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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錢去哪了?錢怎么流動?商業銀行悄悄在做什么?
2026年1月15日下午,國務院新聞辦發布會發布的一組看似枯燥的金融統計數據,揭開了資金流動的暗涌——存款還在漲,但“存款的名義住址”變了。
中國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司長閆先東在會上表示,2025年末,我國社會融資規模和廣義貨幣供應量M2余額(340.29萬億元)分別同比增長8.3%和8.5%。存款是M2的主要組成部分,2025年人民幣各項存款新增26.4萬億元,其中非銀行業金融機構存款全年增加6.4萬億元,同比多增3.8萬億元。
閆先東表示,資管產品也對存款結構帶來一定影響。2025年末資管產品總資產達到119.9萬億元,同比增長13.1%;在資管產品底層資產中,存款與存單新增約4.6萬億元,占新增底層資產的五成,也推動了非銀行金融機構存款的增加。
這組數據意味著,錢并沒有消失,也未離開銀行體系,而是在“賬戶歸屬”和“金融中介鏈條”上發生遷移,即存款在悄悄搬家。
有券商研報預計,2026年全年居民定期存款到期規模(全年滾動到期、需續作或再配置的總規模)超70萬億元,其中一季度居民1年期及以上定期存款到期規模近30萬億元。
這些定期存款將流向何方?誰能接住這“潑天的富貴”?
但政策層面的目標并不單一:一方面希望資金“動起來”,帶動投資與消費;另一方面也需要避免資金在單一資產上的擁擠與放大杠桿,以維護金融穩定。一個更貼切的框架是:引導資金進入更長期、更機構化的通道,同時對短期杠桿與異常交易強化約束。
從市場表現看,2026年開年以來A股成交活躍度提升。上證指數在1月13日收于4138.76點,當日下跌0.64%,并終結此前“17連陽”。隨后幾個交易日,上證指數在高位盤整。
與行情“體感”同步出現的,是對杠桿節奏的約束信號。1月14日,滬深北交易所發文,將融資買入最低保證金比例從80%上調至100%,但僅適用于新開融資合約。
貨幣端在結構化工具上繼續加碼。1月15日,中國人民銀行宣布自1月19日起,下調再貸款、再貼現利率0.25個百分點,一年期支農支小再貸款利率降至1.25%,其他期限同步下調。降息之外,央行還配套推出一攬子金融舉措。
拆解涵蓋八項措施的政策包,其主干邏輯可歸為三件事:
第一,“降價”——下調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利率0.25個百分點,降低政策資金成本,提升銀行對重點領域“敢貸愿貸”的激勵。
第二,再“擴量+擴面、打通通道”——打通支農支小再貸款與再貼現、增加支農支小再貸款額度5000億元,并單設1萬億元民營企業再貸款;同時將科技創新和技術改造再貸款額度由8000億元提高至1.2萬億元并擴大支持范圍,從而把額度與投放通道同步拓寬。
第三,配套“風險緩釋+重點領域支持”——合并設立科技創新與民營企業債券風險分擔工具(風險緩釋)、拓展碳減排工具(綠色支持)、擴圍服務消費與養老再貸款并納入健康產業,同時會同監管部門下調商辦地產最低首付比例至30%,并推動匯率避險服務等配套落地,以降低信用與波動沖擊下的政策傳導摩擦。
這場發布會勾勒出2026年貨幣政策路徑:貨幣環境繼續適度寬松,但打法更偏“先結構、再總量”,目標從穩增長進一步落到“促物價回升、修復信用體感”。
財政端亦在同向發力。1月20日,財政部推出財政促內需一攬子政策,最大亮點在于高頻出現的貼息和擔保。有分析指出,這是一種“財政出錢(貼息/擔保)+銀行出錢(貸款)”的混合模式。
其中,民企端包括:中小微貸款可獲年化1.5個百分點、期限不超過2年的貼息支持,單戶上限5000萬元;在民間投資專項擔保計劃中,單家企業可享受擔保的貸款額度為2000萬元,國家融資擔保基金的分擔比例最高提高到40%,以緩解融資難;民企債券風險分擔方面,中央財政專門安排風險分擔資金,與央行現有政策協同,為民營企業和私募股權投資機構發行債券提供增信支持,代償投資人部分損失;設備更新貸款貼息,優化現有政策,擴圍至科技創新類貸款。
消費端包括:服務業經營主體貸款貼息政策方面,單戶貸款額度從之前的100萬元提高至1000萬元,貼息1%,覆蓋11類消費領域;個人消費貸款貼息政策方面,貼息1%,單筆上限提高至3000元,納入信用卡分期,覆蓋全消費領域。
在這樣的政策組合拳之下,市場的定價關注點會更集中于:資金成本下降能否轉化為信用擴張與需求修復,以及監管約束下資金風險偏好如何再定價。
二
如果說總量數據告訴我們“水位不低”,那么“非銀存款大增”的線索則提示水流的路徑可能變了。
銀行的產品“貨架”也在不經意間變化:長期限大額存單下架或減少,但結構性存款的選項變多了。以民生銀行為例,其手機銀行上結構性存款掛鉤標的既有匯率、貴金屬,也有證券指數及固收類標的;更有結構性存款定制服務,但資金門檻較高,如人民幣100萬元起、美元50萬元起。其服務聲明亦提示:結構性存款不同于一般性存款,具有投資風險,要求投資者具備一定金融知識,能全面準確理解產品性質、結構及所涉風險。
外資行方面,不僅結構性存款的品種選擇較多,回報結構也可能提供“100%本金保障”與“80%—90%本金保障”的不同方案,并在此基礎上疊加掛鉤標的的浮動收益(如最高收益可達6%左右)。部分中資行產品的最高收益更多集中在1.5%—3%左右,最低收益多為本金保障。
華爾街資深投行衍生品設計師湯新宇分析認為,結構性存款也好,結構性理財產品也罷,其底層邏輯通常是:結構化產品=打底資產(零息債/存款等)+衍生品組件(通常是期權)。
銀行“貨架”之變的潛臺詞或是,順勢而為,調整業務模式;它需要提供(設計)一類或幾類產品(結構性存款)以接住用戶陸續或集中到期的定存或長期限大額存單。2026年開年,多家銀行推出掛鉤黃金等標的的結構性存款產品,成了低利率時代的“新寵”。
湯新宇解釋,許多“看起來像雪球”的結構化產品,不是在賣收益,而是在把收益寫成一組期權合約。投資者用“賣波動率/賣尾部風險”的方式,嘗試換取在“溫和波動區間”里看起來更體面的票息,等同于押注市場不會出現極端走勢。
湯新宇表示,投行或機構的風險敞口會通過即時的市場工具對沖。如果我們非要用“對賭”的視角來理解結構化產品,那么投資者永遠在和市場對賭——機構在對賭游戲中更像是提供“賭場”的一方。
但他同時明確,正規發行機構并不靠“押方向”謀利,主要賺取設計費、服務費與報價價差等。結構化產品一旦成功售出,機構承擔的那部分“對賭責任”(專業上稱為風險敞口)通常會通過市場工具及時對沖,盡量把自身維持在“中性”狀態:不押單邊方向,不把收益寄托在“賭對一次”。
某種程度上,大額存單的“退”與結構性存款的“進”,折射出低利率時代居民財富邏輯的變化——從追求“確定性的票息”,向接受“期權化收益”的邊際遷移,盡管定存陸續到期的去向還有貴金屬(黃金)、權益資產投資、保險等。
當銀行不再為時間支付高昂的剛性溢價,而是通過嵌入期權結構,把收益空間與不確定性重新分配給儲戶時,儲戶想要更高的潛在收益,就必須接受收益會隨標的波動與觸發條件而變化。
這并非“本金賭博”(多數結構性存款仍以本金到期保障作為賣點),而是收益生成機制的變化——從“存多久”逐步走向“條款、觸發與波動的定價”。
現在,我們再把鏡頭從銀行拉回到宏觀數據。當居民/企業把錢從活期、定存轉成理財、基金、信托等資管產品,資金在托管、清算、運作過程中,往往會階段性體現為非銀機構存款;同時,資管產品為了流動性與安全性,又會大量配置存款、存單、利率債等資產。于是,投資者會看到這樣一種組合:一邊是住戶存款仍在增長;另一邊是非銀存款增長更明顯;同時,資管機構“吸走了錢”,但資管機構又把錢“配置回存款/存單”,而結構性存款中,又嵌入了與金融市場行情密切相關的期權結構。
如此,從“存單的退”到“結構的進”,亦折射出低利率時代的負債端再定價。
宏觀上,一邊希望“存款搬家”——將錢從儲蓄中引出來,去投資或消費,抬升價格預期、擴內需;另一邊又擔心“瘋牛”——不希望錢在單一資產里形成“洪峰”,擾動金融穩定。
低利率時代,確定性溢價上升,風險定價更依賴波動與條款。也許,對居民與企業而言,理解“存款搬家”不應停留在“錢去哪了”,更應回到以下層面——錢以什么形式存在、承擔了什么條款風險、最終是否形成對實體需求的支持。
(作者 歐陽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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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曉紅
經濟觀察報首席記者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金融貨幣市場、保險資管、財富管理等領域。十多年財經媒體從業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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