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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色
我總覺得,外公有他自己的顏色。那不是天青,不是月白,是一種被手掌和歲月反復打磨過的、溫潤的光澤。這光澤浸透了他的竹簍,他的老繭,他看人時微微瞇起的眼睛,最后凝成一種獨屬于他的、靜默的語言。
竹簍掛在那里,空著,卻比滿著時更有分量。它不言語,可每個篾條的交織里,都藏著一場風雨,一次跌落,一道被月光撫摸過的暗痕。三十年的山風,大概都記得這個背簍人——他總是清晨出門,肩上馱著一角灰蒙蒙的天;黃昏歸來,簍里便裝滿了松針的澀香、菌子的濕氣,或是幾枚酸澀的野果。山路是認人的,認他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溪水漫過石子,有自己的節奏和韻律。
有節奏的人,心是定的。我記得那個酷熱的午后,鄰人因田埂的尺寸,將最難聽的話潑灑在院門口。外婆氣得發抖,我攥緊了小拳頭。外公只是坐在門檻上,用那把老篾刀,細細地刮一根青篾。刀刃過處,篾皮翻卷,露出內里象牙色的肌理,清苦的植物氣息便一絲絲滲進燥熱的空氣里。他刮得很慢,很專注,仿佛手里是世上最要緊的活計。罵聲像夏天的急雨,嘩啦啦一陣,也就歇了。鄰人走后,外公手里的那根篾,已薄得能透光,均勻,柔韌。他舉起它,對著太陽看了看,自言自語:“嗯,這根筋骨好。”
那時不懂,如今想來,那便是一種“不受力”。外界的喧囂與敵意,于他,如同風過竹林,颯颯地響過一陣,竹子還是竹子。他不去迎風,也不與風對抗,只是低下頭,侍弄他確信能把握的東西——比如一根篾的厚薄,一個簍的方圓。他的世界,有一套完整自足的手藝邏輯,外面的風雨,穿不透這層用專注織就的繭。
竹簍的修補,是他獨有的禪修。簍子破了,他從不惱怒。搬個小凳,就著天光,將破損處周邊的篾條一根根理清。斷裂的抽去,完好的歸位,然后尋來顏色相近的新篾,續上去。他的手指粗大,關節突出,可一旦捏起細篾,便有了繡花般的靈巧與耐心。那不像修補,更像接續一段中斷的時光,或療愈一個沉默的伙伴。新篾與舊篾,在經緯交錯中慢慢長在一起,最終,破損處會開出一朵致密的、多角的竹花,比原先更結實,也更美。他說:“東西用久了,沒有不破的。破了,就看清它哪里最吃勁。補好了,這兒就成了最牢靠的地方。”
這話,我當時只當是手藝人樸素的經驗。多年后,在異鄉的深夜里,被生活的暗礁撞得心生裂痕時,這話才帶著竹篾的清苦氣,猛然撞回心里。原來,人亦如器。那些看似受傷的地方,如果我們能靜下心來,不怨不棄,一根一根理清自己,再一篾一篾地續上勇氣與領悟,傷口愈合處,真的能生出不一樣的力量與紋理。那是一種從內部生長出來的牢靠。
后來,我離開了山村,像一滴水匯入喧囂的海洋。在人群里,我常常感到一種無形的“力”——攀比的力、評判的力、焦慮的力,它們從四面八方涌來,試圖塑造你的形狀。每當被擠壓得快要失去輪廓時,我總會閉上眼,想起外公補簍的樣子。想起他如何在一堆散亂的篾條中,不慌不忙地找到經緯的秩序;想起他如何將柔韌與堅持,編進一個中空的、卻能承載重物的結構里。于是,我便學著在心里,也默念那看不見的經緯,找回自己的節奏與形狀。
外公走后,老屋寂靜了許多。只有那個竹簍,還掛在原處,盛著滿屋子的時光與記憶。它空蕩蕩地懸在那里,卻仿佛比什么都滿。陽光移過墻面,簍影從瘦長變得渾圓,又從渾圓拉成瘦長,像一種緩慢的呼吸。我不再問“精神不受力”的奧義是什么。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根被手掌磨亮的篾條上,在每一處沉默的補丁里,在那個空著卻無比豐盈的、篾色的空間里。
那是一種經過生活反復揉搓、曝曬、浸潤后,褪盡火氣與浮色,最終沉淀下來的——溫潤的、篤定的、自有方圓的光澤。擁有這光澤的人,背得起山,也裝得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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