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浮華都市里吃破店，那是老錢的隱藏浪漫。

本文刪減版《深巷里的老澳門味道》

原刊于《深圳航空》

2026年1月刊發布

[ Different Romance]

破破的浪漫

因為工作的關系，

我不止一次看見，

真正有錢人的愛好。

令人驚訝，

他們也會吃破店，

不介意回到自己最松弛的姿態。

有人在朋友圈狂秀米其林黑珍珠，

他們穿好塑料拖鞋去巷子里覓食了。

有錢人的錢也不是風刮來的，低調是保護色。他們有相當一部分私人消費觀念保守，私下比普通人更省，更不在乎用高消費裝飾自己。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也許是他們看淡起起落落，做真實的自己，才是奢侈。

有一句話，叫做：“LOVE DIDN'T MEET HER AT HER BEST，IT MET HER IN HER MESS.”人生大餐就是這樣子，美就美在不確定。愛上一座城市也是這樣，繁華當然惹人醉，但真實的吸引往往發生在低處，Somebody的觸動藏在Nobody的狼狽里。我心想，這些人的心態真好，這得是越過山丘才行。
不能馬上變有錢的話，變老也可以擁有同款心態。南方的孩子們都在欣賞雪，而我已經到了不想虐待自己的年紀，連今年本來計劃的南極游都已經意興闌珊。我端詳曼谷湄南河四季酒店的“ice bath”服務，心想，我畢竟不是一條東海剛撈上來的野生黃魚。不想挨凍，人前“酷”如果需要人后“苦”的話…不干。

泰國的中國城天天堵，就是現在沒什么中國人。我穿成人畜無視的樣子，散在曼谷街頭。路過看起來燈紅酒綠的蔬菜攤，還有拼了命促銷椰青的理發店…手捧芭樂，蘸辣椒黃糖，我沒心沒肺吃著，遠處瞥見一處老舊獨棟，我嗅到網紅咖啡店的氣息。

恰好，我走不動了，于是點了一個名字里有f****king awful字樣的布朗尼，那在我字典里是自信的意思。我最近對巧克力著迷，那個提拉米蘇味道的咸味黃乳酪拿鐵也來一個吧。

我心想：“喲，居然泰國也那么卷了”。那杯“提拉米蘇”里面是沒有巧克力的。泰國、緬甸和危地馬拉的三種經過水洗處理的咖啡豆混合而成。其中，泰國豆帶來巧克力與焦糖風味，危地馬拉咖啡則富含榛子和黑櫻桃的香氣，而來自緬甸的咖啡因為帶有柔和的甜味與適度的酸度，也被納入其中。這種細膩，是一個城市的褶皺，那些平民街區，像逝去容顏的玫瑰，但仍然是玫瑰。

這讓我不由想起澳門，感官上貧富差距最大的中國城市，那邊的破店也能吃到富豪們的“惦記”。

在澳門豪華的賭場區域之外，似乎走入另一個緩慢的時區。那些老城區，白天開始得更早，而夜里結束得更晚。而我這樣的外鄉人，就是生活在時區夾縫里的穿越者。

那幾天我吃得比較隨意，一為專心手頭工作，二為避開過多游客。悄悄說，來澳門懷舊，一人食老店不少。不過，別企圖在這些店里找到樣樣好吃，有過硬的招牌、有人間煙火的氛圍、有點小驚喜，我覺得就是最真實的深巷市井美味。

不進賭場，在澳門要一下子花兩百塊吃粥粉面，喝糖水涼茶，我看來，有點困難。澳門的味道從不是陳列在景區招牌上的符號，而是藏在凼仔、青洲、路環這些高高低低的彎繞街巷與海岸邊——這些街巷一頭連著珠江口的咸鮮海風，一頭牽起東南亞的香料、葡萄牙的酒，還有老僑民的鄉愁，從清晨的茶點到深夜的糖水，從街邊的牛雜到海岸的咖啡，連新馬路傍晚排隊的羊腩攤，都藏著地理與文化交織的巧思，走進去，才能發現日常澳門本地人的生活底色。

早安呀澳門

排隊等位時，我不由心里唱起“天還下著雨，猶如我口水在滴…”吃“芬記燒臘”的儀式感就是，我們排到“頭臘”，然后趁著肌膚余溫，血脈賁張撕扯袋子和盒子，七手八腳伸出食指和筷子，在對面的窄巷子里席地而吃…

大概是上帝怕我們尷尬。巷子口這時候來了一輛卸貨的車，把我和小伙伴包圍在里面。就這就是露天光的天然包廂了，我們立刻避開長隊的目光掃射，心安理得。

清晨在澳門，對我來說最珍貴的回憶是逛菜場，可以跟著“澳門之光”譚國鋒師傅、“千人教頭”林振國大師、澳門美食協會姚潤濂會長等學習澳門本地食材，那才能吃到實處。

義字街好多年沒去了，我像進了游樂園，Kaffir Lime、甜梅菜、茯苓、艾蒿、小馬頭魚、各色東南亞國民調料…這里的陳列在澳門菜市場的大藍圖里雖然算不得什么，但這是一個“特殊”。市井里交織著跨國文化的煙火，所有的食材不是生活方式的裝飾，是接通地氣，延續的。

這樣斑斕的場景對我來說，比迪士尼還有童話感。義字街不是一個人造景區，澳門人都知道它由來已久，游人來或不來，它就靜靜呆在印尼、緬甸、泰國、菲律賓等各國人聚居區內，以基本不變守歲月萬變。

我一直覺得好廚師或餐飲管理者像個食材溝通師，他認識它，它好像也能認識他。然后，他把它自然用在菜單里，用它很舒服的存在方式。

澳門有不少讓人印象深刻的獨立咖啡店。對我來說，換個美麗的地方開啟一天而已。一棵古榕樹下，樹影漸漸透出陽光的能量，那是“亞婆井前地”。若想在煙火之外尋一份海岸邊的愜意，路環的“3345 coffee”便是絕佳去處。這家黑膠主題咖啡店藏在路環客商街11號的巷子里，一邊挨著路環彩色的居民區，一邊靠近海岸堤壩。更巧的是，店旁就是音調巷，街巷名與店內黑膠唱片的主題意外契合，像是冥冥中的呼應。

一頓就能快樂很久的茶餐廳

88年就開張的澳葡菜餐廳“新世界西洋餐”，譚師傅吃了很多年，對很多早期就旅澳的外國友人來說，這里是可以一再光顧的老家。

我第一次吃葡國國宴同款的薯蓉青菜湯，湯里要用Campones橄欖油，里面的葡國香腸是寶。這里的馬介休燴很特別，整條大馬介休腌漬后油炸，配番茄、白洋蔥、蒜和土豆一起吃才對味，不然就咸。紅豆豬手燴里的紅豆真的會有幸福感，在心里一口濃郁融化。

我已經過了對連鎖港式茶餐廳、那兩家熟悉的蛋撻、木糠蛋糕與杏仁餅有執念的年紀。不過，澳門的老牌小店各有生存之道，一點魅力足矣俘獲眾人。我喜歡“肥姨美食”更薄一點的蝦餃皮，也愛“滄州咖啡小食”更酥化的撻皮。

要想吃點外脆里嫩的甜品，那占西餅店的核桃打令給我驚喜。他家豬扒香腸包也不錯，至少不干巴。要說茶餐廳，很多人提“喜蓮咖啡”，當然值得嘗試，我也在早期特別寫過專欄。不過十年不見，已經是接待旅游團的網紅店了。食物是好的，我只是有點怕吵。

如果時間夠，我建議你可以再往鬧市區外圍安靜巷子鉆一鉆。走餓了想墊墊肚子，街邊的“明記牛雜”是能撞見排隊人潮的驚喜。想要鮮茄牛尾通心粉，可以去“青洲灶記咖啡”，用料還是守舊實誠一些，那畢竟是60多年的老牌澳門茶餐廳了。另外，在那點干炒牛河和奶茶，總是不會錯的。

不過你如果像我一樣不死心，非要測試下瑞士雞翼的老味道，大體會失望。因為老店要活下去，也要搶游客人流，讓著急去當特種兵的客人為吃個雞翅等太久，肯定是自討沒趣的。我能想象，大概是早早做好，涼了再熱的。人家畢竟薄利，我們何苦追求完美。

開了20多年的“佳佳咖啡粉面”，本地人更多，也沒連鎖，是我個人喜歡的本土小店。我建議坐出餐口的位置，這樣吉列豬扒更有鍋氣，那是我個人在澳門街巷的“尋味密碼”。我胃口好的時候，會點他們家墨魚滑面加一份牛腩，多杯齋咖或奶茶，吃完會很舒服。

午飯與晚飯之間，也大可以去“一品居咖啡美食館”吃一碗越南海鮮酸辣粉，里面有魚餅、蛤蜊、烏賊、蝦；外加一盤豆豉蒸雜魚，分別是馬頭魚、鯪魚、青花魚。這餐大灣區聯通東南亞的平民滋味，讓人思緒像大海。

澳門當地有很多東南亞老僑民，這件事我不用考證，嘴巴就可以證實：肉骨茶（Bak Kut Teh）、葡國豬扒包（Pork Chop Bun）、沙爹牛雜（Satay Niuzza）…都透著故事。Fusion在別處也許是大廚的創意，在這，家常味道是因為地緣文化的自然融合。咱也不用想，吃就好。

澳門高高低低的彎繞小巷多。巷子里有不少神奇存在，路邊攤是米其林，潮玩和中藥鋪無違和做鄰居，古早店可能只做外賣，只出售一種菲律賓pandesal的面包店也活得很好…我偶然路過的這家Sunshine Bakery除了招牌嶄新，店的其他部分像個快遞收發站，貨架上有且只有一包包宣軟的菲律賓國民點心。再來一顆包里的齒香餅家薄荷金桔，我的餐后甜品有了。

在這里，不得不提27年的緬甸面食店“軒記面食店”，看起來極其簡陋，卻是老澳門人的胃里故鄉。香濃魚湯米一碗，沉淀漁村精華。這里的撈面（拌面）、炸大腸（脆皮大腸）樸實無華，出品卻很有說服力，讓我想念杭州。炸雞翼、炸排骨配洋蔥辣很開胃。

澳門夜宵的尺度

澳門美食協會的姚潤濂會長真是澳門美食圈里的寶藏，他推薦的店不少是“養成系”。這家“南記海鮮火鍋”，是澳門深夜的快樂。因為他帶名廚與食家吃得多，結果認真做菜的老板，收集海納百川的技藝后，真的進步神速。這就是實打實為澳門美食繁榮做貢獻。

前天我還念叨菊花鱸魚羹，這是饞什么不能念什么。驗證多次，我的體重嚴格遵守墨菲定律。這里有“鱸魚三吃”，炸、蒸、羹…大家可以感受全套，由肉至湯柔滑，接著透骨鮮。江南百花鴛鴦腸全澳門只此一家，里面有“豬腸與蝦肉包臘腸”，與“芋頭包潤腸”兩種。這里的乳鴿是不得不點，鴿肉的鮮是活的，既有濃郁香味，又有飽滿肉質。這鴿子跟少女、少婦，跟預置僵尸鴿都真的無關。澳門佛跳墻在這里性價比一流，可以用舌頭了解下。

少卿，老板家開始吃員工餐，排骨海帶湯、燒花龍利、新西蘭蟶王…見我眼比胃大，還依依不舍。老板臨走還塞給我澳門小眾又高質量手信：“明香園”肉脯。

“李家菜”又是另一家平民神店。這里的炸銀魚（粵語區叫白飯魚），過兩小時還是又挺又脆的。三指粗的豆腐魚（粵語區叫狗兔魚，聽起來是“九肚魚”）去骨，酥炸，做成燙口椒鹽，蘸澳門食家帶的油浸烏魚子醬，這個版本是此前我吃過的之最。后面就是經典的“心急吃熱豆腐”劇情，舌頭和牙齒熱情“傳球”，嘻哈呼呵，“外酥”與“里嫩”成一混球，顛來倒去…

場面一度尷尬時，我看到隔壁三位美女吃龍躉肝、龍躉白子燉的嫩蛋，連續大力“鏟球”，動作生猛得出乎意料，也終于明白什么叫大快朵頤。我竟然，開始，心安理得。

更深的夜里，肥仔俠（林振國大師徒弟）的“新益食店”還是人頭攢動，那是澳門餐飲的賽博朋克。

老板本人是阿拉蕾身邊“企鵝先生”一樣的科研達人，他家里的烹飪“兵器”是天馬行空，我稱那為餐飲界“科技博物館”都不為過。“煲仔飯”和“神舟十三煲”雖然有理性之美，但個人覺得他們家最迷人還是“吊針雞”。

那雞有現實主義傷感文學色彩。原雞高湯吊入雞身，通過高密封神鍋隔架蒸，讓汁水由內而外，讓雞肉由嫩入滑，裊裊生妖嬈。

那些之前的傷感，恰恰是最后入口時巔峰體驗的鋪墊，耐人尋味。

深夜，在澳門就地長出的“糖水胃”，肯定是給杏香園留的。整條街黑的，除了一家爆滿的甜品店，有亮到后半夜的架勢。這全世界，恐怕只有澳門的“杏香園”。

飽到撐了天靈蓋的我，只敢要一碗這里的招牌糖水，用菲律賓的芒果與美國的木瓜做天然“糖”綽綽有余，還果有果香，瓜有瓜綿。除了這兩樣，店內糖水全部采用中國的食材。

我們都知道蘭州百合，脆甜可口，那確實是上等的食用百合。但你如果主打一個養陰潤肺、清心安神呢，我勸你吃粉粉的湖南隆回龍牙百合，微微苦。這里的百合核桃糊是天涼必點。如果你像我一樣甜品胃發育很好，那就不妨再來一碗蓮子杏仁茶，白白嫩嫩不敢保證，至少可以預防這個天害風寒咳嗽。

這種深夜養生，就主打一個贏在早餐的起跑線上。

一大早，我匆匆打包了澳門美食家米夫老師介紹的“永豐燒味飯店”，才舍得去珠海過關。司機的表情溢于言表，嫌棄、嫉妒與猶豫…我懂，趕緊說：這家烤乳豬和金錢雞確實很香，我會忍住，開個窗吧。

他居然說：沒事啊。

我居然說：那我吃。

哎，人在松弛狀態，真是舒服，不過也真是一念胖萬年。

神 婆 問

你 喜 歡 破 店 味 道 嗎 ？

“無論在什么時候，

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

——巴甫洛夫

Food Bless You！

《風味人間》顧問

《神一樣的餐桌》主人

《食野中國》《人間值得369》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