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建還是再見？如果“十五五”用電超預期，煤電還能迎來超額紅利嗎

1月20日舉行的國新辦發布會上，國家發改委表示，“十五五”是實現碳達峰目標的決勝期，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將以更大力度發展非化石能源，加快建設新型電力系統，提升電網調節能力，發展綠電直供等模式，擴大綠電消納規模，提高非化石能源消費比重，推動新增清潔能源發電量逐步覆蓋全社會新增用電需求。加快推動煤電由基礎保障性電源轉為支撐調節性電源，持續提升化石能源清潔高效利用水平。

這是官方對“十五五”電力系統電源定位、投資邏輯的最新定調。另據國家能源局、國家統計局最新數據，2025年全社會用電量同比增長5.0%，但規上工業火力發電量62945億千瓦時，比上年下降1.0%，水電、核電、風電、太陽能發電量分別同比增加2.8%、7.7%、9.7%和24.4%，風光發電對火電的替代效應越加明顯。

澎湃新聞注意到，在各類能源論壇上，新型儲能搶盡風頭、風光電熱鬧非凡、核電持續升溫，唯有煤電話題日益冷清。

一方面，盡管裝機規模被可再生能源超越，但煤電依然是我國電力系統的壓艙石，業內常用“以不足50%的裝機，貢獻60%的電量、70%的頂峰能力、80%的調節任務”來描述煤電不可或缺的角色。另一方面，靈活深調、快速調節等新功能定位令傳統煤電受到多重約束，隨著電力市場化改革持續深入，煤電在電能量市場面臨新能源的成本競爭，在輔助服務市場又受到抽水蓄能和新型儲能的擠壓，通過市場獲取合理收益的難度與日俱增。在資本市場，煤電股更是“不性感”，缺乏想象空間。

此類矛盾同樣在地方政府的心態中顯現。有沿海省份能源系統官員對澎湃新聞稱，既想快速擴張綠色能源，又離不開兜底的煤電。在該省份，光伏裝機占比高達四成，但光伏的發電量占比不足10%。

能源轉型大勢不可逆轉。北京理工大學近日發布的《“十五五”時期我國能源發展展望》認為，傳統化石能源消費總規模預計將迎來歷史性轉折，進入下行區間。預計到2030年，全國能源消費總量約為70億噸標準煤，其中化石能源消費51億噸標準煤，煤炭、石油消費有望被證實達到峰值。報告預測，屆時天然氣、水電、核電、風電、太陽能發電等清潔能源消費量占能源消費總量的比重將超過35%，其中非化石能源占比超過27%，高于政策目標。

中國煤炭經濟研究會副理事長梁敦仕在北理工報告發布會上對澎湃新聞等媒體表示，全球范圍內煤炭需求仍在持續上升，但我國煤炭消費的峰值特征日益明顯，煤電加速轉型對煤炭轉型帶來很大壓力。“十五五”時期煤炭是否還會繼續增長，取決于若干下游市場的變化。目前建材用煤已在下降、鋼鐵耗煤也不再增加，煤化工有所增長，此外就是煤電。隨著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的發展，電力需求可能還會大幅增長，但新能源發展對煤電的替代作用明顯增強。

由于對長期愿景不看好，電力企業對投資煤電的積極性普遍不高，“十四五”國家增調后的13.6億千瓦煤電規劃目標并未完成。據電聯新媒報道，中國華電集團原副總會計師陳宗法此前表示，2021-2024年，我國煤電發電業務“兩虧兩盈，互抵凈虧263億元”，到2025年底才能整體“扭虧為盈”，但供熱業務整體虧損態勢延續，“十四五”累計虧損超1200億元。“十五五”煤電利用小時將加速下行、減發趨勢明顯。煤電板塊盈虧不平衡，且主要依賴煤價不可控。多重壓力下，煤電投資普遍存在“政府熱，企業冷；電企退，煤企進”的現象。

陳宗法認為，“十五五”期間，煤電仍有發展空間。到2030年，煤電裝機預計達到14.5億-15億千瓦。

他在廈門大學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和自然資源保護協會舉辦的電力低碳保供研討會上表示，煤電呈現“增容減量”的明顯趨勢，“十五五”是實現碳達峰目標的攻堅期，是進入新增用電量需求主要由新增新能源發電滿足的標志期。進入碳中和階段后，我國將逐步減少煤電規模，突出其靈活調峰和兜底保障作用，總體定位可以概括為“促消納、保供應”。他建議國家有關部門加快出臺煤電容量補償政策，探索容量市場試點，健全輔助服務市場機制，這對煤電的生存與綠色轉型至關重要。

由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等機構發布的《邁向“十五五”：中國電力低碳轉型新常態與新機遇》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十四五”期間全國累計核準煤電裝機約3.35億千瓦，是“十三五”的兩倍多。縱觀“十四五”，煤電核準態勢經歷了顯著轉變：從2022-2023年因短時尖峰電力短缺引發的高速增長階段，逐步過渡至“高位回落”，2024年成為煤電核準由升轉降的關鍵拐點。

該報告認為，展望“十五五”，“十四五”期間密集核準的新一輪煤電項目若陸續投產，可能造成結構性冗余，隨著可再生能源裝機比重持續提升與系統調節能力不斷增強，煤電機組的平均運行小時數將呈長期下行趨勢。因此，投資者需對當前偏高的計劃利用小時數保持審慎，充分評估新建煤電項目在“十五五”及更長周期內的經濟可持續性與潛在資產擱淺風險。

彭博新能源財經（BNEF）認為，“十五五”期間我國煤電新增裝機將強勁反彈。BNEF中國能源轉型專家寇楠楠在該機構年度峰會上表示，煤電在新型電力系統中將成為基礎保障性和系統調節性電源，未來五年，國內煤電裝機將出現快速反彈，達到近25年來僅次于2006-2010年的次高值。由此帶來的直接結果是煤電利用小時數的快速下降，“風光電對電力市場份額的侵蝕加上煤電裝機的快速增長，我們認為到‘十五五末’，很多省份的煤電利用小時數可能會擊穿3000小時，煤電將從基荷電源轉變為腰荷的靈活性調節電源。”

角色的轉變，意味著以電能量價值為主的電價模式不再適用于煤電。2024年，我國啟用煤電容量電價機制。寇楠楠認為，這一機制并不意味著煤電“萬事大吉”，未來煤電除面臨利用小時數下降的潛在風險之外，另一重大風險在于低碳化改造，當前煤電的低碳化改造路徑普遍成本較高，成為制約其轉型的關鍵因素。

2021年，國外多家機構對中國“十四五”用電量作出預測，實際結果比當時的預測均值高出15%。2025年，同樣是這些機構又對中國2030年的用電量做出預測，預測值較其在2021年時對2030年的預測值已經高出30%。

不確定性在于，如果“十四五”用電量超預期的故事在“十五五”重演呢？煤電還能迎來超額紅利嗎？只有市場知道答案。

值得關注的是，超預期的電網投資周期已然啟動。

“十五五”期間，國家電網公司固定資產投資預計達到4萬億元，較“十四五”投資增長40%。重點投資方向包括提升系統調節能力、優化抽蓄站點布局、加快特高壓直流外送通道建設、增強區域間背靠背靈活互濟能力等。

“十三五”期間，國家電網累計完成電網投資2.38萬億元，2016年-2019年一度出現罕見的逐年下滑。直至2020年，特高壓工程、抽水蓄能等項目在“六穩”背景下大規模重啟，其年度投資開始回升。2022年，國家電網年度投資額首次突破5000億大關，2024年首次跨越6000億元關口。未來五年，其年均投資將進一步攀升至史無前例的8000億元。

2026年，南方電網公司固定資產投資安排1800億元，連續五年創新高，年均增速達9.5%，將重點投向新型電力系統建設、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優質供電服務提升等領域。

電網投資規模大、產業鏈條長、輻射范圍廣、帶動作用強，歷來是穩增長的重要手段。超預期電網投資是否意味著同樣超預期的電源投資？煤電的未來命運是否又將因此改寫？

澎湃新聞記者 楊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