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貴州各地為了一碗羊肉粉的“出身”與“正宗”,沒少打筆墨官司。水城、金沙、畢節,各有擁躉,都說自家歷史最久、味道最正。這熱鬧,像極了武林各派爭掌門。可歷史這回事,終究不是靠嗓門大,得看白紙黑字的記載,得有早年間名人的口舌為證。今天,咱們就泡壺茶,心平氣和,翻開那些故紙堆,看看這碗讓貴州人魂牽夢繞的羊肉粉,最早的故事,究竟寫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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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得從一位作家的鄉愁說起。
1929年1月,北平的冬天。一位名叫蹇先艾的貴州遵義青年,在《新華報刊副刊》上發表了一篇散文,題目直白,就叫《吃羊肉粉》。文章里,他回味著那次還鄉時在親戚家吃到的一碗粉:“雪白的細條粉條,點綴著幾片羊肉;肉上是鮮紅奪目的浮油,還稀稀疏疏灑了幾點淺綠的香菜。”他感慨道:“像這樣的食品,在北平我做夢也沒有夢到過。”更關鍵的是,他寫到自己最初吃這碗粉的年紀——大約十歲時。蹇先艾生于1906年,十歲那年,正是1916年前后。這意味著,至少在那個年代,遵義羊肉粉作為一種成熟的地方風味,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一個孩子的味蕾記憶里,以至于二十多年后漂泊在外,仍念念不忘,要專門寫文章來懷念。這篇文章,后來被收入多種文學選本,成了遵義羊肉粉最早、也是最生動的“名人代言”和文字廣告,無意中將這股黔北的鮮香,吹到了北國的風里。
1986年貴州省委胡書記上門看望蹇先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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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個人回憶尚帶溫情,那么地方風物的志書記載,則更具歷史的骨架。
有多份材料明確指出,遵義羊肉粉“始創于清康熙年間”,“具有近三百年的歷史”。掐指一算,那是17世紀末到18世紀初的事情。彼時,最早的經營者,是楊姓與廖姓人家,分別在遵義的丁字口和老城開館納客。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已發展到二十多家。這脈絡是清晰的,從清初的萌芽,到民國的興盛,有一條未曾中斷的傳承線。尤其是老城廖家粉館,在蹇先艾的筆下已然是品牌:“老城的粉館,大概煤市(今天的法院街))上廖家要算第一家罷”,“要特別的早,去晚了沒有座位還是第二層,粉一定吃不著頂好頂新鮮的。”生意之火爆,規矩之講究,躍然紙上。而且蹇先艾還早就指出羊肉粉必須在店里現場吃。“因為要吃的就是一個‘鮮’,買到家早冷了。一熱不僅失去原有的美味,而且粉條都會斷成截截。”
這碗粉能傳承數百年,靠的不是虛名,是實打實的工藝“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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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所有關于遵義羊肉粉的記載,都緊緊圍繞一個“鮮”字做文章。羊,須是當天宰殺的本地矮腳山羊,剝皮技藝要高超到忌用水洗,以保肉質潔凈。湯,是靈魂,行業里有句話:“沒得原湯不煮羊肉粉。”那原湯的熬制極有門道,用鮮羊肉和羊骨,從早到晚持續投肉入鍋,使湯汁濃度恒定,鮮味持久不衰。粉,要用當季新米制成的“提缸粉”,也就是才出缸的新鮮粉條,爽滑彈韌。就連佐料中的糊辣椒,也講究當場烤好,由食客自己動手搓碎,為的是那股最新鮮強烈的焦辣香。這種對食材本味和瞬時風味的極致追求,構成了遵義羊肉粉獨特的技術壁壘,也解釋了它為何能脫穎而出。
歷史的見證,不止于文人的筆墨與食客的口碑,有時也藏在經濟生活的褶皺里,甚至是一次尋常的家常早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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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浙江大學西遷遵義,校長竺可楨在此旅居多年。他的日記,堪稱戰時遵義社會生活的顯微鏡。其中1945年12月16日的記載,尤為生動。那天早晨八點半,他偕夫人允敏、兒子希文和女兒松兒,特意來到楊柳街口的“昌平粉館”品嘗羊肉粉。
他在日記中細致描繪了當時的場景:遵義的羊肉粉與雞蛋糕齊名,每條街都有一兩家小店,每家只能容納一兩桌客人。店鋪前掛著羊腿、羊肺或羊油作為幌子。鍋里羊骨湯終日沸騰,旁邊備好切妥的羊肉、米粉(也有用豆粉的)以及蔥、蒜、辣椒等配料。鹽和醬油放在桌上,由客人自取。客人一到,伙計便將米粉裝入碗中,用沸湯反復澆燙兩三次,然后加上幾片羊肉與椒、蔥,“故粉味不濃,而湯則有羊肉味”。竺可楨一家四口,吃了五碗,每碗花費100元。這在當時物價飛騰的歲月,已非廉價,但他們吃得滿意。更有趣的是,吃完后他們去友人梅光迪家,得知另一位朋友胡玉堂也帶著家中女眷“出去吃羊肉粉了”。竺可楨不由感嘆:“可見羊肉粉在遵義之受歡迎。”
這則日記,如一個鮮活的時代切片。它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市井的炊煙、家人的溫情和友人間的閑談。它證明了在最艱難的年代,遵義羊肉粉不僅是穩定存在的風味,更是深入本地人日常生活、甚至成為待客或家庭外食的一種自然選擇。竺可楨的夫人允敏,那是“第一次”吃,可見這碗粉對于外來者,已是必體驗的地方標志。日記里的描述,從店鋪陳設到制作流程,都與前文所述的工藝傳統嚴絲合縫——那沸騰不息的原湯,那由客自便的調味方式,無不印證著其經營模式的成熟與穩定。這份來自嚴謹科學家的平實記錄,比任何褒獎之詞都更有力量。
這份尋常,跨越時代,成為更高級別的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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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遵義市人民政府將“遵義羊肉粉制作技藝”正式列入該市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并非空穴來風,其背后是自1998年在西安奪得全國小吃金獎以來,一路積累的聲譽。非遺的認定,是對其歷史價值、文化內涵和工藝獨特性的官方背書。而更早之前,這碗粉已征服過許多“重要味蕾”。資料記載,解放后,遵義曾不止一次用羊肉粉接待黨和國家領導人及外賓,均獲好評。曾任外交部副部長的遵義人韓念龍,離鄉五十多年后,仍向記者津津樂道少年時代羊肉粉的滋味,對其堅持原湯、糊辣椒的傳統工藝推崇備至。從市井到國宴,從百姓到游子,這碗粉承載的已不止是果腹之欲,更是地道的風土與綿長的鄉情。
所以,當我們回過頭再看那個問題:貴州羊肉粉最早出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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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或許就藏在這些層層疊疊的記載里。它不只是一個模糊的“傳說始于某某年”,而是有作家白紙黑字的味覺鄉愁(1916),有清晰可溯的創制年代(清康熙),有詳實可考的工藝傳承(原湯、鮮粉、現烤椒),有戰時科學家日記里熱氣騰騰的生活實錄(1945),有國家部級官員的終身回味,更有官方非遺名錄的鄭重認定。這一連串的“證據鏈”,像一顆顆珠子,被“遵義”這個地方,用三百年的時間細細串了起來。
其他地方羊肉粉的美味,自有其擁躉和道理,飲食江湖,本就該百花齊放。但若論起有明確記載、有名人背書、有完整歷史脈絡可循的“老字號”故事,遵義的這碗羊肉粉,確實遞上了一份頗為厚實的“簡歷”。歷史不說話,但寫在紙上的字,飄在街角的香,會替它開口。下次再爭論時,或許可以這么說:好吃的羊肉粉遍布貴州,但若要翻開那本最老的賬本,第一頁上,多半寫著“遵義”二字。這無關高下,只是先來后到的時間,給了它多一點被記下的筆墨,也多一點讓竺可楨這樣的過客,在寒晨里攜家眷尋味而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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