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會賺錢的公司遭調查，誰在掌控機票、酒店的價格？

臨近春節假期，歸家心切的年輕人經常為了買一張便宜機票，一天看5遍價格，輾轉3個在線旅游平臺比價，結果越搜越著急，因為看一次，機票價格就漲一次。

類似的經歷引發大量網友共鳴，“機票搜索越頻繁越貴，一天能有18個價格”“多看了幾次機票，就漲了兩三百元，買完過幾個小時，它又降價了”。

小紅書“吐槽機票專用”帖（圖源：小紅書）

在“吐槽機票專用”帖子里，網友們紛紛留言，“西安到青島的機票不降價就不去”“機票一天比一天貴，取消行程”，他們希望以這種表述引導算法推送便宜機票。

圖源/《去有風的地方》

最近，旅游圈發生了一件大事，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根據前期核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下文簡稱《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下文簡稱“攜程”）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圖源：新華社公眾號

很多人在社交平臺上轉發一條“冷知識”，“同程旅行、去哪兒、智行都是攜程家的”。根據交銀國際的研報測算，2024年，攜程與同程旅行兩家就占據了在線旅游市場超過70%的交易額。

掌管在線旅游“帝國”的攜程，正在悄悄成為最會賺錢的互聯網巨頭。攜程2025年第三季度的凈利潤為199億元，在《財富》發布的“中國企業500強排行榜”中，攜程以高達81%的毛利率、32%的凈利率，成為凈利率前十名中唯一上榜的互聯網公司。即便是以盈利能力強著稱的拼多多，其2025年的凈利率也約在27%至29%。

隨著攜程的壯大，消費者和商家的不滿也越來越多。2025年8月、9月，攜程因為“二選一”“逼著商家改定價”，先后被貴州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和鄭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約談，商家吐槽攜程的自動化AI定價系統調價助手“擾亂市場定價”“打亂酒店經營”，消費者吐槽攜程“大數據殺熟”“店大欺客”。

攜程“挾流量以令價格”的現象是如何形成的？面對諸多爭議，這家中國最大的在線旅游巨頭將如何應對？

01

“全網最低價”的代價

機票與酒店的費用（下文簡稱“機酒費”），是每次旅游花銷的大頭。一邊是消費者吐槽機酒費價格浮動大，一邊是酒店、航空公司覺得賺不到錢，雙方把矛頭對準了“兩頭吃”的在線旅游平臺。

平臺本是屬于連接商家和消費者的中介，商家通過平臺獲得曝光機會并賺錢，消費者獲得便利的預定服務，平臺則通過連接二者創造價值。理想狀態下，消費者、商家和平臺的關系應該是一個穩定共贏的三角形。

但是商家和消費者越發感覺平臺的力量在膨脹。

圖源：央視網公眾號

2025年，攜程的調價助手引發諸多酒店商家控訴。貴陽一酒店負責人形容這個功能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他負責經營的酒店一天被自動調價超過5次，即使商家在后臺申請關閉該功能，它也會悄悄重啟。

有民宿老板的房價甚至在凌晨被自動下調30%，訂單還沒增加，收入先損失一大半。力量失衡的原因在于，攜程建立起了一張在線旅游的巨網。

攜程的商業統治力并非一日之功，它成立于1999年，當時國內的在線旅游市場尚是一片曠野，大眾想要訂機票、酒店，大多只能靠線下和電話訂購。攜程通過收購北京現代運通訂房中心等手段，搶先獲得了高星酒店與優質航線的核心資源。

在過去十多年里，中國在線旅游市場經歷了高度集中的整合過程。攜程通過并購、控股和業務協同，將攜程、去哪兒、同程旅行等主要平臺納入同一體系，覆蓋機票、酒店、度假等核心品類。

攜程公司大樓（圖源：小紅書）

很多用戶以為自己在多個平臺比價，實際上仍在同一算法體系內轉圈。商家以為自己可以在多平臺分散風險，但真正能決定訂單量的，仍然是擁有最大流量入口的攜程。

在酒店端，這種影響尤為明顯。酒店和機票行業有一個天然的弱點，他們賣的是“易腐庫存”。一間房、一張機票，如果今晚賣不出去，明天就失去了價值。對中小酒店而言，滿房率幾乎是生存線。

據多家媒體分析，攜程將合作模式分為普通合作、金牌合作、特牌合作，并將流量、排序、曝光與價格承諾、獨家協議綁定，在普通合作中，攜程會抽取10%的傭金，但幾乎不給流量曝光，在特牌合作中，攜程會抽取15%的傭金，商家不僅要支付這部分錢，還需承諾“全網最低價”或者“獨家合作”。

平臺的邏輯是“誰更有誠意，誰獲得更多流量”，但在商家看來，這并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生存題。

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的副教授、競爭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翟巍指出，自愿成立的前提，是交易雙方擁有可替代的選擇。在攜程占據高度市場份額、成為繞不開的渠道時，商家的選擇空間和談判能力被嚴重壓縮。即便攜程沒有在形式上強制商家合作，這種合作也構成了事實上的限定交易。

當一個平臺成為單一的默認入口，所謂的自由選擇，往往只剩下形式。酒店價格調低，聽起來對消費者有利，實則不然。

高傭金、高投流成本最終會被計入基礎定價之中，“全網最低價”的表象之下，可能是整體價格體系的抬升。單一平臺管理與控制價格，真正承擔成本的，是消費者與商家。

02

大平臺告別“躺贏”時代

接受調查的攜程正站在一個重塑自己商業模式的十字路口。

攜程并非首個面臨反壟斷調查的在線旅游巨頭。

2024年7月，西班牙國家市場與競爭委員會以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為由，對Booking.com開出了4.13億歐元的罰單，超過1萬家歐洲酒店隨即發起了集體訴訟，要求該平臺為長達20年的壟斷行為賠償損失。歐盟委員會依據《數字市場法案》，將Booking.com列為“看門人”平臺，持續審查其是否遵守“禁止價格一致性條款”等新規。

在國內，攜程也不是第一個因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被調查的互聯網巨頭。

圖源：央視新聞直播間截圖

阿里巴巴曾利用其在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的支配地位，要求平臺內的商家在阿里巴巴與競爭平臺，如京東、拼多多之間做出排他性選擇。2021年，阿里巴巴因為“二選一”行為，被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處以上一年度銷售額4%的罰款，共計182.28億元。

武漢大學競爭法與競爭政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中南民族大學法學院碩士生導師袁野分析，若經調查，攜程確實違法，它將面臨《反壟斷法》規定的巨額罰款（上一年度銷售額1%至10%），被沒收違法所得，并被責令停止違法行為等。參考2024年至2025年的執法案例，罰款比例和計算基數將更趨嚴格。

高額罰款對于日均凈利潤約為2.16億元的攜程而言，或許并不嚴重，但罰款只是開始，真正的影響在于攜程的商業模式可能會被重塑。

袁野和翟巍均認為，調查可能要求攜程調整其核心經營模式，包括修改獨家條款、流量分配規則、價格干預機制等，這將在短期內沖擊攜程高毛利率、高凈利率的收益。

“反壟斷的監管正從電商、社交等橫向平臺，縱向深入至旅游、出行、本地生活等細分垂直領域。”袁野說，“企業經歷陣痛后，往往能轉向更可持續、更側重技術創新與服務質量的發展模式。”

對攜程而言，這是一次嚴峻的考驗，短期內，它要面對調查結果、潛在的罰款風險、商業模式改變對營收的影響，以及由此帶來的股價波動和輿論壓力。

但從更長的周期看，如果攜程能借此機會，從“價格操盤手”轉向“效率和服務的放大器”，其長期競爭力未必會變弱。相反，一個規則更透明、合作更可持續的平臺，可能更有利于留住優質商家，也更容易贏得消費者。

王任飛在新聞發布會發表講話（圖源：中國基金報）

據光明網，1月20日，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國家發展改革委體制改革綜合司司長王任飛表示，“要以更大力度堅決破除阻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堵點卡點，堅決打破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使全國統一大市場成為各類經營主體公平競爭的大舞臺。”

袁野指出，此次調查也是上述觀點的體現，是對“平臺經濟”的一次校準。對于互聯網大廠的啟發在于，平臺企業應開放創新生態，探索與競爭對手在特定服務上的互聯互通。

危機的另一面，也是轉型的窗口。

03

機酒大戰，消費者得利？

在攜程進入反壟斷調查時，曾經的盟友或競爭對手們也嗅到了機遇。

圖源：小紅書賬號“謝宏達商業洞察”

智能家電企業追覓的CEO俞浩在朋友圈高調宣布進軍機票酒旅業務，喊出“讓攜程不再壟斷”。京東此前也宣布涉足線下生活市場。2025年，京東就開始布局線下酒旅業務，并給商家提供最高3年0傭金的政策支持。

一場看似一觸即發的“機酒大戰”，真的能讓消費者成為最終的贏家嗎？答案并非簡單的是或否。

但能夠肯定的是，調查將改變攜程一家獨大的市場格局。據翟巍預測，一旦攜程被要求整改，這將為美團、飛豬、抖音等現有競爭者，以及潛在的跨界入局者，提供巨大的市場空間，未來極有可能形成“多巨頭競爭”的局面。袁野也給出了類似的判斷，“攜程系”一家獨大的格局可能轉變為“一超多強”的局面。

“在線旅游市場不會重現‘外賣大戰’那種依靠數百億元補貼的價格戰，那樣不僅企業難以承受，也會損害行業的可持續發展，消費者表面受益，長期受損。”翟巍說。

他分析，如果競爭僅停留在壓低價格上，平臺將繼續擠壓商家利潤，商家為了生存，可能會被迫降低服務品質，最終受損的仍是消費者。健康的競爭能激勵平臺和商家通過提升服務水平、創新產品來吸引用戶，讓消費者長期享有創新紅利。

反壟斷并非反對企業做大做強，京都律師事務所反壟斷部主管合伙人金毅律師分析道，反壟斷關注的是，企業在取得優勢地位后如何使用這種優勢。《反壟斷法》區分了兩件事，企業是否非法取得市場支配地位，以及取得地位之后是否濫用？

“企業通過誠實經營、質量好、價格優惠的方式，逐漸獲得消費者信任，取得市場支配地位，本身并不違法。”金毅指出，“在競爭充分時，經營者的行為往往更為克制，而真正的問題在于，隨著企業市場份額越來越高，它可能會采用不合理的方法去對待競爭對手、上下游商家和消費者。”

反壟斷真正的意義在于，讓市場回歸多元競爭，而非贏家通吃，誰能提供更好的服務，誰能創造更大的價值，消費者會用腳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