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仗,輸贏不在于人多人少,而在于炮聲里頭,有些聲音它沒響。
1941年的夏天,蘇北那片地界,又濕又熱。
對新四軍來說,比天氣更熬人的是日本人。
一萬七千多鬼子,拉開了一張大網,就沖著新四軍在鹽城的軍部來的,想把這顆心臟給掏了。
可這張網撒下去,撈了個空。
新四軍軍部和主力部隊,靠著對地形門兒清,提前挪了窩,腳底抹油溜出了包圍圈。
負責在屁股后面斷后,給大部隊轉移爭取時間的,是新四軍第3師第7旅的旅長彭明治。
這位黃埔軍校四期畢業的指揮官,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早就練出了一副鐵打的神經。
此刻,他正領著手下最能打的幾個團,在蘇北的爛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
隊伍已經連著好幾天沒合眼了,不是急行軍就是跟鬼子的小股部隊零星交火,人困馬乏。
戰士們腳上的草鞋早就磨成了爛草繩,光著腳丫子踩在又冷又滑的泥水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上的子彈袋癟了,干糧袋也空了,肚子餓得直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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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第19團摸到了一個叫建陽的小鎮子,總算能喘口氣。
伙夫班剛把鍋架起來,煮了一鍋熱飯,這是大伙兒兩天來頭一回見到熱乎的吃食。
就在戰士們端著破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著救命的米飯時,危險也在悄悄靠近。
鎮子另一頭,日軍中隊長金井正得意地看著地圖。
他是出了名的心思細密,接到的密報說鎮里只有新四軍的小股散兵,但他還是多長了個心眼,沒有立馬沖進去。
他覺得這是個撈功勞的好機會,連夜從別處調了人手,湊了五百多號兵力,分兩路包抄,打算一口把這支新四-軍吃掉。
他副官給他沏了杯熱茶,他端著茶杯,想象著明天報告上該怎么寫這次漂亮的圍殲戰。
夜深了,雨下得更密了。
建陽鎮口,兩個提著馬燈的新四軍女兵正要去換崗,拐角處猛地撞上幾個黑影。
雙方都愣了一下,緊接著,一聲女人的尖叫劃破了雨夜。
“有鬼子!”
幾乎是同時,槍栓拉動的聲音和槍聲就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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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團政委王東保離得最近,他反應極快,從屋里沖出來抬手就是兩槍,對面兩個日軍偵察兵應聲倒地。
鎮子外的警戒哨也跟鬼子的大部隊接上了火,迫擊炮彈那種特有的“啾——”的尖嘯聲,立馬就在鎮子上空響成一片。
“打!”
年僅26歲的團長胡炳云吼了一嗓子,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戰士們抄起槍,踹開飯碗,各自找好位置。
狹窄的街道和密集的民房,成了日本人發揮兵力優勢的絆腳石。
新四軍的戰士們對這里熟門熟路,鉆墻角、上房頂,跟沖進來的日軍展開了激烈的巷戰,每一寸土地都在用命來搶。
槍炮聲順著風傳到了十幾里外,正在撤退路上的彭明治的耳朵里。
通訊員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旅長!
19團在建陽鎮被鬼子咬住了,撤不下來!”
彭明治心里咯噔一下,軍部還在后面,安全是天大的事,絕對不能出半點差池。
他不能拿整個指揮系統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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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連!”
他朝著后面大喊,“把剩下的六發炮彈,全給我砸到石橋上!”
這是一個痛苦的命令,意味著他要放棄19團。
用僅有的炮彈炸掉鬼子追兵的必經之路,是能為19團多爭取一點時間的唯一辦法,然后主力必須繼續撤。
六聲沉悶的爆炸聲在雨夜里傳出老遠,石橋塌了,日軍的追擊果然慢了下來。
19團趁著這個空檔,總算從鎮子里殺出一條血路,擺脫了糾纏。
部隊繼續在泥地里艱難跋涉,目標是射陽河邊的蘆葦蕩,只要鉆進去,就安全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覺得總算暫時脫險了。
可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彭明治卻突然勒住了馬,一動不動地站在雨里,側著耳朵,使勁聽著從建陽鎮方向傳來的、已經變得稀稀拉拉的槍炮聲。
“旅長,快走吧!
軍部還等著我們呢!”
參謀在一旁焦急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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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明治沒作聲,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突然猛地一拍馬鞍,眼睛里冒出一股駭人的精光:“不對頭!
這炮聲里有鬼!”
周圍的警衛和參謀都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們仔細聽!”
彭明治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眾人心里,“從剛才到現在,傳過來的都是迫擊炮和擲彈筒那種‘啾啾’的動靜,頂多再有點歪把子機槍的聲音。
鬼子大部隊進攻,肯定會先用九二式步兵炮轟,那種炮聲音又悶又沉,一聽就知道。
可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黃埔軍校的底子,加上跟日本人打了這么多年交道,彭明治對鬼子的家底和作戰習慣一清二楚。
他斬釘截鐵地斷言:“我太了解這幫日本人了!
真要是大部隊,他們早把重炮拉上來把建陽鎮犁平了!
現在只有輕便火炮,說明打19團的,最多就是一個加強中隊,撐死五六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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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判斷太嚇人了,簡直就是一場豪賭。
萬一猜錯了,掉頭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不僅自己這幾千人要搭進去,后面的軍部也跑不掉。
“旅長,這…
風險太大了,萬一…
參謀的話沒說完。
“沒有萬一!”
彭明治厲聲打斷他,“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對不起剛才犧牲的弟兄們!”
話音剛落,派出去的偵察兵騎著快馬飛奔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證實了他的判斷:鬼子的指揮部就設在鎮公所,只有一個中隊長在里面看地圖!
“全體都有!
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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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給我把這股鬼子全包了!”
這道命令像一道炸雷,讓所有正在撤退的戰士都停下了腳步。
從剛剛死里逃生的“獵物”,一瞬間要變成回去咬人的“獵人”,這轉變太快了。
19團團長胡炳云剛帶著人撤出來,渾身是血,他想提醒旅長軍部的安全要緊,可彭明治指著建陽鎮的方向,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聽炮聲!
他們的火力就是最好的情報!”
戰士們的血一下子就熱了。
剛剛還疲憊不堪的隊伍,士氣瞬間被點燃。
死里逃生的19團、負責側翼的20團、還有保護軍部的21團,三支部隊像三把尖刀,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殺了回去。
此刻,日軍中隊長金井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他覺得新四軍已經被打得潰不成軍,正在倉皇逃竄。
他甚至在想,等天亮肅清殘敵,就可以向上面報功了。
他根本不知道,三支新四軍的主力部隊,正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朝他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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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磨坊的屋頂上,三發紅色信號彈猛地躥上夜空,這是21團占領制高點的信號。
緊接著,磨坊三樓的窗口伸出了十二挺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像死神的眼睛。
西面河邊,20團的戰士們把鬼子丟下的汽油桶里裝滿石頭和泥土,迅速筑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徹底堵死了金井的退路。
當金井被槍聲驚動,慌張地沖到窗口時,他看見的是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來的新四軍戰士,喊殺聲震天動地。
他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胡炳云親自帶著19團的尖刀排,根本不走正門,直接用身體撞開了鎮公所的后墻,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就沖了進去,把戰斗直接頂到了日本人的心臟里。
接下來的戰斗, brutal and bloody。
新四軍把夜戰和近戰的本事發揮到了家。
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清,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奪。
手榴彈的爆炸聲,刺刀捅進肉體的悶響,還有臨死前的慘叫,混成了一片。
剩下的日軍被壓縮到鎮子邊上的一個磚瓦窯里,還想靠著窯洞頑抗。
窯頂上的機槍剛響,埋伏在草垛里的新四軍神槍手就一槍把他給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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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躲進窯洞里不出來,戰士們就把好幾顆手榴彈捆在一起,從窯頂的煙囪里塞了進去。
一聲巨響,窯洞的大門被炸飛,金井的戰馬被彈片擊中,悲鳴著倒下,他自己也被氣浪掀翻在地,狼狽不堪。
最后三十多個殘兵,退到了鎮上一家染坊里,想靠著厚實的墻壁和一口口大染缸做最后的掙扎。
新四-軍戰士們不跟他們耗,直接用炸藥包在墻上開了個口子,無數手榴彈像下雨一樣扔了進去。
劇烈的爆炸把院子里那些裝滿各色染料的大缸炸得粉碎。
靛藍、大紅、明黃的染料混著血水,在泥濘的院子里流得到處都是,畫出了一幅誰也看不懂的畫。
最終,當整個院子都被染料和鮮血浸透后,一面破爛的白布旗,從染坊的門縫里哆哆嗦嗦地伸了出來。
天亮了,仗打完了。
清點繳獲,247支三八大蓋、24挺輕重機槍、4門迫擊炮,還在染缸底下翻出了兩箱嶄新的“昭和十六年制”子彈。
這點家當,對于窮得叮當響的新四軍來說,不亞于發了一筆橫財。
建陽鎮這一仗,徹底打亂了日軍“大掃蕩”的計劃。
此后,彭明治被授予中將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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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繳獲的那些“昭和十六年”造的子彈,很快就被裝進了新四軍的槍膛,射向了它們原來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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