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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際政治的復雜棋局中,理論的價值最終要落腳于現實問題的破解。當核陰影籠罩全球、大國競爭愈演愈烈,如何平衡安全需求與主權尊嚴、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重演?約翰·米爾斯海默教授與杰弗里·薩克斯教授的深度對話,為我們從現實應用層面剖析了大國關系的破局之道,以下是核心內容梳理。
一、理論對現實的指導意義
國際政治理論的核心價值,在于為解讀現實沖突提供分析框架,并為規避風險指明方向。米爾斯海默的現實主義理論早已預判:隨著中國實力上升,中美沖突難以避免;而薩克斯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思考,試圖通過理論創新找到超越“大國政治悲劇”的路徑。兩位學者的共識在于,核時代的大國競爭早已脫離“零和博弈”的傳統邏輯,進入“負和博弈”的危險境地——任何熱戰的爆發都可能導致相互毀滅,這正是理論必須回應的現實緊迫性。
薩克斯提出的“安全勢力范圍”新概念,正是理論回應現實的嘗試。這一概念區別于傳統的“影響力勢力范圍”,核心要義是“大國彼此尊重、遠離對方鄰近區域的軍事存在”,通過外交保障或條約形式確立相互約束,避免因“貼臉式”挑釁引發沖突。而米爾斯海默則從現實主義視角出發,對這一理論的可行性進行了審慎審視,雙方的交鋒讓理論與現實的銜接更具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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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烏克蘭危機的啟示
烏克蘭危機無疑是大國安全博弈的典型樣本,也成為檢驗理論有效性的“試金石”。兩位學者對此有著高度共識:將北約擴展到烏克蘭是災難性的錯誤,直接觸發了當前的沖突升級。
從薩克斯的“安全勢力范圍”視角看,烏克蘭地處俄羅斯鄰近區域,屬于俄羅斯的核心安全關切范圍。美國推動北約東擴、在東歐部署反導系統,本質上是在俄羅斯“家門口”構建軍事威脅,完全違背了“大國相互遠離”的安全邏輯。
俄羅斯多年來反復強調,無法接受導彈打擊時間僅需三分鐘的威脅,而美國2002年退出《反導條約》并在波蘭、羅馬尼亞部署宙斯盾系統,進一步加劇了俄羅斯的安全焦慮,成為沖突的重要伏筆。
米爾斯海默則補充指出,從現實主義的均勢邏輯出發,烏克蘭天然屬于俄羅斯的勢力范圍,俄羅斯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其成為針對自己的導彈發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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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判斷早已在2014年就被提出,卻未被西方重視,最終導致危機爆發。兩位學者一致認為,烏克蘭危機的警示意義在于:忽視大國核心安全關切的外交決策,必然會引發災難性后果。
三、北約東擴的戰略失誤
北約東擴并非簡單的軍事聯盟擴張,而是違背國際政治基本邏輯的戰略誤判。這種失誤的核心在于,西方將“每個國家都有權加入任何軍事集團”的規范性主張,凌駕于“大國不會接受周邊出現敵對軍事力量”的現實之上。
早在2008年,默克爾就曾明確指出,把烏克蘭拉進北約等同于宣戰。但西方后續的外交實踐卻背離了這一常識,將北約東擴視為“自然權利”,完全無視俄羅斯的安全訴求。薩克斯尖銳地指出,美國甚至曾利用車臣問題刻意刺激俄羅斯,這種“為了挑釁而挑釁”的操作,正是大國相處應極力避免的危險行為。
從歷史維度看,北約東擴的失誤還在于忽視了“地理距離對安全威脅的影響”。對大國而言,周邊國家的軍事動向直接關系到本土安全,美國當年為捍衛“門羅主義”,曾因古巴導彈危機險些與蘇聯爆發核戰爭,卻無法共情俄羅斯面對北約東擴的焦慮,這種雙重標準進一步加劇了國際安全秩序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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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安全圈概念的應用價值
薩克斯提出的“安全勢力范圍”(安全圈)概念,為緩解大國安全焦慮提供了新的思路,其核心應用價值在于區分“軍事安全”與“經濟社會合作”,實現“安全隔離”與“發展共贏”的并行。
這一概念的核心邊界在于:禁止在對方鄰近區域部署導彈系統、步兵、軍事基地等“短引信”威脅,但不限制正常的貿易、投資、旅游等經濟社會往來。例如,烏克蘭完全可以與歐洲開展貿易合作,甚至加入歐盟(前提是歐盟不淪為軍事機器),但絕不能接納北約的軍事存在。
這種區分既尊重了小國的經濟發展權利,也照顧了大國的核心安全關切,為破解“小國選邊站”的困境提供了可能。
歷史上不乏類似的成功實踐:富蘭克林·羅斯福推行的“睦鄰政策”,放棄了西奧多·羅斯福時期的帝國主義干預,通過不干涉拉美國家內政實現了西半球的和平穩定;明朝至鴉片戰爭前的“孔夫子和平”,則展現了地區霸權國通過尊重周邊國家、僅要求禮儀性承認,實現數百年和平的可能。這些案例都證明,安全圈概念并非空想,而是有著現實的歷史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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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對中美關系的思考
中美關系作為當今世界最重要的大國關系,是“安全勢力范圍”概念能否落地的關鍵檢驗場。米爾斯海默早已預判,中國實力上升必然導致中美沖突,而薩克斯則認為,通過構建相互尊重的安全圈,可以避免沖突升級。
從安全圈的邏輯出發,中美應各自尊重對方的鄰近區域安全關切:美國應放棄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圍堵,停止武裝中國“環邊地帶”的企圖;中國也應尊重美國在西半球的傳統安全影響,雙方避免在對方周邊部署軍事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中美之間的競爭并非全域性的,在非洲、拉美等非核心安全區域的資源競爭的正常的,但這種競爭不應滲透到對方的核心安全圈。
米爾斯海默則提醒,中美競爭的核心是“相對收益”的爭奪,這與囚徒困境的“絕對收益”邏輯不同——大國極度關注對方的權力增長和相對力量變化,這讓相互安全保證的達成更加困難。
但薩克斯反駁道,核時代的“負和博弈”邏輯決定了中美必須找到合作路徑,通過重復博弈中的互惠、聲譽效應和集體懲罰機制,推動達成安全共識。例如,核軍控條約的實踐就證明,即便存在競爭,大國也能通過協議實現相互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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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東亞地區的勢力范圍界定難題
相較于歐洲和西半球,東亞地區的勢力范圍界定更為復雜,這也是中美安全博弈的核心難點。
米爾斯海默指出,安全圈概念的首要問題就是“邊界難定”——中國的安全圈是否包括東南亞、東北亞?這些區域的國家如日本、韓國、越南等,既有自身的安全訴求,又與中美存在復雜的利益關聯,使得界定工作充滿挑戰。
更棘手的是,東亞地區的安全競爭可能與其他區域的競爭相互滲透。米爾斯海默以中東為例,中國經濟高度依賴海灣石油,而波斯灣是美國的傳統戰略利益區,中美在中東的競爭必然會影響到東亞——美國可能會通過干預東南亞事務,牽制中國的海灣能源通道安全,這種跨區域的競爭聯動,讓東亞安全圈的構建更加困難。
此外,東亞地區的國家多樣性也增加了界定難度。不同于歐洲的同質化國家,東亞既有日本這樣的發達國家,也有越南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各國的外交政策自主性和安全需求存在巨大差異,如何在尊重各國主權的前提下,構建讓中美都認可的安全圈,是當前國際政治的重大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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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的可能路徑
“修昔底德陷阱”的核心是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的沖突不可避免,但兩位學者都認為,核時代的現實讓這一陷阱并非無解,關鍵在于找到符合各方利益的平衡路徑。
第一條路徑是“相互克制的安全承諾”。大國通過外交談判明確各自的核心安全關切區域,簽署具有約束力的協議,禁止在對方鄰近區域開展軍事擴張。例如,借鑒《中導條約》的經驗,中美俄可以就亞太、歐洲等關鍵區域的軍事部署達成限制協議,消除“斬首打擊”的風險。
第二條路徑是“區分軍事安全與經濟合作”。將競爭限定在經濟、科技等非軍事領域,避免軍事手段介入競爭。正如薩克斯所言,安全圈不是經濟排他區,大國應允許小國在經濟上自由合作,僅限制其軍事上的“選邊站”行為,通過降低軍事對抗的強度,緩解“修昔底德陷阱”的壓力。
第三條路徑是“構建多邊安全架構”。借鑒歐安組織的經驗,在東亞、亞太等復雜區域建立多邊安全機制,讓大國和小國都能參與安全規則的制定。通過多邊協商而非雙邊對抗,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因“大國一對一博弈”導致小國被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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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主持人的綜合評述
主持人格倫·格林沃爾德總結指出,本次對話的核心價值在于厘清了“理想主義追求”與“現實主義清醒”的邊界。一方面,“安全勢力范圍”概念為超越“大國政治悲劇”提供了理想方案,其核心是調和“安全不可分割”與“外交政策自主權”這兩條相互沖突的原則——大國應承擔起尊重對方安全關切的責任,而小國也應放棄“無限制的軍事結盟權”。
另一方面,也必須正視現實主義的現實約束:國際政治充滿不確定性,大國的相對收益競爭、意圖的難以判斷,都讓相互安全保證的落地充滿挑戰。
歐洲的教訓已經證明,當北約無視“安全不可分割”原則、俄羅斯無視烏克蘭主權時,原本可以在多邊架構內解決的分歧,最終演變為慘烈的戰爭。因此,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關鍵,在于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平衡點,既不放棄對和平的追求,也不忽視國際政治的基本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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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不可分割安全與外交政策自主權的平衡
“安全不可分割”與“外交政策自主權”的矛盾,是大國與小國關系的核心癥結。薩克斯認為,平衡的關鍵在于“區分權利類型”:小國擁有經濟、政治、社會領域的完全自主權,包括與任何國家開展貿易合作的權利,但在軍事領域的自主權應受到限制——不得邀請外部大國在本國部署軍事力量,避免成為大國對抗的“前沿陣地”。
米爾斯海默補充道,這種限制并非對小國主權的侵犯,而是核時代的必然要求。烏克蘭的案例已經證明,當小國濫用軍事結盟權時,最終會淪為大國沖突的犧牲品;相反,通過限制軍事自主權換取經濟發展空間和安全保障,才是對小國利益的真正維護。
從國際規則層面看,平衡的實現需要將“安全不可分割”確立為大國的基本責任。正如《赫爾辛基協定》所倡導的,大國不應以犧牲對方安全為代價追求自身安全,而應通過協商解決安全分歧。
當北約將“門戶開放”原則絕對化,無視俄羅斯的安全關切時,就破壞了這種平衡,最終導致沖突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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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國責任與小國權利
在新型大國關系的構建中,大國與小國的權利義務必須對等:大國承擔尊重小國主權、不干預內政、接受小國經濟自主發展的責任;小國則承擔不邀請外部大國軍事介入、不成為大國對抗工具的義務。
歷史上的“睦鄰政策”和“孔夫子和平”,都體現了這種責任與權利的平衡:富蘭克林·羅斯福政府放棄干預拉美內政,換取了西半球的和平;明朝作為地區霸權國,不掠奪周邊國家領土和資源,僅要求禮儀性尊重,實現了數百年的穩定。反之,西奧多·羅斯福的“大棒政策”和西方近代的殖民擴張,則因大國濫用權力、忽視小國權利,導致了長期的動蕩。
在當下的國際格局中,大國尤其需要展現克制。美國在烏克蘭危機中的角色就備受爭議——通過武裝烏克蘭、推動北約東擴獲取地緣政治利益,卻讓烏克蘭人民承受戰爭苦難。
薩克斯尖銳地指出,部分歐洲國家甚至希望戰爭持續,利用烏克蘭作為代理人對抗俄羅斯,這種“犧牲小國利益換取大國優勢”的做法,完全違背了大國責任的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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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結語:悲劇能否避免?
米爾斯海默的《大國政治的悲劇》描繪了一幅令人悲觀的圖景,但薩克斯的“安全勢力范圍”概念則為打破悲劇提供了希望。兩位學者的對話最終指向一個共識:核時代的大國戰爭沒有贏家,避免悲劇的發生,既需要現實主義的清醒,也需要理想主義的追求。
實現這一目標,需要大國拿出智慧和克制:尊重彼此的核心安全關切,通過協商而非對抗解決分歧;建立清晰的安全規則,區分軍事競爭與經濟合作的邊界;構建多邊安全架構,讓小國擁有更多參與權和話語權。
同時,也需要小國保持理性,放棄“選邊站”的投機心理,在大國之間尋求平衡,通過強化區域合作提升自身安全保障能力。
正如肯尼迪在1963年和平演講中所言:“和平是一種過程,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構建新型大國關系不是一蹴而就的終極方案,而是一個需要代代人持續努力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每一次理性的協商、每一份克制的承諾,都是在為避免悲劇積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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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總結
兩位頂尖學者的對話為我們理解當今世界提供了寶貴視角。無論是現實主義的清醒,還是理想主義的追求,最終目標都是避免大國戰爭的悲劇。這需要智慧、克制,以及對歷史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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