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胳膊上還夾著軍事學院的講義。人群涌動間,一只粗糙的手臂猛地撞來,一聲怪叫隨即炸響。倒地的青年滾來滾去,嚷得震天響,周圍旅客下意識避讓,熱鬧迅速聚攏。表演并不新鮮,卻足夠扎眼。混混開口就是兩百塊,語氣篤定,擺出一副“你不給錢就別想走”的兇相。
吳富善看著眼前這幅鬧劇,沒急著開腔,先把被撞掉的筆撿起,輕輕拍去灰塵。長征時子彈擦過耳廓他都不眨眼,如今怎會被幾句恐嚇嚇住?他掂量了對方的底氣,忽然笑了:“想要賠償?錢在家里,跟我去取。”短短一句,把三個碰瓷者說得愣住,他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鉆進了那輛不起眼的小黑車。
汽車過中山一路,拐進越秀山腳,車頭穩穩地停在軍區大門。衛兵敬禮、欄桿升起,院子里訓練口令震得樹葉直抖。副駕駛的混混咽了口唾沫,低聲嘟囔一句“糟了”。后排兩人試圖拉門,卻發現鎖死,襯衫背心霎時濕透。車門一開,迎面一個警衛員敬禮喊“首長好”,聲音砸在他們耳膜上,比警棍還硬。
![]()
“不是要兩百塊嗎?里頭請。”吳富善語調平靜,一步一步把人領進保衛處。審訊室頂燈雪亮,桌后坐著的干部剛剛聽完站崗勤務匯報,轉頭就接手了這樁小案。姓名、籍貫、前科,幾輪提問過去,三人就像漏風的皮球,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在火車站、珠江路、友誼商場碰瓷的底細。至此,軍區把材料送到市公安局,專案組連夜布控,半個月內又抓了三十多名同伙,徹底搗毀了這個團伙。
吳富善沒在審訊室多停,他對這種小角色毫無興趣,真正牽動心思的仍是海峽那端的炮聲與空軍換裝進度。回到辦公室,他照例拿起望遠鏡,對著天際比劃航線。副官遞來茶水時,好奇地問一句剛才的經過,他只淡淡回了四個字:“小事而已。”說話時目光盯著掛墻地圖,眉峰不動,仿佛車站鬧劇從未存在。
再往前推,若沒有多年的戰火歷練,很難解釋他的從容。1912年生于江西吉安,十三歲學裁縫,針線活沒練多久,就被北伐軍號角卷進了農村里的農協。十八歲挑著干糧跟著紅軍走上井岡山,步槍沒有刺刀,就拆草叉磨成尖頭;高過膝蓋的雪地里,他背的不是棉被,而是被風雪打濕又結冰的機槍。強渡金沙江、日夜爬夾金山,戰友倒在途中,他仍咬牙往前。有人私下議論:“這小裁縫命硬。”命硬不假,但更硬的是那股子韌勁。
到了抗日烽火燃遍大江南北,吳富善任129師政治部總務處長,打神頭嶺時親自踩點子,夜里潛到日軍防線測距離。一次彈片刮破他肩頭,軍醫催他包扎,他回一句“別耽誤火力配置”,轉頭繼續研究地形。太行山秋風獵獵,戰馬嘶鳴,吳富善抬手讓沖鋒號吹響。那一夜,鬼子損失慘重。
解放戰爭中他轉戰華北平原,負責后勤補給,卻沒把自己鎖在板車后方。晉中會戰前線槍聲激烈,他掏出手槍就往壕溝里鉆。勝利后,隊伍里流傳著一句話:“吳處長既管口糧,又能摸槍眼。”1955年授銜,他才四十三歲,中將肩章金星閃亮,卻仍保持輕裝作風。外出時常常便服示人,說是“別讓百姓看見軍裝就害怕自己犯了事”。
![]()
也正因為這份低調,碰瓷者把他當成了軟柿子。若真掏出軍車、警衛,怕是沒機會引蛇出洞。有人問,干嘛不當場亮身份?答案是:點子要連根拔。單抓三個人不足以震懾,更要順藤摸瓜,把窩點揭個干凈。這種思路在他兵書的批注里有跡可循:戰場上清除火力點,要連同彈藥庫一起摧毀,否則敵方很快就能補充。
說回那三個地痞,公安機關按當年法規處理后,將案件經過抄送軍區。案卷封皮上寫著“廣州火車站碰瓷案”,落款十月中旬。吳富善批了四個字:依法懲處。隨后文件歸檔,他又投入到對空作戰方案的修改。外人很難理解,一個高級將領為何要親自面對小混混。答案其實簡單:不讓群眾心里添堵,就是軍人離開戰場后最樸素的職責。
多年以后,廣州城換了新面貌,火車站擴建、珠江兩岸燈火璀璨。那樁看似不起眼的小案早被人淡忘,可在當年的保衛處筆記里,依舊留著一行字:若無副司令即刻出手,恐有更多旅客受害。紙張泛黃,字跡犀利,像極了他行軍時刻下的批語:行則固若磐石,止則靜若秋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