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駕鶴西去,中國棋壇乃至世界圍棋界為一則消息凝滯,“棋圣”聶衛平與世長辭。哀訊傳出,兩位白發老者分別從東京與首爾啟程,頂風冒雪,飛赴北京。日本“宇宙流”宗師武宮正樹,韓國“圍棋皇帝”曹薰鉉,這兩位與聶衛平纏斗半生的終極對手,前來送老友最后一程。此情此景,令無數人動容:人生得此對手,亦得此友,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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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武宮正樹、曹薰鉉,這三個名字代表了中日韓圍棋一個輝煌的時代。他們不僅是各自國度圍棋崛起的旗幟,更在數十年的勝負交織中,譜寫了一段超越國界與勝負的深厚情誼。
擂臺上的英雄,國度之光的點燃者
故事的核心,始于棋盤上電光石火的碰撞。聶衛平,這位出生于1952年的河北棋手,在八十年代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上,上演了永載史冊的傳奇。他以一己之力豪取十一連勝,特別是第二屆擂臺賽收官階段,連克日方五員大將,其中包括當時如日中天的小林光一與藤澤秀行,宛如一夫當關。他不僅贏了棋,更點燃了一個民族的自信心。“聶旋風”席卷神州,讓中國圍棋從此挺直腰桿,登上世界舞臺。他的棋風厚實磅礴,大局觀卓越,善于后發制人,是“中國流”布局的杰出代表與精神化身。
就在聶衛平震撼東瀛之時,隔海相望的韓國,曹薰鉉正默默積蓄著力量。這位比聶衛平小半歲的全羅南道之子,師從日本巨匠瀨越憲作,棋風犀利如刃,迅捷如電,尤其擅長亂中取勝,被譽為“曹快槍”。然而,在聶衛平于擂臺賽光芒萬丈的年代,世界棋壇的中心尚不在韓國。轉機出現在1988年。首屆應氏杯世界圍棋錦標賽決賽,曹薰鉉以3:2逆轉戰勝聶衛平,奪得冠軍。這一勝,不亞于一場“地震”,瞬間將韓國圍棋推上世界版圖的中心。曹薰鉉此后狂攬九項世界冠軍,成為當時空前絕后的“全冠王”,他培養出的李昌鎬更開創了屬于自己的王朝。可以說,是曹薰鉉親手為韓國圍棋打開了通往巔峰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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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兩位以國家民族為己任的“旗手”之間,佇立著一位風格迥異的藝術家——武宮正樹。這位1951年出生的東京棋士,執著于中腹,開創了以宏大規模和中央發展為精髓的“宇宙流”。他不計較邊角實地,一心構筑中腹模樣,棋風浪漫華麗,被譽為“棋盤上的詩人”。武宮不僅早于聶、曹獲得世界冠軍(首屆富士通杯),更在關鍵的歷史節點留下了獨特印記。他與曹薰鉉之間有一段著名的“世界第一爭奪戰”,甚至私下以巨資對局,武宮最終2:0獲勝。有趣的是,三人棋風形成了奇妙的循環相克:聶衛平的厚重常能遏制武宮“宇宙流”的擴張;武宮磅礴的中腹攻勢又常讓曹薰鉉的敏捷無處施展;而曹薰鉉的銳利亂戰,則時常能攪亂聶衛平的大局步調。尤其是曹薰鉉對武宮正樹曾有一段1勝8負的尷尬戰績,足見棋風相生相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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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枰之外的煙火氣:對手亦知己
然而,若故事僅止于棋盤上的殘酷勝負,便流于平常。最動人的篇章,發生在棋枰之外。他們是傾盡全力的對手,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當賽事落幕,鎂光燈熄滅,三位宗師便卸下戰甲。聶衛平訪日,常與武宮正樹相約。杯酒之間,沒有國籍之別,沒有勝負之累。他們縱情暢飲,高歌抒懷,據說聶衛平豪邁的酒量與歌聲,與武宮正樹開朗不羈的性情相得益彰。那是屬于男人的、棋士之間的浪漫。而與曹薰鉉之間,盡管因應氏杯決賽結下復雜心結,但數十年來在無數世界大賽中交手、交流,彼此間的尊重與了解早已深入骨髓。他們共同經歷了圍棋從東方藝術走向世界競技的宏大歷程,共同培育了李昌鎬、常昊、古力等后輩英才,他們是同一座高峰上不同的攀登者,望見的是同樣的星辰大海。
正因如此,當聶衛平離去的消息傳來,年逾古稀的武宮與曹薰鉉,沒有絲毫猶豫。他們跨越山海,前來告別。這不僅是向一位偉大的對手致敬,更是向一個共同時代的落幕致意,向一段真摯情誼作最后的握別。曹薰鉉的挽聯,武宮正樹的默哀,此刻都已超出圍棋的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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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不朽的棋道與情誼
聶衛平、武宮正樹、曹薰鉉,三位棋風迥異、性格不同的宗師,用他們的一生,詮釋了圍棋的深度與廣度。圍棋于他們,不僅是爭勝負的技藝,更是承載文化、溝通心靈的橋梁。他們在棋盤上全力搏殺,捍衛著各自國家與棋道的尊嚴;在棋盤下把酒言歡,享受著純粹因棋而生的友誼。
“樂時共醉,悲時同淚。”這句古語,恰是三人情誼的寫照。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最高層次的競爭,可以催生出最深厚的尊重;最極致的追求,能夠連接起最純粹的心靈。紋枰上的硝煙終會散盡,勝負的紀錄也會被后人超越,但這種在競爭中淬煉出的、跨越國界與時代的情誼,將與他們的傳世名局一起,永遠閃耀在圍棋的歷史星空之中,成為這項古老藝術最溫暖、最有人情味的一抹底色。棋道無常,友情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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