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導游眼中的中國游客

平壤順安國際機場的抵達大廳，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克制的喧鬧。李英愛站在接機隊伍的顯眼處，深藍色制服裙一絲不茍，胸前的領袖徽章被擦拭得锃亮。她臉上掛著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弧度精確到讓人感到既親切又疏離的微笑。又一批中國游客到了——這是她本月接待的第三個團。隨著中朝交流升溫，每天都有上千中國游客跨過鴨綠江，讓像她這樣的中文導游忙得不可開交。

“各位中國同志，一路辛苦了！”英愛用流利的中文問候，聲音清脆。人群嗡嗡作響，夾雜著各地方言。她迅速用目光掃過隊伍：幾位興奮地舉著手機四處拍攝的中年人，幾個好奇打量四周的年輕人，還有幾位神態從容、似乎見過世面的長者。她心里默默做著預判：哪些人可能會提出令人難堪的問題，哪些人需要特別留意紀律。

大巴駛向市區，窗外的平壤整潔、有序，卻也安靜得出奇。一位被大家稱為“張大姐”的阿姨貼著車窗，突然高聲問道：“李導，路上車這么少，是不是汽油特別緊張啊？”車里瞬間安靜下來，許多目光投向英愛。這個問題，她本周已被問過不下五次。

她保持著微笑，用訓練過無數次的答案回應：“我們的交通系統是經過科學規劃的，完全能滿足人民的出行需求。”她熟練地將話題引向窗外掠過的宏偉建筑——少年宮、科學家大街。但她眼角余光瞥見，張大姐撇了撇嘴，轉頭對同伴低聲說：“看來還是不太方便。”

這種微妙的張力，幾乎貫穿旅程始末。在玉流館品嘗著名的平壤冷面時，一位做生意的老板看著桌上樣式簡單卻分量十足的配菜，半開玩笑地問：“李導，你們平時就吃這些？能吃飽嗎？”同桌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英愛感到臉頰有些發熱，她想起自己家餐桌上的食物，雖然不奢華，但絕不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匱乏。她平靜地解釋朝鮮的配給制度，強調醫療、教育、住房的國家保障。她看到那位老板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仿佛在說：“這些虛的，哪比得上真金白銀。”

真正的沖擊發生在次日的午餐時。在羊角島酒店餐廳，幾位年輕游客竟從包里掏出中國帶來的辣條和泡面，在正式的接待宴席上泡了起來，還大聲說：“還是咱中國的東西合胃口，這飯菜有點清淡。”英愛站在餐廳角落，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導游旗。她感到一種復雜的刺痛：那桌被嫌棄的“清淡”飯菜，是餐廳為外賓特意準備的，可能抵得上普通朝鮮家庭很久的生活支出。后來收拾餐桌時，她看著幾乎沒動的紅燒肉、完整的炸餃子被倒進泔水桶，耳邊恍惚響起同事曾含淚說過的話：“中國游客一桌的剩飯，夠我們福利院的孩子吃三天。”那一刻，她對中國游客“富裕”的理解，混合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另一類讓她神經緊繃的，是游客們無處不在的鏡頭。在萬壽臺廣場，有人試圖以搞怪的姿勢與莊嚴的領袖銅像合影；在板門店那根著名的水泥分界線上，一位游客不過彎腰系了下鞋帶，隨團的朝鮮攝影師便一個箭步沖上前，低聲急切地制止：“快別這樣！這個姿勢會被解讀成向南方鞠躬！”每次遇到這種情況，英愛都得立刻上前，用盡可能委婉又不失嚴肅的語氣提醒，心里卻捏著一把汗。她知道，這些在自己看來司空見慣甚至有些冒失的行為，背后并無惡意，只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規則與思維方式的碰撞。

轉折始于一場意外，也始于一位不同的中國老人。

旅行團里有一位沉默的陳先生，總是獨自落在隊伍后面。英愛注意到，他看街邊兒童的眼神里沒有常見的憐憫或好奇，而是一種深沉的平靜。第三天參觀一所中學，孩子們表演后，一位熱情的游客掏出巧克力塞給一個小演員。女孩不知所措，英愛正要上前，陳先生卻先溫和地攔住了那位游客：“朋友，別讓孩子為難。”他轉身，對英愛理解地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大巴在前往開城的偏僻山路上拋錨。天色漸暗，細雨濛濛。英愛果斷下車，踩著泥濘跑到附近的村莊求救。當她帶著幾位質樸的朝鮮村民回來時，看到的是令她動容的一幕：幾位之前抱怨最多的中國游客，正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團里老人和孩子身上。那個泡面的年輕人，正笨拙地用中文加手勢，試圖幫司機檢查引擎。

村民們熱情地將整個旅行團安置在村社的禮堂，抱來自家干凈的被褥，生起炭火，端來熱騰騰的玉米粥和泡菜。沒有酒店的精美，卻有著直抵人心的暖意。那位陳先生用簡單的朝鮮語單詞加上手勢，與村里一位曾參與過戰后建設的樸大爺聊了起來。通過英愛的翻譯，大家才知道，陳先生的父親年輕時也曾作為一名志愿軍戰士踏上過這片土地。

樸大爺握著陳先生的手，眼神穿越時光：“那時候，中國同志來幫我們，吃一樣的炒面，睡一樣的冰窟窿，沒人問我們‘夠不夠吃’，他們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糧食分給我們的孩子。” 禮堂里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作響。張大姐和那位生意人老板，都默默低下了頭。

陳先生對英愛，也對所有人說：“我父親總說，那時候兩國人民之間，沒有施舍，只有分享；沒有打量，只有并肩。這份情誼，不該被后來的富裕或差異所掩蓋。”

臨別前夜，在平壤火車站月臺，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張大姐不再追問那些讓英愛尷尬的問題，而是拉著她的手，塞給她幾盒中國的潤喉糖和一支護手霜：“姑娘，這幾天你嗓子都說啞了，天冷，多保養。”英愛本能地想拒絕規定，但看到對方眼中真誠的關切，她收下了這份樸素的心意。那位曾泡面的年輕人，為最初的不禮貌鄭重道了歉。陳先生則對英愛說：“謝謝你，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有尊嚴的朝鮮。發展的道路各不相同，但人的情感是相通的。”

火車緩緩啟動，英愛站在月臺上揮手，胸中翻騰著前所未有的情感。她曾覺得中國游客的優越感像無形的墻，他們的好奇像刺眼的光。但現在，她看到了墻后試圖溝通的善意，光下逐漸清晰的彼此輪廓。他們帶著對“神秘鄰邦”的想象而來，或許留下了誤解，但也帶走了新的認知。

回市區的車上，同事問：“這批客人怎么樣？”英愛望著窗外闌珊的燈火，微笑著說：“他們學會了不再僅僅用‘是否像我們的過去’或‘是否夠富裕’來打量我們。” 而她，也學會了分辨哪些問題是出于隔閡，哪些關懷是發自真心。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支護手霜，冰涼的鐵皮已被焐熱。

她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中國游客到來，但她不再感到忐忑。因為她真正理解了，導游的工作不僅是展示國家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