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斌：演戲讓我找到自己的價值

在觀眾心中，李幼斌是《亮劍》里那個“硬漢”李云龍。因此，當導演岳洋邀請他在電影《馬騰你別走》中飾演老林——一位被帕金森癥與抑郁癥纏繞、在孤獨中萌生去意的退休工人時，這個跨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這個角色，離他過往的戲路很遠，其內心的灰暗與生命的沉重，絕非輕易能夠承載。

起初，李幼斌也對導演坦言，“感覺老林這個人物我有點抓不住”。但漸漸地，他一步步走進了這位孤獨、正直、不愿給任何人添麻煩的老人的世界。電影外殼包裹著詼諧甚至超現實的色彩，而李幼斌的使命，是以現實主義的扎實表演，托住一個關于生命尊嚴與絕望的沉重內核。

戲外，李幼斌說，“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而這一次，這位懂得尋找快樂的演員，要試圖走進一個“不太高興”，甚至想放棄生命的角色的心里。這場對話如何發生？輕盈的喜劇又將如何承載沉重的生死之問？李幼斌與老林的相遇，或許正始于一種對生命絕境的誠實凝視，以及一份將心比心的深切關懷。

看了好幾遍劇本才答應從不敢演到演得自由

《馬騰你別走》于1月16日開始上映，由少言、劉倩擔任編劇，岳洋執導，林更新、李幼斌領銜主演。電影講述了行動不便的鋼廠退休骨干老林（李幼斌飾）盡管過著無憂的退休生活，卻是個十足的“不高興”，他與懂得許多無用知識，卻總是一事無成的閑人馬騰（林更新飾）因一場歪打正著的護工面試而相遇，展開了一段啼笑皆非的有趣互救：老林以為馬騰是“殺人取財”的黑護工，希望他幫自己解脫，立下“協助自殺協議書”，馬騰天生樂觀有趣但事事半途而廢，有膽求財，無心害命，只想賺點錢完成女兒的小心愿。短暫的相處和特殊的旅途中，二人建立了生死友誼，老林不再恐懼未知的病痛與死亡，找到了活下去的小小微光。

李幼斌介紹說老林因為帕金森和抑郁癥，產生了輕生的想法，“老林的病情基本上是處于一個初期轉二期的階段，加上他退休后一個人比較孤獨，就有了自殺的傾向。另外老林很正直，他不愿給人添麻煩、不愿給國家添麻煩，也不想給自己添麻煩，這也是他產生自殺傾向的原因之一。”接演老林，李幼斌有些猶豫，并非懼怕挑戰，而是出于對人物和主題的敬畏。一個決定結束自己生命的老人，其背后的心理動機、情感邏輯以及那份尊嚴與絕望，都需要極其準確和克制的演繹，任何偏差都可能簡化或歪曲這個復雜生命的本來面貌。

正是出于這份敬畏，在看了好幾遍劇本之后，李幼斌才答應出演老林，“開始覺得老林這個角色挺難，因為我沒演過類似的角色，覺得不好演、人物不好拿捏。我第一次跟導演、編劇見面也說了，先看一下劇本再決定，我也確實是看了很多遍。演員是需要有感受的，一部戲要能夠感受到這個人物才敢去演他”。

在琢磨老林心理的過程中，李幼斌想到了自己年近百歲的父親。“看到他的狀態，有時候我會覺得心里很痛苦，當然這是我的一種感受，他的心態其實是很好的。”這種對至親老去狀態的直觀感受，成為李幼斌理解老林內心困境的一把鑰匙。“人到我父親那個年紀，他的求生欲望都那么強烈，所以怎樣理解老林這個人，理解他為什么輕生，是需要深入去理解的。我要能感受到老林的這種情緒，盡量通過這種感受的借鑒，去體現這個人物。”

為了貼近老林的身體狀態，李幼斌在開拍前，看了幾部講帕金森的電影，了解這種疾病如何一步步侵蝕人的身體控制與尊嚴。他覺得老林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但他退休后的孤獨、兒子經常不在身邊，再加上疾病帶來的抑郁等等，使得他的消極想法并非無病呻吟，最終他選擇活下去，也是因為在情感上找到了寄托，在心理上找到了繼續面對生活的勇氣。

然而，理解并不意味著能夠輕易呈現。即便做足了案頭工作，真正進入拍攝現場，面對鏡頭時，李幼斌依然經歷了一段摸索期。讓他高興的是，“拍著拍著就好了，慢慢地就進入狀態了”。

《馬騰你別走》并非寫實悲劇，它包裹著詼諧、荒誕甚至超現實的喜劇元素。李幼斌說：“這個影片有它獨特的風格，有很詼諧，還有超現實主義的元素在里邊。”因此，他的表演面臨著一個微妙的平衡：人物的內心狀態是現實主義的，但呈現的戲劇情境卻可能是夸張和幽默的。“了解了電影風格之后，就演得稍稍自由了一些。”這種“自由”，并非脫離人物，而是在扎根于人物真實情感的基礎上，與影片的輕快節奏、超現實語境達成某種和諧，讓老林的“重”能以不突兀的方式，置于故事的“輕”之中。

首次和林更新合作非常默契融洽

老林的世界原本是封閉的、緩慢下沉的，直至馬騰這個“不靠譜”的年輕人“為了躲債誤打誤撞跑進來”。看似荒誕的闖入，卻成了撬動老林冰冷生活的支點，并最終演變為一段超越雇傭、近似親緣的深刻羈絆。

最初，兩人關系的底色是懷疑與隔閡。在馬騰眼中，老林這個人很矯情，有房子住，生活條件也不錯，就是偶爾憋不住尿，但這也不算什么大事；在老林看來，這個滿嘴跑火車、行事毛躁的小伙子則極不可靠。“我當時演的時候就覺得，老林內心深處不一定真想找個阿姨來照顧，他可能更想找個人陪他玩。”李幼斌這樣剖析老林最初選擇馬騰的心理，“所以雖然第一眼就覺得馬騰這人特別不靠譜，但老頭兒偏偏選了他——就是覺得跟這小伙子在一起有意思”。這種“有意思”，成為打破老林孤獨堡壘的第一道縫隙。他需要的或許不只是一個護理員，更是一個能帶來生氣，甚至能與之發生沖突的“活人”，用以對抗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老林和馬騰從生活上的依附，逐漸升華為情感與心靈的依靠。李幼斌說他和扮演馬騰的林更新演著演著，“甚至覺得他們之間的親情已經超過了老林和他兒子的關系”。李幼斌認為這種情感的深度源于純粹的陪伴與共度危機：“他兒子工作忙，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而馬騰恰好誤打誤撞地走進老林的生活，雖然兩人也有矛盾，但馬騰還是選擇留在他身邊幫助他。”

這種非血緣的“類親情”重建，是電影溫暖的核心，老林找到了活著的勇氣，馬騰也在幫助老林的過程中，自己發生著改變。老林不再是那個覺得自己“沒價值”的退休老人，馬騰也不再是那個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中年廢柴。這段相伴同行的時光里，兩人終于與不完美的自己握手言和，重新尋得生活的力量與生命的價值，讀懂了“活在當下，盡情生活”的人生真諦。

雖然是首次和林更新合作，但李幼斌的語氣中充滿認可：“我覺得我們倆合作得非常默契，也很融洽，尤其是拍到后期，我真把他當作馬騰了，他也把我當作老林。”

拍這個戲第一次吊威亞

回顧為期兩個月的拍攝，李幼斌的記憶里充滿了具體而生動的片段，既有挑戰的艱辛，也有創作的樂趣。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新體驗之一是吊威亞。“拍這個戲，是我第一次吊威亞，之前我從沒有這種經歷，”李幼斌回憶道，那場戲需要老林開著電動輪椅，為救馬騰而“飛”越一個沙包。“我到現場之后人都有點懵了。”這場戲極具象征性：行動不便的老人，以一種超現實的、充滿動感的方式“飛馳”救人，這種夸張與現實的碰撞，正是影片風格的縮影。此外，輪椅在他的駕馭下還展現了“漂移和急轉彎”等高難度動作，這些“很夸張、超現實的部分”在拍攝時卻充滿了新奇與趣味。

另一段深刻的記憶屬于內蒙古的外景拍攝，“因為都在路上，我們每天拍戲到現場最少需要一個半小時，轉景則是七八個小時，有一天好像轉景走了12個小時，很多時候都在路上了，條件還是有點艱苦的”。然而，正是在這片土地上，老林完成了最終的情感轉折與自我和解。

當被問及拍攝中最感動的一場戲時，李幼斌回答說：“沒有最感動的一場戲，都挺感動的。”

對于李幼斌的表演，導演岳洋直言其帶來了很大驚喜：“我一直很喜歡李幼斌老師演的《亮劍》，他以往塑造的角色多是硬朗的父親、剛強的軍人。但我很好奇，他會如何詮釋老林這樣一個人物——年輕時要強堅韌，步入老年卻不得不無奈面對身體衰敗的困境。”

岳洋表示，李幼斌的表演給出了一份動人的“解法”：人即便老去，依然可以選擇堅強，依然可以好好活著。這份演繹打動了無數人，“我們在片場盯著監視器時，很多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為他的表演落淚”。在她看來，李幼斌對老林這個角色的塑造完成度極高，足以觸動每一位觀眾。

在輕盈敘事里扛住“生死之重”

《馬騰你別走》是部喜劇片，然而，其故事的內核卻直指“生老病死”這一人類終極命題。對于李幼斌而言，這次表演最大的挑戰與魅力，恰恰在于如何在這看似輕盈的敘事外殼下，穩穩扛住那份屬于老林的、具體的“生死之重”，并讓觀眾在笑聲的間隙，觸碰到真實的溫度與重量。

談及演喜劇電影，李幼斌坦承在表演方式上，他覺得與其他類別作品沒有不同，“因為演員還是要真實地感受和還原人物，我沒有演過喜劇，但會根據電影的獨特風格去靠近。包括開拍之前，我也找了好幾部出品方麥特影業之前的電影來看”。麥特拍過《愛情神話》《好東西》《走走停停》等電影，李幼斌認為這些電影給人一種很舒展的感覺，沒有特別大悲大喜的起伏，有點超現實主義在里面，很特別。

對李幼斌而言，無論影片外在風格如何，塑造人物的根基始終在于真實。老林的痛苦、尊嚴、孤僻與溫情，都必須源自一個可信的內在邏輯。喜劇效果的產生，并非來自對人物痛苦的滑稽化處理，而更多源于人物特定性格與荒誕情境碰撞所產生的自然反應。也因此，他說自己沒有太多呈現喜劇的設計，“我覺得這不是設計出來的，對劇本的理解其實都在腦子里，比如說我跟林更新搭戲，臺詞，這里頭都有喜劇成分。我覺得喜劇最重要的是真實和節奏”。

李幼斌理解老林，自殺對老林而言并非懦弱，而是一種需要巨大勇氣的、對自我尊嚴的悲劇性維護。“其實人對死亡都是有恐懼的，老林是一個非常自愛的人，他不愿意讓別人看到自己不體面、有失尊嚴的樣子。”在馬騰的陪伴下，老林打算好好活下去，李幼斌感慨地表示“活下去也需要勇氣”，尤其是在疾病與孤獨的持續陰影下。“其實人生的真相就是，死也挺難的，不死也挺難的。”

對于生死，李幼斌自己十分坦然：“人都會死的，‘人總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我覺得人面臨的最大恐懼，其實就是死亡，這是人一生都在學習的課題。”因此，李幼斌認為這也是這部電影的意義，“這個電影寫的是生死問題，怎么面對老去、面對死亡，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正是這種普遍性，讓影片超越了個體故事，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回響。老林所代表的，是當下社會中一個不容忽視的群體：受疾病困擾、情感缺乏支撐的老年人。李幼斌認為，老林的痛苦并非憑空而來，而是有著切實的來源——既有退休后生活重心的突然缺失，也有兒子長期不在身邊的精神冷清，再加上疾病纏身所帶來的持續消沉。他表示在現實生活中，老林這種“留守老人”的現象不少見，“我覺得父母要理解孩子，孩子也應該理解老人，要給老人更多關照，但能做到這點是很難的，沒到一定年紀是很難理解的，常會嘴上說得挺好。我自己都沒做到，在這一點上，其實我也在反思”。

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

電影中的老林72歲，過去是一個很厲害的工人，一輩子都對自己要求很嚴格，退休之后突然覺得自己沒有社會價值了。李幼斌說自己也會有這種感覺，“但演戲會讓我找到自己的價值，我來演老林，其實就算我的價值”。

在李幼斌看來，演員的職業生涯深受年齡影響，這主要體現在市場提供的角色類型上。“行業有它自然的規律。比如到了五六十歲，就不會再有機會去演三四十歲的角色；等到六七十歲，戲路自然會聚焦到老年角色。就像我現在的年紀，來找我的基本都是各種各樣的‘老頭兒’。”但這絕不意味著藝術價值的降低。李幼斌表示，角色的價值從來不由年齡決定。能把一個老頭兒演得深入人心，讓觀眾記住并感動，同樣需要深厚的功底，其藝術分量一點也不輕。

在李幼斌看來，許多老人陷入抑郁，正與生活中價值感的缺失有關。對于老年抑郁癥這一時常被忽視或誤解的問題，他坦言：“我覺得老年抑郁癥是由于疾病、心理等問題產生的，這就需要人有一種樂觀的、向上的精神來引導，歲數大了怎么辦？要想想怎樣能夠高高興興活著。”他認為，現實中人們需要如電影里馬騰那樣的朋友，一種純粹而不摻雜利益的心靈溝通與情感聯結，這對晚年生活至關重要。

李幼斌笑說，自己目前還沒有老林那么多悲觀情緒，“覺得自己還年輕著呢哈哈。我覺得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這句話與老林灰暗的起點形成鮮明對比，卻恰恰點明了電影試圖傳遞的一絲光亮，就像陳哈琳飾演的馬騰女兒馬珊，以“人生是比較級，你今天永遠比明天年輕”的臺詞傳遞人生通透態度，療愈老林的焦慮。

當李幼斌從老林的世界里走出來，他帶回的不僅是一個成功的角色，還有對生命更寬廣的體認。演戲讓他找到了年齡增長中的價值，而“找點樂子”的樸素哲學，或許正是對抗生命中不可回避之“重”時，一種輕盈而必要的智慧。正如電影所示，面對生死之問，最終的答案未必是宏大的哲理，可能就藏在一段共享的旅途、一場無聊的嬉戲，或一句簡單的“我陪你”之中。

文/本報記者 張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