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化名)是某市街道辦的一名基層公務員,2022年考公“上岸”后,她日常的主要工作是“寫材料”。
她本科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形容文學創作是“靈感突發的瞬間”。公文寫作雖也是文字工作,于她而言卻意味著重復、套路,復制粘貼是常有的事。且無論她有無靈感,都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交差。
在公文流轉的體系里,她是一枚不容出錯的小“螺絲釘”,要按時按需完成任務,“一天可能同時要寫七八個文”。在大大小小的公文里摸爬滾打,這幾年里她糾結過,也內耗過——“我寫的東西有價值嗎?”
后來,她去市委辦公廳學習了半個月,經歷過一個問題從發現到深入了解,由她起草和報送內參,再到順利解決。她覺得那些由公文承載的公共呼聲,最終變成現實生活里的補丁政策和改良方式。
在“解困”與“應付”之間,在創造性與事務性之間,李丹重新思考寫公文的意義。以下為她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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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上“獨木橋”
2020年,我大四,即將畢業。面對就業,我毫無頭緒。聽同學說可以考教師資格證,那我就考;他們又說可以考銀行,我讀的是財經類院校,我也去考。最后就是一起抓,什么也沒抓住。
那時我了解到,如果想要當老師,沒有碩士學位會很困難。再加上我讀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他們說這個專業最適合考公。所以我最后明確了考公這條道路。
我讀大學的時候,金融是最火的專業,考公還沒那么熱,后來更多人想擠上考公這座“獨木橋”。
競爭激烈,第一次我沒考上,于是我又在家里全職備考了兩年。那兩年我的壓力很大,不光要刷題,還要承擔家務、輔導弟弟妹妹做作業。在家里,只要我媽看到我在玩手機,她就會說我。
其間有很多次機會,但我總是差臨門一腳——每次進了筆試,面試卻沒過。我媽后面不想讓我考了,她覺得很難考上,我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考公這事,真的不是光努力就有用,它不是篩選型的考試,而是競爭型的考試。你是跟競爭對手比,你就算考得好,但有人考得更好,你還是考不進。因此,一個崗位的報錄比就顯得格外重要,這意味著你的競爭對手是多是少。
此外,選擇考公不僅要考慮能不能考上,還要考慮“性價比”——你所在的城市的房價、生活成本和你的工資是否匹配。
考到后面,我心態已經有點崩潰了。我開始退而求其次,省會周邊城市都可以,只要考上就好。最后皇天不負苦心人,2022年,我終于順利“上岸”。
考公不像企業招聘,會寫詳細的崗位描述。我報考的是街道辦,但具體分到哪個部門、做什么,要等入職后單位統一分配。
因為我學的中文,加上單位里缺寫材料的人,所以我被分配到了(綜合行政)執法隊的辦公室,專職寫材料。
入職第一天,人事部門讓我將自己的簡歷、資料一并帶過來,去見相應部門的領導。當時領導問了我一些基本的個人問題:幾歲?在哪里畢業?家住哪里?這個過程中他會通過我的回答去判斷我的情況。
拿到部門介紹信后,我就正式在這個部門工作了。同事們會發一些文件、規則給我,讓我開始熟悉工作。入職后差不多大半個月,我都在玩手機、發呆——你啥也不懂,人家也沒法給你派活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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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要同時寫七八篇公文”
后來我的工作,就是負責處理大大小小的公文。
公務員考試的申論,一般是給你一篇文章,讓你概括總結或者是有感而發,然后寫出對應的政策性議論文。但公文寫作是具體的,兩者性質完全不同。
在政府系統內,我們的文件基本都可以叫公文。不管是上級發過來讓我們完成任務的通知,還是我們反饋給上級的匯報,又或者是平級單位之間來往的函,甚至請假條,只要走流程,都是公文。只是名字不同而已,都有統一的標準格式。
第一年是我的試用期,我的直系上司沒少拿著我寫的東西批評。
在成為一名公務員之前,我對公文的認知基本為零。大學時寫詩詞好歹可以依靠百度借鑒,但寫公文就變成了摸黑走路。因為什么也不會,我只能硬著頭皮寫。但領導會認為:“這么簡單的事情你都做不好?你還能做什么?”他讓我上網看,但每個單位的情況不一樣,很難在網上找到可以借鑒的文章。
寫公文沒有“系統學習”的說法,都是通過實戰來上手的。當時部門里只有我一個寫材料的,于是我就在挨批中慢慢地摸索怎么寫公文。
我們單位用的是政府版的釘釘,不用加好友,搜名字就能聊天,公文流轉全靠它和內部OA系統——只能在單位的電腦上登錄。由于我們寫的公文要先給專門審核的人看,然后領導還要給修改意見,加班與否要取決于能不能寫完。有時領導第二天早上要開會,我們就得連夜把材料趕完。一開始我不熟悉,加班是常有的事情,我最晚在單位里待到凌晨十二點。
每天的工作量不在于數量,而在于內容。我在部門里處理的公文多半是任務下發,有一些是寫情況回復,有一些是寫匯報,或者是回復我們的意見。比如說一個舉措方案,單位有沒有什么意見?這時我要向領導請示,如果有意見,我要把相關內容整理出來回復對方,哪怕是無意見,也要走審批流程:回復“我單位無意見”,蓋公章。
而復雜一點的公文就是給領導寫動態,比如匯報領導去哪里視察、做了什么工作,再到一件事情沒做好,需要做反思復盤……
比如說幫領導寫發言稿,因為領導代表著整個單位,所以我要匯總整個單位的情況,包括重新理順數據和內容。寫完后,我們再根據領導“表達再口語化一些”、“xx的數據要寫出來”等意見進行修改。
匯報的層級也決定了這份材料的復雜程度。如果是跟區里匯報,材料就會相對簡單,如果是跟市里領導報告,那級別上就不一樣了。作為街道辦,不僅要附帶本街道的一些簡要的敘述,還要加上街道在區里以及市里是一個什么樣的定位、起到了什么作用。站位不同,視角也是不同的。
一份匯報情況的公文需要數據、照片,還有舉措等等。哪怕有些數據以前就已經提交過,但只要有新的文,就需要重新收集提交。如果這些數據辦公系統上沒有,就得與各部門溝通,明確要求,讓他們提供相關數據。比如我寫整治違規攤販的材料,就得向外勤部門要今天收了多少輛車的數據。
一些公文從市里到區里再到街道,已經經歷很多輪了。等輪到我去處理的時候,大概就剩下一天或半天時間。我可能要同時寫七八個公文,著急要的公文根本沒有時間去打磨。有時我只能根據文件上所要求的內容,把以前寫過的總結稍微改編一下,就提交上去了。
不同的文件,緊張程度是不一樣的。我會按緊急程度和截止期限排序,那些只剩一兩天就要交的,就抓緊處理;時間充裕的,就慢慢打磨。每年都要定期交的匯報,它的內容其實是大同小異的,所以就大差不差地修改拷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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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緊、任務重”
有時會出現公文抄襲,比如把其他地方的做法換個說法套過來,沒有結合自身實際,本質就是懶政。
但這種情況很少被嚴肅處理。一來沒有特定的人會去排查這些,因為我們每天的工作量都十分飽和,無暇顧及;二來人情社會,只要不是太離譜,一般不會深究。
我們發出去的文都需要核對。核文的部門會觀察你的用詞、用句、邏輯,還有格式是否規范。但是審核的人要審很多部門的很多文件,所以偶爾也有字句上的錯誤沒看出來。
公文修改最后是以領導為準。如果只是改一些格式,或者是逗號、句號問題以及語病這種,就不用打回來了。但如果是那種內容上需要大改的,可能就會打回來。
寫得多就明白其中的“套路”了——哪些可以抄,哪些必須認真寫。像定期上報的基層減負清單、年度總結,內容相對固定,可以借鑒。但內參、大型活動方案等事關到實際工作推進的,沒人敢馬虎。
在政府系統,你做的工作基本上都會留痕,比如執法類案件,誰做的?誰審批的?誰經辦的?出了問題被行政復議了,上級就會倒查。所以大家心里都有把尺。
什么樣的抄襲情況會被爆出來?比如說直接把某省的一份文件改成某市的,連地名都沒改全,這種肯定會被審核部門指出。如果從下到上每一層都不作為,無論是寫的人還是審核的人都不用心,這種帶著明顯錯誤的公文才會流出來。
寫公文時,我會搜索一下別的單位和部門,看人家是怎么把一件事情表達得有創意、創新點的。就像寫畢業論文,參考一下別人的寫法。
還有兩種情況會讓抄襲問題擺上臺面:督辦和檢舉。督辦是上級發現了問題,基層被動處理。檢舉是個人或下級發現問題,主動向上級打報告反映,相當于舉報。
我們內部也有監督部門,會要求每個月要檢舉出關于公文的多少個問題。但很少有人會因為公文抄襲這種事主動檢舉。
很多時候時間緊、任務重。公文有格式,要有前言,然后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寫下來要到幾千字。有時下午上級就要,而我可能上午剛收到通知。
作為專門寫公文的人,我知道公文來得多么頻繁。有一些只是下發的通知,有一些文件是要求去查處,有些文件是要求統計,每個文處理的方式不一樣。
如果遇到大型的文體活動,級別很高,我們整治的力度就會加大,前期要準備工作方案。活動舉辦期間要整合數據,城管整治扣押了多少車、處罰了多少案件,這些都要定期統計上去。如果碰上了攤販沖突,還得緊急寫情況說明。等活動結束之后,還要總結復盤:怎么保障的、做了哪些具體工作、有什么成效??????
這些細節都是我要寫的公文內容。在綜合執法這塊,如果有個地方長期存在占道經營問題,投訴多了,區里就會來問:為啥這個地點老被投訴?你們到底做了啥?接下來打算怎么解決?這時候就得寫文,把來龍去脈講清楚。
如果剛好有人投訴,這個地點又發生了攤販和城管之間的沖突,那事情就可能升級成市里督辦的事件。現在網絡傳播太快,沖突視頻一上網,輿情馬上就起來了,我們必須寫詳細的情況說明上報市里,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這份說明得細到什么程度呢?得從第一次接到投訴的日期開始寫,哪幾天我們去過現場,每次去做了什么,是勸阻教育,還是暫扣經營工具,都要一一列明。然后重點說輿情事件的前因后果:當時攤販和城管是因為啥起的爭執,誰先動的手,全程有沒有開執法記錄儀記錄,后續怎么處理的,有沒有查處經營工具,這些都得解釋得明明白白。
這種情況說明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寫完的,得像采訪一樣,跟當時在場的同事、帶隊的人了解細節——誰在場、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把這些信息都收集齊了才能動筆。按規矩,誰帶隊處理的,就誰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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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相關部門行動”
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被調到市委學習了半個月。
和在街道辦相比,在市委的工作節奏更快、壓力也更大。早上九點上班,次日凌晨一兩點下班是常態,有時候全周無休。
要寫的公文也很多,而且文字要更注意,因為是要給市長或者給外省的領導看的。這類公文就是臉面問題了,不能隨意馬虎。
一篇文章幾個人核對,要求稿子很精簡。因為在市里,領導每天要獲取的信息很多,我們只能精簡,把核心問題提煉出來。一段很長的文字,得提煉成幾句話,用詞用句都要反復琢磨。我那時每天只能寫完一篇。
核對的時候,兩個人用嘴念出聲。因為有時自己看和寫都不太能保證準確,反復念幾遍,確定沒有語病,我才會發初稿給領導看。
在這里,公文可以讓上級領導看到,他們會直接批示,這跟在基層寫復制粘貼的公文感受完全不一樣。
有一次,我去看演唱會,發現手機完全沒信號,進場買水也不方便。我把這些問題整理成內參,詳細分析了文體活動對城市形象的影響,建議新增基站、優化公共服務設施。領導很重視,沒多久就有了動作,后來再去看演唱會,信號真的好了很多。
還有一次,通過整理12345熱線平臺收集的投訴單,我們了解到很多青少年為了裝酷耍帥,會吸電子煙,引起家長的擔憂。而后我們發現,部分電子煙中含依托咪酯,會讓人上癮。
為了反映這個問題,我和另一個同事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包括電子煙的相關報道、網絡上的解說,還征求了公安部門的意見,最后把所有的內容整理成內參上報。這篇內參獲得了市領導的批示,要求相關部門重點關注。目前,國家層面已將依托咪酯列入了第二類精神藥品目錄。
這些時刻讓我感受到了一種成就感:文字真的能改變現實。
只要材料扎實、問題抓得準,就有可能被領導批示,推動相關部門行動。這種力量,讓我覺得寫材料的苦都值了。
但是說實話,被表揚不一定是好事。之前我們單位宣傳要拍視頻,我第一次完成這個任務后,領導看完尋思著挺好,于是這成為了我每個月的固定任務之一,從2022年開始到現在,宣傳工作都是我在負責。
我喜歡有創造性、有意義的寫作。寫內參的機會畢竟是少數,我們大部分的工作內容都比較瑣碎、固定。而且處理公文時,無論你有沒有想法,你都必須有所產出。我不喜歡這種感覺,而且當我有所創作、把事情做好了,很多活又會攬在我身上,我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從市委回來后,我被調到了出外勤的部門,就這樣,我暫時告別了寫公文的工作。
我每天帶著旗子和執法記錄儀去處理各種細碎的事情,小到勸阻占道經營、扣押違規車輛,大到大型活動值守保障。時間久了就有點 “一眼望得到頭” 的感覺。我一直覺得學習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總待在舒適區里,遲早會跟不上。
而且核心部門和邊緣部門的差距確實明顯——你在外勤崗位做得再出彩,也未必能被更多人看到,可寫材料能接觸市、區下來的新政策,能參與核心工作,能學到的東西太多了。
于是我決定“痛苦前置”,繼續寫材料。新部門的辦公室氛圍很簡單,大家都在埋頭干活,不會“攀比”誰的公文寫得更好。
回到公文本身,它的存在到底是為什么?在我看來,它就是政府工作的一個工具。就像普通話一樣,公文之所以要有固定格式、嚴肅風格,是因為它代表著政府立場,不能隨意。它有落款、有紅頭、有公章,這就意味著它具有一定效力,要么是工作留底,要么是對外宣傳,要么是部門間的溝通憑證。
比如大型活動保障期間,我們寫的宣傳稿是為了展示城市形象,統計數據匯報是為了讓上級掌握工作進展,情況說明是為了回應輿情、明確責任,這些都是政府工作的組成部分,離不開公文這個載體。
在我看來,公文真正的意義在于它所承載的這些內容。
澎湃新聞記者 袁璐 實習生 葉沛琪 編輯 彭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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