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寧“二夢覲洛書”古碑年代再考：從貴州廣德空石胡夢豸傳記說起

2023年11月，作者對1996年出土于洛寧縣長水龍頭山下的“二夢覲洛書”古碑進行初步考證，推斷其鐫刻年代為明萬歷初年(約公元1574年至1577年)，相關研究論文發表于微信公眾號“大美永寧”。

2025年，作者進一步查閱《萊陽縣志》《清河縣志》《廣平府志》《朝城縣志》《磁州志》《彰德府續志》《萊州府志》《登州府志》《潘司空奏疏》《涌幢小品》《山東通志》《貴州通志》等十余部文獻，結合張夢麟、胡夢豸的任職經歷深入考證，最終得出結論：洛寧縣"二夢覲洛書"古碑鐫刻于萬歷五年(1577年)，系二人同在河南府任職期間，同游洛寧縣"洛出書處"時賦詩刻碑留念之作。

1996年洛寧縣出土的“二夢覲洛書”古碑拓片（局部）

一、洛寧“二夢覲洛書”古碑的來歷

1996年，洛寧縣修建長水洛河大橋時，在長水村西的洛河岸邊的龍頭山腳下，挖出一通洛書“一碑二詩”殘碑。該殘碑鐫刻詩兩首。

右側一首為：“大禹疏導洛水流，倉圣給書臺上頭。石冷劍橫仙榻迥，松深鶴鳴崤熊口。則之圣人范九疇，河洛圖書跡尚留。把酒況逢賢地吟，飛仙渡水蓬萊游。”落款為：“貴州廣德空石胡夢豸題。”

左側一首為：“堯天舜日禹疏流，熊耳崤山拱龍頭。森森松柏翳翠嶺，泱泱洛水致陽侯。靈龜負書大禹錄，神女古碑字尚留。遠望蓬萊即在此，游人酣醉不再求。” 落款為：“朝城靜峰張夢麟題。本府吏張子鏞立。”

顯然，貴州廣德空石胡夢豸和朝城靜峰張夢麟，同游永寧縣（今洛寧縣）長水“靈龜負書”處，探尋研讀“洛書”，拜祭“洛神”，當時記述“洛出書處”的古代石碑尚且存留，二人遂各自賦詩為記，河南府吏張子鏞立碑刻詩記之，碑文字體是楷體。該古碑是“洛出書處”在洛寧縣長水村龍頭山的有力證據。遺憾的是，這通原本湮埋地下的古碑，在1996年被推土機鏟斷，導致鐫刻年代信息缺失。

作者于2023年所作淺考，推斷該碑年代為明萬歷初年（約1574年至1577年），相關成果可檢索《“二夢覲洛書” 古碑之年代淺考》。2025年，作者補充查閱《萊陽縣志》《清河縣志》《廣平府志》《潘司空奏疏》《彰德府續志》《登州府志》《萊州府志》《涌幢小品》《山東通志》《貴州通志》等文獻，聚焦碑中 “貴州廣德空石胡夢豸”的生平履歷展開專項考證，最終推定 “二夢覲洛書” 古碑立于萬歷五年（公元1577年）。

二、《萊陽縣志》關于胡夢豸的記載

“二夢覲洛書” 古碑右側詩作作者署名為 “貴州廣德空石胡夢豸”。其中，“貴州廣德” 為籍貫標識（貴州指明代貴州省，廣德今屬安徽宣城市）；“空石”為其號；“胡夢豸” 為姓名。

胡夢豸于萬歷六年至萬歷七年（1578年—1579年）任萊陽縣丞，政績卓著。相關記載見于清萬邦維、衛元爵纂修的康熙本《萊陽縣志》：

卷一“萊陽縣修志官師姓氏”載，修志“監修”為文林郎萊陽縣知縣程時建、迪功郎萊陽縣縣丞胡夢豸；

卷二“橋梁” 條載：“大平橋，在西門外，萬歷七年，縣丞胡夢豸重修”；卷五“官師” 條載：“胡夢豸，普安人，六年任（萊陽縣丞），由舉人推官左遷”；卷十《重修西橋記》（大理寺卿張夢鯉撰）載：“邑西門外舊有石橋…… 胡侯慨議修…… 今茲橋不費公帑，不煩民力，三月而巨功成，裨國利民，不將與杜（預）并稱與？侯諱夢豸，字明征，號空石，貴州普安衛籍，直隸廣德州人。由鄉進士歷任河南節推，以時事建言，左遷吾邑丞云。”

據《重修西橋記》可知，胡夢豸上任萊陽縣丞后，即著手修復年久失修的西橋，工程始于萬歷六年十月六日，完工于同年十二月九日，歷時兩月有余。橋梁落成后，百姓歡呼 “昔日危橋，今成坦途”。張夢鯉在記文中評價胡夢豸“治績孔多”“為斯民縈慮”，稱其修橋之功可與西晉名臣杜預媲美。文中尊稱胡夢豸為“侯”，系古代對官員的敬稱，符合當時行文慣例。

另據民國本《萊陽縣志》卷三“官師”條補充記載：“胡夢豸，貴州普安衛舉人，萬歷六年任萊陽縣丞，由河南府推官左遷。”此外，萊陽名勝亭山曾為文人雅士匯聚之地，胡夢豸任縣丞期間曾為其作《亭山雅集序》，載于地方文獻。

三、《清河縣志》關于胡夢豸的記載

清代縣令向日紅纂修的順治本《清河縣志》卷八“循良列傳”，為胡夢豸立傳，全文如下：

胡夢豸者，字養直，貴州普安衛籍。其先廣德州人也。萬歷初，以舉人掌教清河，倜儻負氣節，教嚴明，召為漳川書院長，十學諸生，雅服其化。乃上疏論世道污隆所關，請端士習，振士氣，命下大宗伯，直氣凜凜。尋遷洛陽司理，廉能尤稱。會有請守令循資者，豸復上疏論人才非資格所限，朝廷用人宜以才不以格。言官參其出位，謫萊陽丞。豸困衡益勵，部使者復疏薦其賢，方隆隆厥施，未量也。殆所謂豪杰士非歟？

向子曰：余讀清河循良傳，則所謂去后常見思者，不獨阿君公（指東漢循吏羊續）矣。雎陽大節（指張巡、許遠堅守睢陽之事），與日月爭光，然當其治清河時，亦無甚異狀。藉第令不遇，胡兒安所長見？益信歲寒知松柏也。而養直文學掾，即能抗疏直言天下事，不少避鼎鑊。嗟乎！壯哉！古今人及不及，未可知矣。

傳文大意：胡夢豸，字養直，戶籍隸屬貴州普安衛，先祖為直隸廣德州（今安徽宣城市）人。萬歷初年（1573年后），以舉人身份出任清河縣教諭，為人灑脫剛正、富有氣節，教令嚴明，后被調任漳川書院長，當地十所學府的生員均深受其教化。他曾上疏朝廷，論述世道興衰的關鍵在于端正學風、提振士人精神，奏疏送達禮部尚書（大宗伯），其剛直之氣令人肅然。不久后升任河南府洛陽推官（司理），以清廉干練著稱。恰逢朝廷討論地方守令按資歷升遷之制，胡夢豸再次上疏直言：“人才不應受資歷限制，朝廷用人當以才能為先，而非拘泥于年資格級。”遭言官彈劾 “越職言事”，貶為萊陽縣丞。他身處逆境卻更加勤勉，經監察御史舉薦其賢能，正當仕途有望騰達之際（后續事跡未詳）。這般人物，豈非所謂豪杰之士？

向日紅評價：我讀《清河循良傳》，發現所謂“離任后仍被百姓思念”的官員，不只有阿君公（指東漢循吏羊續）一人。張巡、許遠堅守睢陽的壯烈氣節，固然與日月爭輝，但他們在治理清河時，也并無特別突出的政績，假使沒有遇到安史之亂，他們的才能或許不會被世人所知。這讓我更加相信，歲寒才能知松柏。而胡夢豸以文學見長，剛任推官就能上疏直言天下事，絲毫不畏懼觸怒權貴。唉！真是壯烈啊！古今人物誰高誰低，實在難以定論。

同治本、光緒本《清河縣志》記載：“胡夢豸，貴州普安衛舉人。”

四、《廣平府志》關于胡夢豸的記載

康熙本《廣平府志》（沈涵盼、沈奕琛纂修）卷十五 “宦跡”：“胡夢豸，普安衛舉人，萬歷中任清河諭。倜儻負氣節，教令嚴明，召為漳川書院長，十學諸生，雅服其化。嘗上疏論世道污隆所關，請端士習，振士氣。命下大宗伯，直氣凜凜。尋遷司理”。

乾隆本《廣平府志》（吳谷纂修）卷十七 “宦跡”：“胡夢豸，普安衛舉人，萬歷中為清河教諭，倜儻負氣節，教令嚴明，召為漳川書院長，十學諸生，雅服其化，嘗上疏請端士習，振士風，議論激昂，直氣凜凜，尋遷司理。”

光緒本《廣平府志》（胡景桂纂修）卷四十四 “宦跡”：“胡夢豸，普安衛舉人，萬歷中任清河教諭，倜儻負氣節，教令嚴明，聘為漳川書院山長，十學諸生，雅服其化。嘗上疏請端士習，振士風，議論激昂，直氣凜凜，尋遷司理。（康熙志參舊志）”

五、其他歷史文獻關于胡夢豸的記載

明代趙耀纂修《萊州府志》卷七，收錄胡夢豸任推官期間所作《浮山詩》：“剪棘尋幽澼，天然石竅通。斷崖千尺老，深谷萬緣空。澹月明心鏡，寒濤覺夢鐘。跏跌堪結坐，何必梵王宮。”

欽定《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貴州通志》卷二十六 “人物志” 載：胡夢豸，明代隆慶四年（1570年）庚午科舉人，貴州普安人，胡汝器之子，官推官。

《天一閣藏明代科舉錄選刊?鄉試錄?隆慶四年貴州鄉試錄》載：大明隆慶四年（1570年）貴州鄉試中式舉人三十名，其中第一名貴州普安州學生陳時言，第二名安南衛恩貢生張志皋，第三名貴州普安州學生胡夢豸。

清代曹昌祺纂修《普安直隸廳志》卷十五 “選舉” 條載：“胡夢豸，隆慶四年（1570年）庚午科舉人第三名，胡汝器子，官推官。”

明代朱國禎撰史實類筆記《涌幢小品》“攻上官” 條載：“胡夢豸，不知何許人，以舉人任教諭。萬歷初（1573年后），奏條陳學校急務、遵復祖制、申明臥碑（明代約束士人的法規），禮部采行。后遷河南府推官。時江西巡撫潘季馴疏言武寧、萬載為盜藪，德化、永豐為沖繁，乞選進士為令。夢豸疏劾季馴‘庸邪大臣，違背祖制，阻塞賢路’，季馴上《自陳疏》辯解。部議奪夢豸官。”

關于胡夢豸以河南府推官身份彈劾江西巡撫潘季馴的動因，結合史實分析有二：其一，明代中后期黨派之爭激烈，胡夢豸或受上級授意，針對潘季馴關于江西數縣縣令人選的奏章發聲；其二，胡夢豸本人 “直氣凜凜”“廉能尤稱”，目睹部分高官打壓舉人出身官員的作風，決意 “攻上官” 為天下舉人發聲。胡夢豸身為貴州普安衛舉人，且為南寧知縣胡汝器之子，中舉數年后僅得清河縣教諭一職，其任職期間剛正不阿、教學嚴謹，升任河南府推官后仍堅守氣節，與文獻記載的 “直氣” 形象高度契合。

此外，清徐可先修《登州府志》載：“胡夢豸，普安人，（萬歷）六年任（萊陽縣丞）。” 方汝翼、賈瑚纂《增修登州府志》亦有相同記載；清代張锳纂修《興義府志》卷四十九 “人物” 條載：“胡夢豸，普安人，胡汝器之子，隆慶四年中式，官推官。”

六、胡夢豸參奏潘季馴及潘季馴《自陳疏》之年代考

據欽定《四庫全書?潘司空奏疏》卷五（明代潘季馴撰）記載，河南府推官胡夢豸曾上奏彈劾潘季馴 “庸邪大臣，悖違祖制，蔽塞賢路”，潘季馴遂上《自陳疏》自辯：“臣巡撫江西，職在撫治；胡夢豸為河南府推官，職在司理。兩地路途遙遠，公文不相往來。臣所請者，乃未任縣令之慎選與更調建議；而夢豸所任者，乃已擢推官之職……”

潘季馴上《自陳疏》時，附禮部《糾劾胡夢豸》奏章，大意如下：“臣等于本月二十三日，接到通政使司轉遞河南府推官胡夢豸所奏《庸邪大臣悖違祖制，蔽塞賢路，乞行罷斥，以勵群工事》疏。該疏稱，巡撫江西都御史潘季馴奏請武寧、德化等四縣縣令均由進士補缺，此舉偏袒進士、打壓舉人及貢生，違背祖宗制度、堵塞賢路，請求罷黜潘季馴。臣等查核，潘季馴奏章僅請選優秀進士任知縣，并未違背圣意，亦無裁抑舉人、貢生之舉；而胡夢豸言論狂妄、僭越職責，言詞浮誕、心術險邪。查上年六月，胡夢豸任直隸廣平府清河縣儒學教諭時，曾奏《條陳學校急務、遵復祖制、申明臥碑，以正士風，以隆治道事》，彼時雖越職但未脫離教育本職；今參奏大臣，實屬越位妄言，且犯排擠誹謗之陋習。請吏部從重處置胡夢豸。”

明神宗對潘季馴《自陳疏》批復：“潘季馴著照舊供職。” 潘季馴仍任江西巡撫。萬歷六年（1578年）二月，胡夢豸因越權彈劾潘季馴遭降職，調任萊陽縣丞。

潘季馴（公元1521年—1595年），明代著名治河專家，被譽為 “千古治黃第一人”，其發明的 “束水沖沙法” 對中國古代治河事業貢獻卓著，《明史》有傳。據《明史?潘季馴傳》及《大明神宗顯皇帝實錄》記載：潘季馴字時良，烏程（今浙江湖州）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進士，授九江推官，后擢御史、巡撫廣東；萬歷四年三月辛丑（1576年3月8日），以總理河道右副御史巡撫江西；萬歷五年十一月乙亥（1577年11月21日）升刑部右侍郎；萬歷六年二月丁酉（1578年2月29日）升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總理河漕兼提督軍務；萬歷六年三月癸亥（1578年3月26日），巡撫江西滿三年，遵新命赴任刑部右侍郎；萬歷八年（1580年）二月加太子太保，升工部尚書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同年六月調任南京兵部尚書；萬歷十一年（1583年）正月入京任刑部尚書；萬歷十二年（1584年）落職為民；萬歷十六年（1588年）復用，任右都御史、總督河道；萬歷二十三年（1595年）四月病逝，享年七十五歲。

結合《潘司空奏疏》卷五的編排順序：“保留府佐疏”（萬歷五年九月五日或略晚）、“自陳疏”、“考核守令疏”（萬歷五年九月六日或略晚），可推定《自陳疏》撰寫于萬歷五年九月五日至六日之間或稍晚。再結合奏章中 “上年六月胡夢豸任清河縣教諭”“當年任河南府推官” 的表述，可佐證胡夢豸萬歷四年（1576年）職務為清河縣教諭，萬歷五年（1577年）職務為河南府推官，參奏潘季馴及潘季馴自辯均發生于萬歷五年（1577年）九月至十一月間。

七、胡夢豸生平綜述

考證結論一：胡夢豸生平履歷

胡夢豸，字養直（一說字明征），號空石，明代嘉靖至萬歷年間人，生卒年月不詳。先祖為直隸廣德州（今安徽宣城市）人，父親胡汝器為貴州普安衛（今屬貴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舉人，曾任南寧知縣，胡夢豸戶籍隨父隸貴州普安衛。

其主要履歷如下：

隆慶四年（1570年），中貴州鄉試庚午科第三名舉人；

萬歷初年（1573年）至萬歷四年（1576年），任直隸清河縣（今屬河北邢臺市）教諭（相當于縣學教導主任），兼漳川（今屬河北邯鄲市）書院院長；

萬歷五年（1577年），升任河南府推官（司理，正七品，掌獄訟刑罰與執法，相當于今市級中級人民法院院長）；

萬歷五年末，因越權參奏江西巡撫潘季馴，遭禮部彈劾；

萬歷六年（1578年）二月，降職為萊陽縣丞（從九品，相當于分管民政、水利的副縣長），萬歷六年至七年（1578年—1579年）任職期間，參與編纂《萊陽縣志》并任監修，重修萊陽西橋（大平橋），作《亭山雅集序》；

萬歷七年（1579年）后，經吏部使者舉薦賢能，得以升職（萬歷八年及以后事跡未見于文獻記載）。

胡夢豸的歷史形象獲文獻高度評價，《清河縣志》《廣平府志》等稱其 “教令嚴明”“直氣凜凜”“廉能尤稱”“豪杰之士”，《萊陽縣志》贊其 “治績孔多”“為斯民縈慮”，《萊州府志》收錄其詩作，印證其 “以文學見長”“敢言天下事” 的特質。

考證結論二：“二夢覲洛書” 古碑鐫刻年代

萬歷五年（1577年），胡夢豸任河南府推官（司理），張夢麟任河南府別駕（通判），二人同府為官、志趣相投，因 “洛書” 文化結緣，同游河南府永寧縣（今洛寧縣）長水 “洛出書處”，各自賦詩紀行，由河南府吏張子鏞立碑鐫刻，是為 “二夢覲洛書” 古碑。結合胡夢豸萬歷五年任職河南府、萬歷六年已降職萊陽的履歷，可確定該碑鐫刻年代為萬歷五年（1577年），補全了古碑缺失的關鍵年代信息。

作者簡介：楊留生，河南省洛寧縣人，1969年12月生，中共黨員，先后在政府部門和慈善協會任職，愛家鄉，愛牡丹，愛園藝，參編《國花牡丹檔案》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