你要說直接搶吧，那是強盜；可這幫人不一樣。
1939年6月，地庫大門被日方特務部打開了。
這群強盜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放大鏡和筆記本。
他們不砸鎖，用鑰匙；不亂扔，用編號。
緊接著，從1939年底到1940年春，一場精密得讓人發指的“大搬家”開始了。
日本人把地庫徹底搬空。
他們甚至還搞了什么“偽圖書專門委員會”和“偽博物專門委員會”。
原本成套的古籍，硬生生被拆開，有的拿去展覽，有的送回日本國內“鑒賞”。
這哪里是接收？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全世界：這些東西現在歸“大東亞”共有，說白了，就是歸日本所有。
鏡頭轉到1945年的北平紫禁城。
這時候的日軍已經是秋后的螞蚱，為了做最后的垂死掙扎，急需鋼鐵造武器。
偽華北政務委員會一道死命令壓下來：“獻銅獻鐵，支援圣戰。”
這道催命符，捏在了一個叫張庭濟的人手里。
日本人壓根沒給他拒絕的余地，卡車直接開進了神武門。
“這些鐵疙瘩留著有什么用？
不如熔了報效國家。”
日本軍官指著太和殿前的鐵器，笑得一臉陰森。
張庭濟心里跟明鏡似的，硬頂就是找死，不僅人得死，東西也保不住。
他必須在這一堆廢鐵和國寶之間，做一道殘酷的選擇題。
他連夜整理出了一份“次品分類表”。
在這份表里，1406尊明清鐵炮被列為“無保留價值之殘品”。
最讓人心痛的是，里面甚至包括12尊極其珍貴的元代花炮。
看著這些記載了幾百年滄桑的古炮被日軍像拖死狗一樣拖走，扔進熔爐化成鐵水，張庭濟的心在滴血。
但他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因為他正是用這1406尊鐵炮的“尸體”，換回了故宮倉庫里幾萬件瓷器、書畫的一線生機。
這是一場棄車保帥的豪賭，賭注是他在歷史面前的罪名。
日本人來要青花瓷，他就遞上去一份長長的“修繕清單”，上面全是讓人頭暈眼花的專業術語，日本人看得直瞪眼。
日本人要看乾隆的畫，他就把倉庫封條貼死，掛上“內部整理，霉變除菌”的牌子。
日本人怕染上傳染病，那是真不敢進。
更絕的是，他還搞了個“未開放倉”。
日偽官員來視察，看見滿屋子灰塵和破爛，捂著鼻子扭頭就走，壓根想不到那堆破爛底下壓著的，是宋代的法帖和明代的官窯。
這哪是過日子，簡直是在走鋼絲。
張庭濟臉上對日本人點頭哈腰，嘴里喊著“配合”，背地里卻把真正的國寶藏得連鬼都找不到。
他用尊嚴換時間，用破銅爛鐵換傳世孤本。
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張庭濟才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紫禁城的庫房保住了，可那1400多尊鐵炮，永遠化作了戰場上的冤魂。
畫面再回到1946年的南京。
金念祖帶著人，沒日沒夜地核對賬目。
那消失的680箱，成了永遠解不開的謎。
這680箱里，不光是故宮的檔案，還有好多從民間搜刮來的孤本。
特別是江蘇國學圖書館的那批善本，損失最慘。
原本110箱書，解封時只有1箱是原封不動的。
其他的全被日本人給拆散了。
那些珍貴的宋版書，有的缺了封面，有的少了卷冊，就像被肢解的肢體一樣，散落在各個角落。
之所以找不回來，是因為日本人太“精”了。
他們在轉運的時候，故意打亂編號，把目錄搞得亂七八糟。
甲庫的東西登記在乙庫賬上，丙庫的箱子貼著丁庫的封條。
甚至在戰敗前夕，他們還銷毀了大量的原始移交記錄。
這就導致咱們接收人員手里拿到的清單，和實際庫存根本對不上號。
你想追討？
對不起，賬面上沒這筆東西。
你想找回？
對不起，不知道被運到了哪個兵站，或者被哪個軍官順手牽羊帶回了日本。
這就是“移管”的真相——用制度制造混亂，用檔案掩蓋罪行。
每一次撕開封條，都是一次失望。
每一個對不上的編號背后，都可能是一段永遠斷裂的歷史鏈條。
一部分去了臺灣，一部分回了北京故宮，還有一部分留在了南京。
確實，紫禁城的宮殿還在，大部分國寶也還在。
但我們不能忘，這份“幸運”背后，是無數像張庭濟這樣的人，咬碎了牙齒往肚子里咽，用屈辱和智慧換回來的。
更不能忘，那所謂的“沒搶光”，不是侵略者發了善心，而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化掉的貪婪。
那1406尊被熔化的鐵炮，那680箱消失的檔案，那被拆散的善本古籍，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如今，當我們隔著玻璃柜欣賞那些精美的瓷器時，別忘了，在那張看似完整的展品清單上，永遠有幾行刺眼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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