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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14日凌晨,皖南深山里傳來槍聲。新四軍副軍長項英,被自己的副官一槍打死。這個剛結婚不到幾個月的男人,連遺言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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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新婚妻子李又蘭,此時還在江北的速記班上課,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寡婦。
1919年,李又蘭出生在寧波小港一個富得流油的家族。
她爹李善祥,參加過辛亥革命,跟孫中山、黃興都是哥們兒。袁世凱竊國后,李善祥一怒之下辭官,跑到錦州搞實業。這一搞,就搞出了名堂——首次引進德國西門子發電機,首次開辦股份制商號,更牛的是,把國外蘋果品種改良成紅元帥和國光,狠狠打了日本人的臉,被人稱作"中國蘋果之父"。
李又蘭后來回憶,當年家里大得沒人領著會迷路,看《紅樓夢》里的大觀園,也不過就是那個規模。
但1937年,抗戰的槍聲改變了一切。
18歲的李又蘭本該穿著旗袍在上海灘聽爵士樂,卻剪掉長發,扔了絲綢旗袍,換上灰布軍裝,扎進了隨時會丟命的抗日隊伍。這種從豪門千金到戰地紅花的轉變,連七大姑八大姨都嚇掉了下巴。
1938年3月,李又蘭和一幫熱血青年跑到武漢八路軍辦事處,非要見周恩來。門口值班的參謀板著臉把他們攔住,想勸這幫"愣頭青"回去。那個"兇巴巴"的參謀,就是張愛萍。誰也沒想到,這個把她攔在門外的男人,會在很多年后成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折騰了一整天,他們才在深夜見到周恩來。周恩來肯定了他們的愛國熱情,但遺憾地說,風陵渡已被日軍占領,去不了延安了。最后,這批青年被介紹去了新四軍。
到了新四軍,李又蘭才貌雙全,很快被譽為"新四軍中一枝花"。她上臺演講能鼓舞士氣,寫字記錄又快又準,這樣的姑娘,想不被注意都難。
1938年的一次大會上,坐在臺下的項英對她一見鐘情。作為新四軍副軍長,項英地位極高,但追起人來也毫不含糊——只要是李又蘭參加的活動,項英就不會缺席。
在項英無微不至的關懷下,李又蘭陷入了愛情。1941年初,兩人正式結婚。
但蜜月還沒過完,皖南事變就爆發了。
1941年1月,國民黨軍隊包圍了新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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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英率部拼死突圍,帶著一支小隊伍躲進皖南深山。因為身上帶著大量黃金經費,他的副官劉厚忠起了歹心。
3月14日凌晨,項英睡得正沉,劉厚忠拿槍頂住他的腦袋,扣動扳機。一同被殺的還有周子昆,警衛員黃誠被擊傷。等附近的警衛員趕到,項英已經倒在血泊中。
消息傳到李又蘭那里,簡直是晴天霹靂。
新婚數月,天人永隔。李又蘭當時正在江北的速記班學習,因此躲過了皖南事變這場劫難,卻沒躲過喪夫之痛。那時候不像現在,沒有心理醫生可以傾訴,眼淚還沒擦干,就得跟著部隊在槍林彈雨里接著干。
這種"剛結婚就喪偶"的劇本,足以摧毀一個姑娘。但李又蘭硬是挺過來了。她把悲痛埋在心底,全身心撲進工作,用忙碌來麻痹自己。
1942年1月下旬,蘇北阜寧單家港召開華中局第一次黨委擴大會議。各戰略區的黨政軍領導都來了,新四軍軍部、各師和獨立旅的負責人也悉數到場。
李又蘭因為速記技術過硬,被抽調做會議記錄。
會議進行中,劉少奇突然點名,讓新四軍三師副師長張愛萍談談游擊隊武裝發展的情況和經驗。這完全是臨時抽調,張愛萍根本沒準備,但他只愣了片刻,就開始侃侃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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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李又蘭全神貫注地記錄,手中的筆飛快移動,把張愛萍那些即興發揮的內容一一記下。
第二天清晨,張愛萍收到了一份整理好的記錄稿。他被那整齊娟秀的字跡吸引,抬頭看向送稿子的女戰士——身材高挑,容貌清秀,一雙大眼睛明亮有神。
更讓張愛萍吃驚的是,這份記錄稿簡直完美。他昨天即興發揮,難免有重復、不嚴謹的地方,但記錄稿里邏輯清晰,點面俱全,連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也沒遺漏任何重要信息。張愛萍心動了。
他打聽到這姑娘叫李又蘭,是華中黨校政治部組織干事,這次被抽調來做速記。于是,張愛萍想了個辦法——他"撿"到了李又蘭丟失的手套,親自送上門,然后提出要跟她學速記。
就這樣,張愛萍隔三差五就來找李又蘭,名義上是學速記,實際上是培養感情。兩人越聊越投機,漸漸互生情愫。在一次閑聊中,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1938年在武漢八路軍辦事處攔住李又蘭等人的值班參謀,正是張愛萍。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
但這事兒并不輕松。在新四軍中,項英地位極高,李又蘭作為"項英遺孀",要再婚必須慎之又慎。有些同志對張、李二人的感情并不滿意,背后的議論不少。
1942年夏天的一場暴雨,沖垮了李又蘭的住處。張愛萍匆忙趕來,看著狼狽不堪的李又蘭,脫口而出:你愿意嫁給我嗎?李又蘭既驚訝又猶豫,她對張愛萍說,咱們的婚事必須得陳毅軍長同意,否則責備的目光、背后的議論,她承受不了。
張愛萍從懷里掏出一份結婚申請,右下角赫然是"陳毅"的簽名,還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鋼筆,說這是陳老總送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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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8月8日,李又蘭和張愛萍在蘇北抗日根據地結婚。
婚后的日子,基本就是聚少離多。
張愛萍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從抗戰打到解放戰爭,建國后又去搞"兩彈一星",恨不得把命都交給國家。家里這一攤子事,全落在李又蘭身上。她不但要養孩子,還得照顧老人,更要在這個性格剛烈的丈夫因為直腸子得罪人時,當那個最后的"滅火器"。
真正的考驗,在1966年那場風暴里來了。
張愛萍因為性格太直,得罪了不少人,被批斗、關押了整整5年。那時候,不少"大人物"的老婆為了自保,趕緊劃清界限、揭發丈夫。
但李又蘭不一樣。她再次拿出了當年"離家出走"的那股勁頭,面對威逼利誘,就一句話:我相信他。
為了營救被打斷腿骨、關在黑屋子里的丈夫,這位曾經的千金小姐四處跑關系,受盡了白眼,甚至冒著被打成同伙的風險,一次次往上遞申訴材料。那幾年,她簡直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針。
1974年,滿頭白發、一身傷病的張愛萍終于被放回家。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熬干了心血的老婆,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哽咽得話都說不利索。
后來,張愛萍寫了一首詩《詠四季蘭》——"雖是歲寒霜雪夜,芬芳勝春濃",寫的不光是花,更是那個在寒冬里死死護住全家的李又蘭。
1977年3月,張愛萍再次復出,歷任中央軍委委員、國防科委主任、副總參謀長。1980年5月,他成功組織指揮了中國第一顆洲際導彈的發射。同年8月,任國務院副總理。1982年11月,任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
李又蘭也沒閑著。1975年,她出任國防科工委辦公室副主任。1985年,出任中央軍委辦公廳辦公室主任。作為新四軍的老干部,她離休時為副軍級,在當時是少有的女副軍級干部。
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李又蘭參與了我國第一枚洲際導彈、第一枚水下固體潛射導彈、第一顆地球同步衛星的發射試驗工作。
他們的子女也個個了不起:長子張翔,曾任第二炮兵副司令員,2001年晉升中將軍銜;次子張勝,曾任總參作戰部戰役局局長,大校軍銜;三子張品,也是大校軍銜;女兒張志凱,曾任政協第十屆全國委員會委員,丈夫是俞正聲——曾任第十二屆全國政協主席,正國級。
2003年7月5日,張愛萍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3歲。
2012年2月2日,李又蘭在北京逝世,同樣享年93歲。他們攜手60載,最終在同樣的年齡離開了這個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李又蘭是中國大陸"尊嚴死"第一人。她生前填寫了生前預囑,申明放棄臨終搶救。2012年,李又蘭病重入院,家屬和醫生謹遵其生前預囑,沒有進行過度的創傷性搶救,李又蘭昏迷半日后飄然仙逝,身體完好而又神色安寧。
我們現在回頭看歷史,眼光老是被張愛萍上將、或者是他們那個當過大官的女婿俞正聲吸引。但你只要稍微扒一扒就會發現,李又蘭才是這個紅色家族的精神圖騰。
她這一輩子,連著兩任高級將領,見證了從抗戰烽火到改革開放的全過程。她不是那種攀在大樹上的藤蔓,她自己就是一棵在暴風雨里站得筆直的橡樹。
真正的名媛,不在于穿什么高定禮服,而在于當國家和家庭面臨危難時,敢不敢挺身而出,做那個力挽狂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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