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音樂先聲
又一個平臺受夠AI音樂了。
1月15日,流媒體Bandcamp宣布全面禁止AI生成內容,違規內容將被刪除。
平臺稱:"每當我們整理內容綜述時,總會被藝術家們每日在Bandcamp上展現出的人類創造力與熱情的磅礴體量所打動。我們希望音樂人能持續專注創作,也希望粉絲們能堅信,自己在Bandcamp上發現的每一首作品,皆出自人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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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此項禁令發布的四個多月前,Bandcamp剛推出一項每月13美元的人工推廣訂閱服務,為用戶提供月度精選唱片、線上聆聽派對、個性化推薦及獨家藝人內容。
那么,當一家并不缺乏商業化空間的平臺,選擇為"人類創作"踩下剎車。而國內平臺,是否也意識到,聽眾已經開始對被不斷推送的AI音樂感到厭煩了?
AI音樂讓聽眾經歷了什么?
"別再給我推AI音樂了。"
這大概是最近一年,越來越多普通聽眾在心里反復出現的一句話。
如果要用一個詞概括當下音樂產業的變化,那幾乎沒有懸念——AI音樂。不論是樂手、歌手、詞曲作者、制作人,還是只是想安靜聽歌的普通用戶,都已經很難繞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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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音樂發展到今天,已經滲入到國內各大音樂平臺的排行榜、日推歌單、短視頻、直播間、綜藝甚至生活工作的各個角落。大家對于它的討論也從"AI能不能寫歌"變成了"AI能不能放過我們"。
目前看來,聽眾對于AI音樂的態度正在分為三大類。
第一類聽眾,最典型的反應是,剛聽覺得還行,一知道是AI,立刻下頭,好感瞬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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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其實很好理解,聽眾意識到自己剛才產生的審美愉悅,可能只是被機器對大眾口味的統計結果精準命中,個人品味被歸約為可預測、可復用的參數模型,因此就會產生價值落差,音樂鑒賞、品味的意義因此被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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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聽眾,一開始并不敏感。當平臺日復一日推送相似結構、相似情緒、相似編曲的AI音樂時,厭煩感開始累積。這種屬于在第一種情況的基礎上,新奇感耗盡,剩下的只有可預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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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類是令從業者最無奈的一類,大多數堅持一種輕松寬容的態度,"管他AI不AI,好聽就行。"
雖然Deezer數據顯示,高達97%的受訪者在盲聽測試中無法區分AI與人類創作的音樂。不能否認的是,確實有優秀的創作者借助AI工具做出了值得鑒賞的作品。
但分辨能力和在不在乎來源終究是兩回事,"好聽就行"也并不能成為AI音樂的價值的唯一判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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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態度聽起來灑脫中立,只是普通聽眾的一個定位而已。但本質上其實是一種把作為聽眾的判斷權、選擇權,甚至價值尺度主動交出去的態度。
當"來源不重要"成為默認前提,創作者的身份就不再重要;當創作者不重要,作品自然會被當成可以隨時替換的耗材;那么聽眾本身失去的,恰恰是被認真對待的權利,也就只剩下被統計、被調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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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去年9月底Suno正式推出V5版本開始,一種奇怪的"集體覺醒"幾乎同步發生。國內像QQ音樂、酷狗音樂、汽水音樂、網易云音樂等音樂平臺,甚至短視頻平臺,突然冒出了一批創作圣體、聲樂宗師,開始用AI瘋狂量產歌曲,日更、周更、批量鋪貨。
今年10月,AI歌手"大頭針"走紅,精準狙擊80、90年代集體記憶的流行金曲《如果云知道》《很愛很愛你》《放生》等,再配上一點其特有的煙嗓音色、滄桑氣質、深夜情緒,效果立竿見影。這條路幾乎完全可復制、門檻極低、成本趨近于零,迅速占領了短視頻、情緒歌單、深夜直播間等播放量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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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不少AI重制的老歌、AI生成的新曲正在簡單粗暴的不斷出現在用戶的視野中。比如各種改編版本的《認真的雪》《恭喜發財》《大花轎》《犯錯》《那么驕傲》等等,因為聽起來"符合口味"而被推上了日推歌單中。
據一位網友描述,自從在平臺上點了一首AI音樂的紅心,天天都在推送AI音樂。也有網友在社交媒體發出求助帖,尋味如何才能減少流媒體平臺的AI音樂推薦。有人甚至專門發帖求助:"怎么才能讓平臺少給我推AI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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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平臺排行榜上,會發現前列歌曲密集出現"AI"或"疑似AI"的標簽,比如排名靠前的《雨蝶》(R&B微醺版)、《我曾像傻子一樣愛你》,以及第11位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臉》,幾乎都被平臺標注是AI重制或生成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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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平臺上的情況則更混亂。
"家人們別劃走,來聽聽主包寫的R&B"、"這是我原創音樂,如果火了各位就是第一批精神股東"——這類賬號借助AI音樂偽裝成原創音樂起號,內容高度垂直、話術幾乎統一,瞄準的是對音樂制作并不了解、卻熱愛音樂的青少年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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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評論區看,不少用戶都被蒙在鼓里以為賬號背后的,真的是一個熬夜寫歌、反復修改、懷揣音樂夢想的草根寶藏音樂人。卻很少意識到,那些看似"真誠"的作品,往往只是算法與模板批量生成的結果,為的只是騙取流量,起號變現。
這么看來,問題也就變得越來越清晰,當音樂在各方面失去"人"的痕跡后,聽眾還剩下多少選擇權,人類聽眾到底還能容忍AI音樂多久。
為什么會越聽越煩?
當前,AI音樂正在經歷一段高速擴張期。
全球范圍內,AI音樂生成工具持續加碼;國內,大模型的成熟度也已明顯提升。尤其是頭部音樂平臺,依托自身的版權儲備和生態閉環,為AI音樂預先搭建了一塊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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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TME體系內的啟明星工作室和字節旗下的汽水創作實驗室,其模型在音質與完成度上,已經可以和Suno這類海外產品正面競爭,玩法也越來越完整。
更關鍵的是,AI音樂還正式被納入了發行體系。以"啟明星"為例,平臺逐步開放了AI內容的創作與分發入口,無論使用的是自研模型,還是Suno等第三方工具生成的作品,只需支付29.9元母帶費用,就可以在TME獨家發行,并參與激勵金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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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制度設計上看,平臺并非完全放任AI產生的數字泔水。一是有這29.9元的門檻費多少能起到一些攔截的效果,二是當AI音樂進入發行體系后,平臺會通過激勵金與傳統版稅的區分,劃分出兩個收益池。AI音樂更多依賴播放、互動、留存等用戶參與指標獲取激勵,而非直接與人類創作者爭奪版稅份額。
這一步,至少在制度層面承認了一個事實,AI音樂不應與人類創作完全等價。平臺和創作者的角度看,這樣的安排也確實顯得相對"公平"。問題在于,聽眾依然被默認成穩定、沉默、可以無限消化內容的"流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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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細聽這些AI生成音樂,會發現它們往往具備一組高度相似的聽覺特征。
人聲層面,音準幾乎完美,轉音、滑音、節拍精確到毫無誤差,聽起來非常干凈,音色也常能在現實中找到明確對標,甚至在高音和聲壓的極限表現上比原唱更超模。但與此同時,也缺少了人類演唱中不可避免的呼吸、遲疑與微妙的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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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編曲與配器上,弦樂、鋪墊、電子音色的質感高度一致,像是從同一套"設計模板"里批量調用;甚至能聽到弦樂擦片失真、人聲混音過于靠前等問題。
離譜的是,AI音樂已經迅速演化出一整套工業玩法。據了解,音樂制作行業里,甚至出現了一個工種,叫"AI音樂扒帶重編",從已有AI作品中拆解結構節奏、風格乃至情緒模板來增加"人味",試圖薅取版稅。更有一些公司公然在社交媒體、社群招攬生意,聲稱可以將AI歌曲全球發行、AI扒帶重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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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背景下,海外各大平臺已經開始陸續正視問題。
除了前文提到的Bandcamp,去年6月,Deezer率先邁出行業關鍵一步,成為全球首個明確標注AI生成音樂的流媒體平臺。該平臺在去年日均接收的純AI生成歌曲超5萬首,占每日總上傳量的34%,這也直觀印證了AI生成音樂在流媒體領域的快速擴張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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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Spotify也執行了打擊AI生成數字泔水和版稅欺詐的重大舉措,從平臺上刪除了超過7500萬首"垃圾歌曲",這一數字接近其總曲庫(約1億首)的75%。
但在國內,這類治理與規范的推進速度,明顯落后于AI內容的擴張速度。
更復雜的是,AI音樂訓練過程中大量引用受版權保護的作品,在海內外現有法律框架下,數據使用邊界與原創性認定仍然模糊。制度的不清晰,讓部分投機行為得以利用技術與規則之間的空隙薅流量、偷版稅,而聽眾也更像是被這場洪流推著走,卻很難判斷自己到底在聽什么,又在支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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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國內美育相對滯后,長期以來,國內聽眾對音樂的理解更多停留在"順耳"的表層感官體驗,而缺乏對創作背景、主體、身份、鑒賞體系的認知。當這種習慣直接遷移到AI內容消費中,問題就被進一步放大。
當平臺沉默,制度尚未完善,音樂少了人性光輝,聽眾又被排除在決策之外時,這種對AI音樂的厭煩幾乎是必然發生的。
結語
說到底,AI音樂本身沒有原罪,它反而是強者的催化劑,庸才的照妖鏡。
當AI被用來偷懶、逐利、批量占位、隱瞞來源,把音樂當成可以批量上架補貨的流量商品時,消耗的無疑是音樂作為一種"人類表達"的信任基礎,那被聽眾討厭,也是活該。
但反過來看,AI工具也在悄悄抬高另一件事的價值。對真正的強者來說,AI越強,反而意味著邊界越清楚。那些還愿意日復一日練琴的樂手、一遍一遍探索身體與極限的歌手、仍認真對待詞曲的創作者,反而會被更清晰的看見。
也許,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那句被討論的快爛掉的"AI能不能代替人類"。而是,當一切都變得更容易時,我們是否還愿意把耳朵,留給那些真的想說點什么的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人永遠是音樂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不管是創作的人,還是聽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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