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遵義,你想到什么?是茅臺酒,是遵義會議,還是那巍峨的婁山關、蜿蜒的赤水?今天我跟你聊一個遵義人,一個在近代中國的大潮里幾次轉身、幾次抉擇的將軍。他不是那種教科書里板著臉的人物,他更像我們身邊那些有血有肉、會糾結、敢擔當的普通人。只是他站的位置,是戰場,是歷史的岔路口。他叫陳鐵,遵義團溪西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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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這名字,聽起來硬邦邦的,人倒不全是那樣。他本來叫陳永貞,字志堅,是個農家子弟。早年在遵義中學堂念書,畢了業,在團溪女子小學教書。按說,這路子挺安穩,娶妻生子,教書育人,一輩子也就這么過去了。可那是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山雨欲來風滿樓,遵義這小城也躲不開時代的激蕩。地方上各種勢力傾軋,他看不慣,一咬牙,1923年,收拾行裝,去了廣東。這一走,就從貴州的山溝溝,走進了中國革命的漩渦中心。
第二年,他考上了黃埔軍校第一期。那可是中國現代史上頭一遭的新式軍校,門口貼著對聯:“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里面學的,除了打仗,還有三民主義、帝國主義侵略史、社會主義原理。孫中山先生在開學典禮上說,辦這學校,就一個希望:創造革命軍,來挽救中國的危亡。這句話,陳鐵記了一輩子。從這一天起,那個遵義小山村的教書先生,開始脫胎換骨。他跟著部隊東征西討,打商團,討陳炯明,因為作戰勇敢,一路從排長干到了團長。看起來,一條標準的國民黨嫡系軍官的晉升之路,已經鋪在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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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路很快就彎了。1927年,他被蔣介石借故免了職。原因呢?史料沒說透,但那種微妙的、非嫡系出身帶來的隔閡與猜忌,恐怕從那時就埋下了種子。他后來進了陸軍大學深造,1935年,接手了國民革命軍第八十五師。這支隊伍底子是黔軍,多是貴州子弟兵。帶家鄉的兵,打國難當頭的仗,陳鐵找到了一種扎實的歸屬感。
真正的考驗,是抗日。七七事變一聲炮響,陳鐵在滄州火車站開動員大會,慷慨激昂,還寫了首詩:“一葉黑葉遮故都,七七事變在蘆溝。滿城風雨定難保,不滅倭寇誓不休。”這不是文人墨客的唱和,是一個將軍把決心刻在骨頭上的誓言。他帶著八十五師上了最慘烈的戰場之一——山西忻口。那里是太原門戶,日軍板垣師團坦克大炮猛攻,陳鐵的部隊在最左翼,頂在最前面。五六天血肉模糊的拉鋸戰,團長劉眉生陣亡,士兵傷亡過半。仗打輸了,太原丟了,他向上頭請罪辭職。沒想到,蔣介石沒追究,反而嘉獎,還給他的師補充兵力。為什么?因為他打得硬,打得慘,也打得值。在民族大義面前,個人的得失、派系的嫌隙,有時會被迫讓一讓位。這是陳鐵在抗日烽火中,用鮮血換來的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也讓他做出了更重要的選擇。部隊后來調到晉東南,駐在垣曲、陽城一帶的山里,和八路軍成了鄰居。這一“鄰”,可就鄰出了交情。他保護八路軍干部往返洛陽、西安;衛立煌介紹他見了朱德總司令,這一見,書信密碼聯絡就沒斷過;彭德懷副總司令路過,住在他軍部,兩人暢談國共合作、共同抗日。他甚至還精心安排,把十四軍的防區,變成了八路軍重要人物和物資往來的安全通道。他對部下交代得很實在:“我們駐在晉東南的懸崖邊,背面是黃河,北面是日寇,東面有太行山(八路軍),西面是中條山。我們首先要同太行山友軍友好相處。” 這話里有地緣的無奈,更有策略的清醒和胸懷的坦誠。
一個國民黨中將軍長,如此明目張膽地“通共”,蔣介石那邊自然不是瞎子。胡宗南找他談話刺探,他答得滴水不漏,又綿里藏針:“兩黨合作抗戰是前提,怎么能不會商呢?” 直到八路軍駐洛陽辦事處處長叛變告密,他和衛立煌的“帽子”算是被坐實了。1943年,抗戰還沒結束,他這個戰功赫赫的軍長,就被逼辭職,回了遵義老家。這是他人生一個關鍵的頓號。不是被打倒,是被猜忌擠出了核心。我想,他離開山西那片硝煙與友情交織的土地時,心里除了憤懣,一定也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清明。
抗戰勝利,何應欽讓他去云南當副總司令,他推了;1948年,老友衛立煌當上東北“剿總”司令,硬拉他去當副總司令,他拖了又拖,最后拗不過去了。可到了沈陽,見了衛立煌,兩人竟默契地避談往事。那是內戰戰場,不是抗日沙場,空氣里的味道都不一樣了。遼沈戰役,他被派到葫蘆島,蔣介石又空降一個杜聿明來掣肘。得,吵一架,自己把指揮所解散,走了。他不想打這個仗,他的態度,是用消極和離開來表達的。
真正精彩的轉身,在遵義老家醞釀。1949年,國民黨大廈將傾,還想學曾國藩在西南編練新軍,垂死掙扎。任命落到他頭上,在遵義成立第八編練司令部。這回,他沒怎么推辭。但他要的,已經不是為蔣家王朝續命了。他借這個名頭,招募了一支軍士總隊,牢牢抓在手里。國防部召他去南京當次長,他一口回絕,只要求保留這支隊伍。回程路上,他通過關系,在上海秘密見了中共地下黨員,把起義的意愿,交了底。
回到遵義,他把心腹部下叫到家里,直截了當:“這次給你們找到出路了。”“我已和共產黨聯系好了,只等解放軍一到,我們就起義。” 話說得平靜,卻是驚雷。那時候,谷正倫在貴陽盯著他,蔣介石在重慶召見他,問他還有什么部隊,他說就一個總隊,還要撥交出去。蔣說別撥了,擴編成一個師吧。于是,軍士總隊變成了國民黨四十九軍旗下的二七五師,師長是他的族弟陳德明。
1949年11月,解放軍進入黔東南。二七五師奉命調來調去,走到金沙安底,師長陳德明代陳鐵宣布:起義。槍口調轉,指向了過去。遵義,這座歷史名城,幾乎兵不血刃,迎來了新生。陳鐵本人,則在西坪老家,安靜地等待新時代的到來。有趣的是,他那個親弟弟、原二七五師副師長陳永祥,卻打著他的旗號想當土匪,被他痛罵“糟頭血癢”(找死)。新時代的門檻上,一家兄弟,也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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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去了北京,見了毛主席、周總理、朱總司令。周總理笑說:“我是你老師呢!為什么不叫我老師?”原來,黃埔時期,周恩來是政治部主任。朱老總握著他的手,感謝抗戰時合作的情誼。歷史繞了一個圈,把當年的師生、友朋,又聚在了一起,只是山河已然煥新。
陳鐵的后半生,在貴州度過,當過副省長,管過林業。1982年去世,終年八十有余。他的一生,像一條從遵義山澗出發的溪流,匯入黃埔的激浪,在抗日戰爭的洪流中奔涌澎湃,在內戰的漩渦邊徘徊迂回,最終,選擇流入一片更廣闊、更屬于人民的大海。
你說他是什么人?是抗日名將,是起義功臣,是統戰典范。這些標簽都對。但在我看來,他更是一個在歷史巨變中,始終努力把握自己航向的“明白人”。他的選擇,有時代大勢所迫,更有內在良知的驅使。從憤而離鄉追求革命理想,到抗日戰場上不惜血肉之軀;從與八路軍真誠合作觸及蔣介石逆鱗,到內戰時期消極避戰;最后,在關乎家國前途的終極時刻,他選擇了站在人民一邊,讓故鄉遵義平穩地走向光明。每一次選擇,都不輕松,都可能付出代價,但他選了,而且選得坦蕩。
遵義這片土地,出過決定紅軍命運的會議,也出過陳鐵這樣在個人命運關頭一次次做出選擇的將軍。他們的故事,都關于道路,關于方向。陳鐵的故事告訴我們,所謂氣節,不一定總是寧折不彎;有時候,看清潮流,順應民心,在關鍵時刻完成一種光榮的“轉折”,更需要智慧和勇氣。這份智慧與勇氣,不僅屬于歷史,也屬于每一個在生活岔路口認真抉擇的普通人。這,或許就是今天我們讀陳鐵,還能心頭一熱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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