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看到標題，你可能會想到一些惡趣味，但今天咱們先不聊那個。
有朋友知道我推崇昆汀的電影和傳記，跟我聊到他最近選出的21世紀20部佳片。
大多數電影人和影評人評選佳片，找的是他們心目中的好電影。
但昆汀不一樣，他不是在找“好”的電影，他找的是能讓人身體起反應的電影。
聽起來不合常理，畢竟一個人狂熱地喜歡電影，難免會想聊聊拍攝技巧、敘事結構，或者講講主題深度、社會批判什么的。但昆汀不管這些，他判斷一部電影的標準只有一個——你的身體有沒有起反應。
具體來說，就是呼吸有沒有急促，心跳是不是加速，淚腺會不會激活，有沒有那么一瞬間想從座位上跳起來，想猛拍大腿猛鼓掌，或者罵一句臟話。
看看他的片單。
《黑鷹墜落》第一，《玩具總動員3》第二，《僵尸肖恩》擠進前十，《蠢蛋搞怪秀》堂而皇之排在第十三位，《千尸屋2》《尸骨無存》這些恐怖片也榜上有名。
戰爭片、動畫片、僵尸喜劇、整蠱真人秀、血漿恐怖片，風馬牛不相及，但它們有個共同點，就是每一部都有那么幾個時刻，能讓你忘了自己在看電影。
這就是昆汀的秘密。
他不是我們通常認知中的電影藝術愛好者，他更像是個身體感受派。
理解這一點，要從他在錄像店打工那段時光說起。
八十年代的曼哈頓海灘，有家店叫Video Archives，昆汀在那兒當店員。他沒上過電影學院，更沒受過系統的導演訓練，海量的電影知識，都從那些貨架上塞滿的錄像帶里學來。
每天八小時，瘋狂看片，功夫片看完看黑人剝削電影，法國新浪潮看完看澳大利亞B級片，從戈達爾到哥斯拉，從奧遜·威爾斯到恐怖砍殺片。據說他給顧客推薦電影，能從侯麥講到《德州電鋸殺人狂》，中間無需過渡，也不帶喘氣。
這種觀影方式的優點是，沒有濾鏡。
你去電影學院念書，老師會告訴你什么是經典，什么是糟粕，但昆汀沒有這層保護網，他把所有東西都往肚子里咽，好的壞的一起消化。就像斯蒂芬·金說的：你得喝很多劣質牛奶，才能真正品出奶油的滋味。
昆汀喝了太多劣質牛奶，見識過太多爛片，所以當真正的好東西出現時，他的反應格外強烈。
不再依賴大腦的思考，只需要身體的本能。
把《黑鷹墜落》放第一，他的解釋是，這是唯一一部真正繼承了《現代啟示錄》那種精神強度的電影，兩個半小時，心跳一直懸著，看完之后，他需要緩很久。
你看，這話是不是很昆汀。
他不說《黑鷹墜落》的技巧多么高超，再現了什么歷史，拍得多么深刻，說的是身體感受：心跳，喘息，被抓住放不下的那種感覺。
再看第二名，《玩具總動員3》，一部皮克斯動畫片。他說最后五分鐘把他的心都撕碎了，他甚至沒法描述結尾，一描述就想哭。
這還是身體反應，跟任何理性分析無關。
第十三名是《蠢蛋搞怪秀》，講的是一幫人在鏡頭前作死，被撞被摔被炸被花樣整蠱，沒劇情也沒主題，就是純粹的生理刺激。
這要是普通影評人選的，早被罵瘋了，但昆汀就是昆汀，他不裝，大方承認自己就是會被這種東西打動。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片單里高雅和低俗混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血色將至》在第五位，這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的史詩巨作，丹尼爾·戴-劉易斯封神之作，正兒八經的藝術大片。
往下翻翻就出現了《千尸屋2》，羅布·贊比導演的B級血漿恐怖片，主流影評人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東西。
但對昆汀來說，這兩部片子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導演對觀眾身體的精準控制。《血色將至》用的是緩慢的壓迫感和爆發的瘋狂，《千尸屋2》用的是直接的視覺沖擊和腎上腺素，手段不同，目的一樣。
《僵尸肖恩》排第九，一部英國僵尸喜劇。昆汀說這是埃德加·賴特出色的導演處女作，他愛死了賴特對羅梅羅宇宙的重建。
《女拳霸》排第十七，泰國動作片。女主角親自完成所有特技動作，不用替身，每一拳都是實打實的。
這些片子有個共同點，都是類型片，都有某種原始的能量，沒錢請大明星，沒錢搞精致布景，由此被逼出了一種粗糲的真實。
昆汀在那些破舊的洛杉磯電影院里看過太多這種片子。他說，你買了票進去，五分鐘就知道這片子行不行，不行的話，就坐著等下一場，行的話，那種驚喜是大片給不了的。
這種篩選機制塑造了他的品味。他從來不信宣傳、獎項和口碑那些虛的東西，只信自己的身體。
這就是在錄像店里待得太久的好處，腦子里早就沒有高低之分。戈達爾藝術片和邵氏功夫片對他來說一視同仁，都是電影，都能打動人。
能打動人的就是好電影。
拋開這份21世紀榜單，回頭去看他歷來推崇的那些經典電影作品，你會發現他的標準從來沒變過。
比如塞爾吉奧·萊昂內。
這位意大利導演是昆汀的精神導師。昆汀公開說過，萊昂內對他的影響是全方位的，每一個方面，每一種形式，每一種形態。
《黃金三鏢客》是昆汀心目中的影史最佳，他說這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成就。
在他看來，萊昂內拍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理體驗。
此片最傳世的是結尾那場決斗戲，好壞丑三個槍手站在圓形墓地里對峙，莫里康內的音樂從低到高，一層一層往上堆。鏡頭在三張臉之間切來切去：眼睛的特寫，手指的特寫，槍套的特寫。時間被無限拉長，讓你的心跳跟著節奏走，然后突然，槍響了，一切結束。
這已經超越了敘事，直接操控觀眾的神經系統。
昆汀從這里學到了最重要的一課，那就是電影可以是歌劇，可以不講道理，只追求一種純粹的感覺，把那種感覺做到極致。
還有讓-皮埃爾·梅爾維爾。
這位法國導演拍的黑幫片，昆汀看過不知多少遍。
但有意思的是，梅爾維爾的電影以沉默著稱。
《獨行殺手》開頭幾分鐘，阿蘭·德龍飾演的殺手坐在公寓里，抽煙，喂鳥，戴帽子。《紅圈》那段長達十五分鐘劫盜戲，幾個主角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全靠肢體語言的默契完成行動。
而昆汀的電影往往很話癆，角色們喋喋不休，從巨無霸漢堡聊到腳底按摩，看起來和梅爾維爾完全相反。
但本質是一樣的。
梅爾維爾用沉默制造張力，昆汀用廢話制造張力，都是把日常拉長，讓觀眾等那個必然到來的爆發。
反差越大，沖擊越強，這是梅爾維爾教給昆汀的。
回顧昆汀的佳片榜單和他推崇的電影大師，我們不難看出：他判斷電影的標準從來不是任何外在的形式。
不是真人還是動畫，藝術片還是商業片，大制作還是小成本，高口碑還是爛大街。
只有一個標準——能不能擊中他。
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只忠于自己的身體反應。
這種純粹，是他獨有的才華。
而他最大的本事，是把這種純粹變成了《低俗小說》《殺死比爾》《無恥混蛋》《好萊塢往事》等等，變成了一種全新的電影語言。
高雅和低俗的邊界，被他一腳踹開。
在他的標準里，電影沒有定型定勢，可以是任何樣子。
只要它能讓你心跳加速。
（完）
昆汀評選的“21世紀至今最偉大的20部電影”
1《黑鷹墜落》（2001） - 導演：雷德利·斯科特
2《玩具總動員3》（2010） - 導演：李·昂克里奇
3《迷失東京》（2003） - 導演：索菲亞·科波拉
4《敦刻爾克》（2017） - 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
5《血色將至》（2007） - 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
6《十二宮》（2007） - 導演：大衛·芬奇
7《危情時速》（2010） - 導演：托尼·斯科特
8《瘋狂的麥克斯4：狂暴之路》（2015） - 導演：喬治·米勒
9《僵尸肖恩》（2004） - 導演：埃德加·賴特
10《午夜巴黎》（2011） - 導演：伍迪·艾倫
11《大逃殺》（2000） - 導演：深作欣二
12《大壞狼》（2013） - 導演：阿哈龍·凱沙萊斯、納沃特·帕普沙多
13《蠢蛋搞怪秀》（2002） - 導演：杰夫·特雷梅恩
14《搖滾校園》（2003） - 導演：理查德·林克萊特
15《耶穌受難記》（2004） - 導演：梅爾·吉布森
16《千尸屋2》（2005） - 導演：羅布·贊比
17《女拳霸》（2008） - 導演：普拉奇亞·平克堯
18《點球成金》（2011） - 導演：貝內特·米勒
19《尸骨無存》（2002） - 導演：伊萊·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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