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年豬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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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時候，有一次去外公家過年，一個遠房舅舅家殺年豬，等天黑盡了，關起來門來偷偷宰殺。舅舅怕別人聽到豬叫聲，用繩子綁住它嘴巴，只聽到豬喉嚨里發出哼哼的聲音。當時我心里一陣恐懼，過年那幾天，總有一個哼哼的聲音在耳邊纏旋。

外公悄悄告訴我，舅舅不想讓人知道他家殺年豬。那時候農戶殺一頭豬，必須向國營食品站交售一頭，執行國家“購一留一”政策。多養多交，也就可以多留。如果只喂了一頭豬，則交半邊留半邊，稱交“邊塊肉”。舅舅只喂了一頭，不愿交，想了這個“鬼點子”。

以前殺年豬還有一個規矩，先要完屠宰稅。四川歷來是全國養豬第一大省，全國每出欄十頭生豬就有一頭為川豬，素稱“川豬安天下”。省志里記載，民國中期，全省的教育經費全部來自屠宰稅。十多年前，國家富裕了，這個繳了一百多年的稅種才被取消。

前幾年，我在渝東北一帶農村整修堰塘時，閑下來喜歡和當地村民擺龍門陣。有一天，一個外號王日白的農民知道我在食品公司工作過，故意賣關子問：“陶老板，你吃過甕死的豬沒得？”我隨口一答，并帶著疑問：“豬沒放過血，把肉嗆紅了，恐怕不好吃喲？”而且我知道，沒放盡血的豬肉，又容易變質。

王日白接著擺：那年家里缺糧，只喂了一頭豬，年底了才百把斤，交半邊留半邊，除去豬下水，剩不了多少肉，不如交一整頭算了。臘月里，一家大小眼巴巴地望著別人家殺年豬，王日白卻帶著十來歲的大兒子，拿起響篙，吆豬去公社食品組。眼看拐過一個大彎就要到了，這里沒有一家住戶兒，路邊有一個堰塘，王日白迅速一腳，把這條瘦筋筋的豬蹬了進去。還沒等豬浮起來，他跳進水里，使勁按住豬頭，活生生地把豬甕死了。他大兒子頓時傻了眼，還沒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只聽老漢說：“把豬看好，我去食品組報信！”

不一會兒，王日白領著兩個工作同志來了。他一邊走，一邊比畫著說：“龜兒子的，它像發了瘋，一下子就沖到堰塘里了?！惫ぷ魍菊驹谔量采希戳丝此叺乃镭i，其中一個耳朵上夾了根紙煙，看樣子是領頭的同志說：“我們是不收死豬的，你也得不到獎售糧喲！”王日白連忙回答：“獎售糧是小事，給國家交不成豬了，是個損失呀?！彼彀蜕线@么說，心里卻暗自高興，一家大小過年終于可以吃上肉了。

后來許多年，王日白一直為自己當時的靈機一動沾沾自喜。

二

工作同志說的獎售糧是一種激勵政策，農戶每交一頭豬，國家獎一百斤平價糧指標，并按豬的重量劃等級，還獎幾尺布票。這都是那時候的緊俏票券。

1963年，糧食開始增收，農戶喂豬的積極性高了。再過幾天就是新年，云陽召開縣區社三級干部會，通報新政策：明年1月1日起，農戶每交售一頭生豬只獎五十斤糧食。會上強調，消息不能提前外泄。

那些開會的區社干部為本地農民著想，連夜打電話回去，悄悄透露給工作人員。一時間，全縣農民或抬、或牽、或趕著豬，從四面八方擁向所在的區食品站或公社食品組，排著輪子交售。性子急的，直接把豬抬到了縣食品公司。飼養場只能裝一千來頭豬，一下子擁進三萬多頭，只好抽調幾十個行政后勤人員打突擊喂豬，把縣城糧站的胡豆、苞谷都買空了。結果喂豬食的石槽又不夠，不僅買光了城里的木腳盆不說，還找飼養場周圍的農戶借了一些，仍不夠用，便讓那些豬吃“轉轉兒食”。有的豬一天喂了好幾頓，有的一點食沒吃到。元旦后，遇天氣突然轉冷，結果餓死、凍死和擠壓死一千多頭豬，損失不小，驚動了商業部的領導?？h里有關部門趕緊聯系長航局，安排駁船往大城市調運。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食品公司屠宰場腌豬皮。殺豬剝下的皮，上面帶著一些肉，先要鏟干凈，皮肉熬成油，賣給日化廠做肥皂原料。然后在豬皮兩面均勻地抹上工業鹽巴，一張張重疊堆碼，陰干后交到皮革廠。油膩膩的豬皮上不僅沾滿了污血、泥水，有時還有糞便，又臟又臭。我和一位叫寶群的姑娘負責抹鹽。寶群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嘴角上翹，臉上整天像掛著笑。她做事賣力，我經常躲著抽煙的時間里，她一個人差不多把活做了一半。一件淡紅色的襯衫，緊裹著她細腰挺胸的青春。有一次她悄悄告訴我：媽媽托人給我找了一個當解放軍的對象。屠宰場的鄧姨和寶群媽媽是好姐妹，說，根本沒這回事。我聽出語氣中帶有一絲鄙夷。今天想來，就像羅大佑唱的：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那時候屠宰場殺豬很原始，幾個人拖耳朵，揪尾巴，費力地把豬按在殺豬墩上操作。有一天，一個年輕殺豬匠把要殺的活豬尾巴全割了下來，豬屁股光禿禿的，沒地方捉，幾個老殺豬匠跑去找場長告狀。

當時豬肉供應已充足，但豬肚、舌和耳朵、尾巴這些附屬品卻十分緊俏，都由門市營業員“走后門”了，或者業務股“批條子”賣給“關系戶兒”。年輕殺豬匠的親戚辦席待客，請他幫忙買點豬尾巴，營業員不買賬，無奈之下想到這個下策。因違反操作規定，年輕殺豬匠受到行政記過處分。后來，這事上了我們地區黨報內參，題目叫《他為啥要割豬尾巴》。消息是我透露給來縣里采訪的記者的，我常給報社投稿，也常登點“豆腐塊”大小的文章，和記者都熟。

三

據說豬原來都是野的，祖先伏羲發明了一種網罟，把它捉住馴化，和狗一起成為人類最早的家畜。殷商時代有個叫豕韋的部落，慢慢培育出很多的豬種，我們今天才能吃到各種好吃的豬肉。著名外科神醫華佗，為讓我們多吃肉，在醫書上還專門記下劁豬術——把公豬的“卵子”和母豬的“花花腸子”割掉，不讓它們發情，多吃食多長肉。

以前在鄉下，劁豬是一門手藝，劁豬匠走鄉串戶，一路吹著羊角哨，那聲音清脆、激揚，調子與眾不同，老遠就能分辨。需要劁豬的人家，聽到哨聲后就在路邊等著，看見他身影了，便吆喝一聲“喂！劁豬匠——”他懂，立馬過來。劁豬匠嘴叼小刀，把小豬按在地上，用膝蓋跪著，抓住公豬襠下那對卵子；如果是母豬，則用小刀帶鉤的那頭，鉤出豬肚里的花花腸子。前后幾分鐘，隨著豬的嚎叫，蛋落或腸斷。然后，在傷口上胡亂地抹上一把草木灰就完事了，小豬又歡蹦亂跳。聽老一輩人講，劁豬的時候，劁豬匠要默念咒語：“弟子大尖刀指大紅山，小尖刀指小紅山；一不準流血，二不準著熱（即發燒），三不準長皰，四不準灌膿（發炎）?！?/p>

舊時，下川東的屠宰業分豬兒客、燙灶房和刀兒匠三個行當，行話叫“有錢大家賺”。豬兒客到鄉村去買現存的肥豬或預定生豬，往回趕時，不能回頭看，說農戶第二年的豬不好養。豬兒客買的豬，都吆到燙灶房宰殺，除付宰殺費外，還得留下豬腰子和豬鬃。

上街賣肉由刀兒匠負責，他們沒店鋪，沿街設案桌。刀兒匠的手法一流，再不好的部位，割下來的每塊肉看起都安逸，買主高興，肉賣得也快。俗話說“提刀割肉，看人說話”，不能得罪了刀兒匠，不然他刀兒一飄，割下的凈是不好的部位，你就吃了暗虧。刀兒匠會賺錢，是城里的殷實戶兒。我們食品公司有一個刀兒匠姓靳，公私合營過來的，民國時娶了兩房媳婦兒。新社會當然不允許，正好1949年原配夫人病逝了，跟他過的是小老婆。在他的職工履歷表上，配偶一欄填著已故原配的名字，小老婆名字前有一個“妾”字。偶爾有同事拿這事跟他開玩笑，他總是笑扯扯地擺手說：“舊社會的事，莫提了！莫提了！”

下川東屠宰業拜三國名將張飛為祖師爺，相傳他自幼殺豬賣肉開屠案。農歷八月二十八日是其生日，這天屠宰業都歇業，大辦酒席慶賀。云陽縣城江對岸有張飛廟，屠宰業的同仁必上廟祭拜，給張飛塑像披紅，為像前的燈池添油。

四

我聽老一輩人擺龍門陣，豬蹄爪子一般只有四個，如果出現“五爪豬”，千萬不要去殺，會有災禍。傳說五爪豬是妖魔鬼怪變的，或者是死去的人托生，因為人的手和腳才有五個指與趾。殺豬之前，它在圈里亂跑，不便查看是否有五個爪子。一幫人把豬按住，準備捅刀時，又不好當面去檢查，畢竟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再說一般人也不知道“五瓜豬”這回事。但殺豬匠精靈，捅刀之時，往往會對幫忙的其中一個人大聲喊道：“某某某，使勁抓穩點！”幫忙的人如果沒得經驗，下意識中會答應：“要得、要得，按穩了的?！边@下五爪豬被殺死前記住了幫忙人的名字，災禍今后會發生在他身上。懂的人，不管殺豬匠說什么，反正不吭聲，當作沒聽見。殺豬匠見沒人上當，只好自己念上一句：“不要怨，不要怪，只怪你是凡間一碗菜?！?/p>

農村殺年豬一般要雇刀兒匠，他們提著竹籃或背著背簍，里面裝有刨子、鐵鉤、撐棍、捅釬和各種刀具。主人早已在院壩邊或地頭角挖好臨時地灶，架上口鐵鍋，燒一鍋開水，等著燙皮刨毛，再卸下一塊門板當案板。豬的尖叫聲讓細娃兒膽戰心驚，殺的時候跑得遠遠的，等叫聲停了，才又回來看熱鬧。捅皮、吹氣、燙皮、刨毛……

情理之中，主人要招呼刀兒匠喝頓酒。為便于腌鹽做臘肉，主人把筒子骨、豬老殼骨頭和一些雜骨剔下來，燉在柴灶上的鐵鍋里，白浪翻滾，煮上一盆熱氣騰騰的菠菜血旺湯。再割一塊鮮肉，抓一把泡椒、泡姜，和著剛從地里扯來的蒜苗，炒上幾大碗。看著肥膩膩的肉，吃在嘴里不僅香，還糯滋滋的。既招呼刀兒匠，又叫來周圍團轉的鄉鄰。特別不忘請生產隊長和會計，他們是“大雞腦殼”，不能得罪，不然分給你家的糧食都是沒干透的。大家熱熱鬧鬧、有說有笑地端著一碗苞谷或紅苕老白干，喝“轉轉兒酒”。這是那個年月難得的一頓“牙祭”，叫“吃庖湯”。庖，廚房、廚師、烹調之意?，F在很多人誤寫成“刨豬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燙皮刨毛的那一鍋臟兮兮的開水，心里總覺不是滋味。

重慶一位老作家說：“大家習慣了‘刨豬湯’，寫成‘庖’，沒得幾個人認得到，找不到是啥子意思了?！钡拇_。有些地方干脆就叫“吃殺豬飯”，直截了當。

小時候，我們下川東一帶殺年豬時，又常聽大人喊“來我屋頭‘吃旺子湯’喲！”旺子就是血，據說是川江橈胡子喊出來的。他們忌語多，比如豆腐叫灰毛。船為木，易腐，不可說。帆與“翻”諧音，稱布條。見血不吉利，便喊旺子。旺字本為衁，指動物死后流的血，讀音“荒”。因口頭傳播，久而久之，誤讀為旺。吃皰湯也好，刨豬湯也罷，明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為何要喊“吃旺子湯”？

有一年，我在渝鄂交界的小山村做農業項目，一天下午，從城里拖了臺小型挖掘機去施工，當地很多村民跑來看熱鬧。當天晚上，素不相識的村民余老伯硬要我和駕手去他家宵夜（吃晚飯）。這個小山村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余老伯家看起來還比較貧困，飯桌擺在土瓦房的灶屋里，低矮的房檁上吊著一盞節能燈，發出灰白的光。滿桌子的菜，每樣分裝兩碗，各擺一方，拈菜時手不用“過河”。余老伯笑瞇瞇地站在桌旁說道：“沒得菜，讓你們走路了?！贝_實沒得菜，除了蒜苗和青椒，全是肉。喝酒吃飯中，只要我一伸手拈菜，余老伯就不停地招呼：“吃辣子、吃辣子?！边@一聲聲“吃辣子”的招呼，完全是一種客套話。我突然就明白了，小時候聽到的那一句“吃旺子湯”的叫喊，分明是老一輩人的謙恭。

缺糧缺錢的年月，莊稼人辛苦一年，盼的就是臘月殺年豬，喜悅寫在一家人的臉上。雖說自留豬的肉不允許在市場上買賣，但暗地里還是要賣一些，一家子一年的油、鹽錢基本解決了，細娃兒的學雜費也有了。這“油”不是吃的，是點燈用的煤油。如果錢有點富余的話，再給大娃兒添件新衣服，特別是女娃兒，穿得羞人了不好。大娃兒換下的舊衣服，小的可以撿了穿。

有一年冬天，姑爺對我說：“今年殺了年豬，給你縫一套的確良白襯衣、藍褲子！”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六一兒童節再也不用為服裝發愁了。學校兒童節搞活動，要統一著裝，白襯衣藍褲子，女生黑裙子。每到那天，姑媽都挨家挨戶給我借，不是別人家的小孩子也要穿，就是鄰居大哥哥的衣服太大，我穿不了。后來姑媽改了姑爺的舊衣服，給我做了一件白襯衣，皺巴巴的，我不喜歡。來年的兒童節，我真的穿上了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衣、藍褲子。那時候的確良布料稀罕，很少拿來給小孩子做衣服，我也是第一次穿。同學們圍著我，羨慕地摸這兒摸那兒。當時我精神抖擻，得意極了。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那個綁嘴巴殺豬的遠房舅舅發起奮來，家里一下子喂了好幾頭豬。有一年暑假后，大兒子又落榜了，他豪爽地對兒子說：大不了又給食品組交一頭豬，再復讀一年。第二年，大兒子果然考上了省城的中專。

五

過去北方人喂豬是放養，像放羊一樣，把豬牽到山坡上吃草，比較輕松。南方人喂豬是圈養，很花本錢，每天要人煮食喂食，還得搭上苞谷、紅苕等飼料。養一頭豬，一年到頭只賺幾塊錢，如果算上精力、勞力，倒虧。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大力推行配合飼料喂豬時，四川的經濟學家幫農民算的賬。

“養豬不賺錢，回頭望望田。”“沒有豬糞臭，哪有五谷收？”“養豬不賺錢，積肥又過年。”這是那些年農民養豬的目的。

我姑媽喂豬，又辛苦又用心，每天天沒亮就起來先煮豬食，再給人做吃的。出工前把豬喂飽，中途吃煙的工夫，還要跑回家喂一道食。晚上放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燒火熱鍋里的豬食。豬吃得舔口嗒嘴的，姑媽高興，豬不吃食，她心里著急。有一次豬不僅不吃食，還嘔吐不停。姑媽拿干橘子皮和生姜熬了水，用竹筒裝著，和姑爺一起掰開豬嘴巴硬灌。第二天，豬就搖頭擺尾地吃歡了。有時候豬不吃食，姑媽又把一些藥片用鍋鏟壓碎成粉，和在米湯里給它喝。這種喂法沒藥味，豬才吃。冬天的時候，姑媽經常給豬窩換上厚厚的干稻草，說：“不然這畜牲要感冒！老古板人說的，喂豬沒得巧，窩干食飽?！庇幸淮呜i不吃、不喝、不拉，姑媽用了很多方法都沒效，只好請來一個瘦老頭“豬先生”（獸醫）。他把鹽巴在鍋里燒成塊狀，趁熱貼在豬的肛門上。豬被燙得直叫，滿圈跑。沒用多久豬就開始排糞，接下來又吃食了。豬先生說，豬食糖分重了，糞便秘結，熱鹽塊刺激它直腸。我聽姑媽又說了一句老話：“崽豬怕瀉，大豬怕結?！?/p>

但是有一年，姑媽喂的一頭豬不吃食，連豬先生也沒有辦法，眼看一天天瘦下去，只好提前殺了。辦團年飯的時候，姑媽切豬舌，菜刀突然遇到硬物，破開一看，里面插著一根縫衣針。豬不吃食的原因終于水落石出。

渝東北農村以前新砌豬圈后，要請匠人師傅“掃圈”，工錢另算。夜深人靜時，師傅在圈里焚香燒紙祭拜牲畜神，嘴里念念有詞：“槽內吃食，圈壁擦癢，日長千斤，夜長萬兩。”隨后用新掃把打掃圈內一遍。完畢，主人端來酒飯菜，讓他在圈內獨自享用，別人不能偷看。師傅在碗里拈菜，從上往下拈，不能亂翻，并全部吃光。今后養的豬才不刁食，肯吃肯睡。

渝東北農村人娶媳婦兒，定親前雙方家人要上門“看人戶兒”。男方看女方時，會借故走到豬圈前，順手舀一瓢豬食喂喂，看豬肯不肯吃食。由此可得知姑娘是否能干。連豬都不會喂的媳婦兒，在農村不受歡迎。

莊稼人喂豬喂出了經驗，說：“富不丟書，窮不丟豬?！备唬荒苌倭宋幕?，再窮也要喂條豬，一年到頭才有喜悅和希望。

米芾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