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瀾昌
1月21日,伊朗官方媒體披露,一場發生在錫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的聯合安全行動中,一名被認定為“恐怖組織”頭目被擊斃,11名成員被捕,武器與爆炸裝置被繳獲。新聞本身并不冗長,措辭也符合伊朗官方一貫的安全敘事:迅速、果斷、有效。然而,這類看似“常規”的反恐通報,卻總在相同的地理坐標反復出現。錫斯坦—俾路支斯坦,這個毗鄰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邊疆省份,已多年成為伊朗國內安全議題中無法回避的關鍵詞。問題并不在于一次行動是否成功,而在于為何同樣的安全威脅會不斷回到同一片土地上。
從地理上看,這里是典型的邊緣地帶。廣袤、貧瘠、交通不暢,長期處于國家權力的邊際延伸區。從歷史上看,這里又是多重斷裂的疊加點:族群、宗教、經濟發展水平與國家主流結構之間的差距,使其始終處在一種“被治理”的狀態,卻難以真正融入國家敘事。正是在這樣的結構背景下,任何跨境流動——無論是人員、武器,還是意識形態——都更容易找到落腳點。
近年來,伊朗面臨的安全環境明顯復雜化。阿富汗局勢的反復、巴基斯坦邊境地區的治理困境、地區極端組織的碎片化生存,使得傳統意義上的“反恐勝利”變得愈發短暫。組織被清剿,網絡卻未必瓦解;頭目被擊斃,替代者往往迅速出現。安全行動因此呈現出一種循環性:高強度打擊、階段性平靜、再度緊張。這種循環并非伊朗獨有,而是許多中東國家在邊疆治理中普遍遭遇的結構性難題。
伊朗選擇的路徑,一直以強力安全手段為核心。伊斯蘭革命衛隊、情報部門與地方警力的聯合行動,構成了一套高度軍事化的應對模式。這種模式的優勢在于反應迅速、執行力強,能夠在短時間內壓制顯性威脅。在國家安全邏輯中,這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尤其是在面對明確的暴力風險時。然而,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當安全治理過度依賴“消滅威脅”,卻無法同步修復威脅滋生的土壤,穩定便只能是暫時的。
錫斯坦—俾路支斯坦的長期困境,并非單純的安全問題。它同時是發展問題、治理問題,也是國家整合能力的考驗。高失業率、基礎設施不足、教育資源匱乏,使當地青年更容易被跨境極端組織吸納。宗教與族群身份在這種環境中被不斷政治化,成為對抗國家權威的動員工具。當安全部門以“恐怖主義”框定問題時,社會層面的裂縫卻并未因此自動消失。
更值得注意的是外部環境的變化。近年來,伊朗在地區格局中的角色愈發突出,與此同時,其邊境地區也承受著更大的外溢壓力。無論是毒品走私、武器流通,還是意識形態滲透,都在弱治理空間中疊加放大。反恐行動因此不再只是國內事務,而與地區安全網絡緊密相連。這也解釋了為何伊朗在相關通報中,往往強調組織的“跨國背景”與“外部支持”,試圖將邊疆不穩嵌入更宏觀的地緣政治敘事。
但從長周期看,單一敘事并不足以支撐真正的安全。歷史經驗反復證明,邊疆的穩定從來不是靠持續高壓維系的,而是依賴一種更具包容性的國家治理能力。這意味著在保持安全底線的同時,逐步重構地方與中央之間的信任關系,讓發展政策、公共服務與政治參與不再只是附屬選項。否則,每一次成功的反恐行動,最終都可能成為下一次動蕩的序章。
此次行動的意義,或許正在于再次提醒外界:伊朗的安全問題并非發生在真空之中。它既是地區動蕩的投射,也是國內結構性張力的集中體現。如何在不放松安全警惕的前提下,減少對“非常手段”的依賴,考驗的不只是軍事與情報能力,更是國家對邊緣地帶的想象力。真正的穩定,往往不是來自槍聲消失的那一刻,而是來自暴力失去其社會土壤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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