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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去世百年:百場紀念活動,再讀《睡蓮》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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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是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在法國吉維尼去世一百年。他的一生創作了超過2000件作品,這些畫作近一個世紀以來仍在世界各地巡展,并持續吸引觀眾。《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獲悉,諾曼底與巴黎兩地將于2026年3月至12月推出超過100場紀念活動,邀請公眾重新解讀莫奈的作品,此外,吉維尼印象派博物館將舉辦“睡蓮之前:莫奈發現吉維尼”(3月27日—7月5日);勒阿弗爾現代美術館將呈現“莫奈在勒阿弗爾”(6月15日—9月27日);東京Artizon美術館也將于2月7日—5月24日舉辦大型回顧展。

      近期在中國國內院線上映的紀錄片《莫奈的睡蓮——水與光的魔力》也講述了莫奈與其藝術作品的誕生故事。


      莫奈在《睡蓮》之前。“除了繪畫和園藝,我一無所長。”他曾這樣說道。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這位法國藝術家顛覆了藝術世界,并將其永遠改變。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莫奈清楚地意識到,他的作品將成為獻給法國的最終遺產:在飽受蹂躪與血腥的世界中,象征著和平、希望與抵抗。

      這是一個關于光與水的執念的故事——一個畫家無法逃脫的迷戀,以及他如何將其化作魔法般的藝術。莫奈的明確意圖,是將“第一印象”的純粹感受轉移到畫布上,呈現物體在未經世事的眼中初次顯現的模樣。以此為線索,《莫奈的睡蓮——水與光的魔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現莫奈的《睡蓮》:橘園美術館、奧賽美術館、瑪摩丹美術館的杰作,以及吉維尼的真實風景,讓觀眾重新走進莫奈的內心世界與創作現場。


      《莫奈的睡蓮——水與光的魔力》劇照

      莫奈于1840年出生在巴黎,早年的靈感源自諾曼底。在勒阿弗爾,他在歐仁·布丹(Eugène Boudin)的指導下接觸到戶外寫生,并發現了這一地區多變海岸光線的魅力。1859年返回巴黎后,他逐步開啟職業生涯,并于1870年代在阿讓特伊、韋特伊與布吉瓦爾描繪塞納河沿岸的現代生活節奏。自1883年起,莫奈在吉維尼定居,創造了他終極的杰作——一座花園,這里后來成為《睡蓮》系列的不朽背景。從這座諾曼底小村莊出發,他繼續在魯昂、埃特雷塔懸崖及迪耶普周邊進行藝術探索,其對光影、色彩與自然的觀察達到巔峰。


      莫奈的吉維尼花園


      莫奈,《睡蓮池》,1899年,巴黎奧賽美術館藏

      無論是為印象派命名的《印象·日出》,還是魯昂大教堂系列,以及享譽全球的《睡蓮》,莫奈的杰作都與諾曼底及巴黎地區的自然景觀緊密相連。正因如此,在莫奈去世百年之際,諾曼底與巴黎兩地將于2026年3月至12月推出超過100場紀念活動,邀請公眾重新發現莫奈的作品、他的故居,以及激發其靈感的風景——從巴黎到諾曼底海岸,穿過風景如畫的小鎮、迷人的花園,以及陽光灑滿的塞納河岸。


      莫奈,《印象·日出》,1872,瑪摩丹美術館藏

      其中,百年紀念的重要展覽將貫穿全年:吉維尼印象派博物館將舉辦“睡蓮之前:莫奈發現吉維尼”(3月27日—7月5日),聚焦1883至1890年間他初到吉維尼時期的創作;勒阿弗爾現代美術館將呈現“莫奈在勒阿弗爾”(6月15日—9月27日),回溯其從少年時代到印象派崛起的關鍵階段;東京Artizon美術館也將于2月7日—5月24日舉辦大型回顧展。

      12月5日,吉維尼印象派博物館還將在莫奈墓前舉行紀念儀式,緬懷這位藝術巨匠不朽的美學貢獻,并反思他如何以獨特視角改變我們對光、自然與繪畫情感的感知。


      莫奈在吉維尼的房子

      展覽與紀念活動外,讓我們跟隨藝術史學者杰姬·沃爾施萊格的文字,回到吉維尼花園的現場,看《睡蓮》的創作歷程:

      法國藝術評論家路易·沃克塞爾(Louis Vauxcelles)曾回憶1905年夏天一次前往吉維尼的短途旅行,拜訪莫奈的家。畫家身穿“一套米色格紋的粗花呢西裝,一件藍色褶裥絲質襯衫,一頂棕黃色絨面帽子,以及一雙紅褐色的高幫皮鞋”。午餐過后,這位和藹而略顯風雅的主人便催促客人趕往池塘,因為“睡蓮五點之前就會合攏”。

      “葉片平鋪在水面之上,其間綻放著那迷人的花朵,花冠呈現出黃色、藍色、紫色與粉色……垂柳與白楊隨處可見,在溪流兩岸,他種下了數百種花卉——劍蘭、鳶尾花、杜鵑花,以及一些罕見的百合品種……這一切共同營造出一種不以宏偉取勝、卻格外秀麗的景致,宛如一個極其東方化的夢境。”


      莫奈,《睡蓮池上的橋》,1905年。在早期作品中,莫奈將這座小橋描繪為清晰分明的弧線,而在此作中,橋的淡淡、朦朧曲線與周圍自然綠意融為一體。

      這種效果在畫室中再次被重現:畫中描繪著“一天中各個時刻的睡蓮——清晨淡淡的淺紫色、正午粉霧般的青銅色光輝、黃昏時分的紫色陰影”。一天的創作結束時,藝術家還會在池塘上指揮園丁——“乘著一條小船,從睡蓮之間清除枯萎的植物”。

      這些珍貴的花朵漂浮著,在《睡蓮》中,那藍綠色、流動如液體般的水面上緩緩游移,幾乎察覺不到它們的運動。畫面喚起一種夢幻般的安適感,仿佛世界放慢了速度,甚至時間本身也徹底停駐。莫奈本人曾將這種體驗類比為詩歌與音樂,他提到法國詩人馬拉美,也提到德彪西——后者正是在1905年創作了《水中的倒影》。

      被稱為“印象派”的藝術流派,自1874年4月起便開始蓬勃發展。當時,莫奈與雷諾阿、畢沙羅、德加、莫里索、西斯萊以及保羅·塞尚等幾位同時代藝術家在巴黎舉辦了一次聯展。他們或在繪畫課堂中相識,或經常出入同一家咖啡館,但他們并不認為自己隸屬于某個統一的流派。為這次展覽,他們給自己取名為“畫家、雕塑家、版畫家等匿名協會”(The Anonymous Society of Painters, Sculptors, Engravers, etc)。


      1920年的莫奈,在他位于吉維尼的花園中散步,這是他生活和創作超過四十年的地方。

      正是莫奈的《印象·日出》,賦予了這些初露頭角的藝術家們公眾身份。《世紀報》(Le Siècle)記者朱爾-安托萬·卡斯塔納里(Jules-Antoine Castagnary)如此描述道:“如果我們必須用一個詞來概括他們,就必須創造一個新詞:印象派。他們之所以稱為印象派,是因為他們描繪的不是風景本身,而是風景所喚起的感受。這個詞已進入他們的語言——不再是‘風景’,而是‘印象’——正如莫奈先生《日出》目錄標題所示。”

      莫奈后來曾向一位年輕畫家描述自己的創作方法:“當你出去作畫時,盡量忘記你眼前的物體——一棵樹、一幢房子、一片田地,或其他任何東西——只需想象:這里有一小塊藍色,這里一條粉色長條,這里一縷黃色,并按照你眼中所見的顏色和形狀去作畫,直到它呈現出你對眼前場景的天真印象。”

      在最后的二十年,莫奈已經將這種分解筆觸、色彩呼應、炫目顫動的效果推向了頂峰。他開始采用更小的筆觸,進一步淡化對形體的界定,而轉向呈現出對場景感受和氛圍的印象。對傳統眼光而言,這種效果顯得笨拙——“堆積厚重的顏料……可想象的最凌亂、最雜亂的繪畫類型”,藝術家弗雷德里克·謝瓦利耶(Frédéric Chevalier)如是評價。但藝術范式已經發生了轉變,莫奈成為前衛藝術家們的磁石。


      莫奈1872年創作的《印象·日出》,也正是它為整個印象派運動命名。正如莫奈所言:“風景只是瞬間的印象,因此他們給我們貼上了這個標簽。”

      1905年,在吉維尼的花園中,64歲的莫奈創作的《睡蓮》在繪畫史上前所未有:自然被呈現在景觀中最小的片段里,使得睡蓮仿佛“漂浮在濕潤的空氣中,逐漸消散,激發想象的游動”,最敏銳的同時代見證者羅杰·馬克斯(Roger Marx)在采訪莫奈時這樣描述。他認為莫奈此刻已“與具象繪畫切斷了最后的聯系”。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畫作充滿了悖論:它們將印象派推向抽象,但作為描繪,它們卻讓一個特定的地方——吉維尼的池塘,成為標志性景象。

      在當時,要坐在一把大白傘下、描繪一片水域為自成一體的沉思空間,是一種極端之舉。莫奈向記者弗朗索瓦·蒂博-西松(Fran?ois Thiébault-Sisson)解釋道:“這一題材的基本元素是水的鏡面,其外觀在每一瞬間都在變化,因為天空映照其中,賦予它生命與運動。流云、清風……一場驟雨、突如其來的狂風,光線的消退或驟然熾烈……都會改變色彩,改變水面的形態。水面可以平靜、無波,然后突然泛起漣漪,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波紋,或緩緩折疊水面,使其看起來像一大片綢緞。”

      他補充道:“這是一項極其艱辛的工作,但卻異常誘人!要捕捉稍縱即逝的瞬間,或至少捕捉其感受,即便是靜止的風景,也已足夠困難。然而水是一種極具流動性、不斷變化的題材……這是極具吸引力的挑戰,每一刻都能呈現出新的、意想不到的變化。一個人可以將一生都奉獻給這樣的創作。”莫奈確實花了將近四分之一世紀的時光去追尋這一理想。


      著名攝影師阿道夫·德·梅耶(Adolph de Meyer)于1921年拍攝的莫奈肖像照,當時莫奈已年屆80歲。

      這系列畫作以及花園本身,都呈現出一種“控制與自由”的拉扯:睡蓮隨意漂浮、開合,不受束縛。天空與大地幾乎消失,河岸和邊界被省略,沒有單一的焦點吸引視線。莫奈巧妙地利用廣闊的水面、交錯其間的花卉與纏繞的枝葉營造出一個場域。


      收藏于匹茲堡卡內基藝術博物館的《睡蓮》畫作。

      年復一年,莫奈不斷在色調和色彩上進行變化,并嘗試不同的畫面形式。1905年,他在三幅方形畫布上將視野拓展至日本橋,睡蓮群、浮葉在其中自由漂浮。到了1906年,這種朦朧的質感愈加明顯,如同海市蜃樓一般。

      1907年的創新在于縱向畫布,這在風景畫中十分罕見。一束耀眼的光線從畫面頂部傾瀉而下,穿過枝葉蜿蜒,瀉入水池。光線效果略顯迷離,卻為靜態的題材注入了動能。


      莫奈,《睡蓮》,1907年,93 × 89 厘米。私人收藏

      莫奈的私人信件,清楚地顯示了這些畫作在當時是多么激進。他的藝術經銷人保羅·杜朗-呂埃爾(Paul Durand-Ruel)不喜歡這些作品,也認為難以出售。這是他首次對莫奈的作品感到猶豫。不過,對于莫奈來說,銷售并非當務之急。關于1907年的這些畫作,莫奈曾告知杜朗-呂埃爾:“我真正滿意的作品太少,不值得讓公眾去看。”

      要從這些幾乎不可捉摸的光影變幻中創作出一系列的作品,是一項心力交瘁的挑戰。在畫布的某些區域,莫奈以豐富的色彩、層層疊加顏料。但他在四年后寫道:“這仍只是速寫與研究。”他困于畫作內部流動性,水仿佛自我流淌,而心智也隨之旋轉。

      他曾拍攝了一張自畫像——草帽下的身影映在池塘中,如同納西瑟斯凝視自己所創造的世界。這是一幅既美麗又充滿困惑的自省之像:莫奈沉迷其中,卻在面對自己、面對歲月、面對藝術,以及熟悉的挑戰、氣候與光線。

      數十年來,他征服了海洋與河流、教堂與城市,“創造了完整的場景”,正如羅杰·馬克斯所言。如今,他將目光延伸至自然世界。他的水上花園成為了他一直宣稱的戶外畫室。他挖掘池塘,像作畫般改道河流、種植樹木、勾勒曲徑;將睡蓮撒布于水面,如筆觸的點綴;將這一切繪制成溶解的片段。


      莫奈約1918年的一幅《睡蓮》速寫。

      他的妻子愛麗絲,無論莫奈過度投入工作,還是情緒低落時,都感到焦慮。系列創作進行到第三年,也就是1906年,莫奈的情緒變幻無常。某個雨天,“莫奈憤怒地看著傾盆大雨,這毀掉了一切。他心情絕望,將憤懣發泄到周圍的一切,令人非常難受。”他的“受害者”通常是年輕男性,也許激發了他的怨氣。愛麗絲寫道,她的兒子讓-皮埃爾·奧謝德(Jean-Pierre Hoschedé)“當他說我們應該開著漂亮的潘哈德(早期法國汽車)上路時,莫奈大發雷霆,他離開了餐桌。”她補充道,“無法快樂,還要毀掉人生的最后時光,真是令人悲傷。”


      莫奈的第一任妻子:《卡米爾與小狗》,1866年。

      很少有人能把莫奈從吉維尼拉走。例外是雷諾阿。1906年秋,莫奈到巴黎停留幾日,讓這位朋友為他畫肖像——一幅用鉛筆描繪的溫和眼神、濃密胡須、微笑的莫奈。

      當塞尚于1906年10月22日在艾克斯去世的消息傳到巴黎時,雷諾阿和莫奈正好在一起。這兩人是印象派最初團體中最后幸存的成員,而此時他們各自的聲望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塞尚比莫奈小一歲,他剛剛看到自己聲名鵲起。

      1900年,畢沙羅曾注意到塞尚的幾何化物體和畫面布局“非同尋常”。隨后幾年,塞尚引起了反叛印象派、追求結構、更關注人物表現的新一代的共鳴。但杜朗-呂埃拒絕經營塞尚的作品,認為他相比莫奈或雷諾阿顯得平淡無奇。但1907年,塞尚的遺作回顧展引起轟動。當莫奈的創作進展不順時,愛麗絲將他收藏的塞尚作品轉向墻壁。“你無需擔心塞尚作品的存在會影響你,”杜朗-呂埃的兒子約瑟夫在1908年安慰莫奈。這也是唯一已知的莫奈因其他藝術家而產生自我懷疑的記載。

      新的藝術戰場已經轉向人物,而非風景。莫奈生平首次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討論的中心。但正如羅杰·馬克斯所言,他依然堅持“按照自己的視野和方式,追求藝術的更新”。


      莫奈,《睡蓮》,1908年,92 × 89 厘米。藏于阿根廷國家美術館


      莫奈,《睡蓮》,1908年,90 × 93 厘米

      在完成第二組《睡蓮》系列之際,莫奈已經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方向,設想在此基礎上邁向一種更為抽象的表達,構想一種沉浸式的“宏大裝飾”。1909年,他向羅杰·馬克斯透露了這一多年后才得以實現的計劃:“以睡蓮作為房間中唯一的裝飾主題。沿著墻面展開,在單一母題的環繞之中,這一主題將營造出一種無盡整體的幻覺——沒有地平線、沒有岸邊的水域。在這里,因過度勞作而緊繃的神經可以放松下來,在那靜謐水面的撫慰中安歇……成為一處寧靜冥想的避所。”

      盡管路徑各異,大約在同一時期,亨利·馬蒂斯也表達過類似的理想——一種如同為疲憊商人準備的舒適扶手椅般,充滿平衡與安寧的藝術。在這兩種情形中,看似清澈愉悅、體現法蘭西繪畫理性與均衡之美、并被賦予現代意義的藝術,其創作過程卻異常復雜且令人神經緊繃。

      “我對自己非常苛刻,”莫奈在1907年坦言,“我剛剛毀掉了至少30幅畫作,對此我感到非常滿意。”他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又深陷這一系列所帶來的困難之中,以至于在1908年——就在他同意在杜朗-呂埃畫廊展出《睡蓮》之后不久——他身體垮掉了,盡管“從一開始,我的新作沒能得到你完全的認可,你似乎就覺得舉辦這次展覽很困難”。


      莫奈,《睡蓮》,1907年。藝術家翌年坦言:“這些水景已成為我的執念。”私人收藏

      莫奈飽受眩暈和視力模糊之苦,以至于既無法完成畫作,也難以判斷其成敗。1907年底,塞尚去世后聲譽驟然高漲,這是否加劇了他不愿公開新作的猶豫?整個春天,莫奈都在向杜朗-呂埃抱怨自己“身體不好,極度疲憊,眩暈不斷,視力越來越差。我已經看到自己被迫徹底停止創作的那一天了”。

      愛麗絲眼睜睜看著他一幅接一幅地毀掉畫作。4月15日,她寫道:“昨天對他來說是糟糕的一天,他毀掉了三幅畫,唉,這樣的情況經常發生。”第二天又寫道:“他只責怪自己,說是因為年紀、因為無能為力。”4月24日:“我經歷了可怕的幾天,看著他的焦慮和沮喪。我費盡心力才阻止他寫信給杜朗,說要放棄這次展覽。”5月4日:“多么糟糕的一個星期天……莫奈一早情緒就很差,拒絕來吃午飯,盡管我們一再懇求,他還是整天把自己關著。一個人明明擁有健康與幸福,卻把生活變成地獄,這是多么令人悲傷!”5月5日,莫奈取消了展覽:他“寫信給杜朗,說自己已將大門對世界關閉”。

      這次展覽原本備受期待,其取消甚至成為世界新聞,也顯示出莫奈全球聲望的影響力——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杜朗-呂埃,自1886年起他便一直在美國推廣莫奈。1908年5月16日,《華盛頓郵報》報道稱,莫奈在展覽前夕毀掉了價值10萬美元的畫作,而“這次展覽此前已在法國報紙上做過宣傳……他用刀子和畫筆把它們全部毀掉了”。倫敦《標準報》則自稱掌握更多內幕,宣稱:“莫奈先生自1904年以來沒有售出或交付過一幅畫”,這些新作“‘過度加工’,也就是說,它們在畫架上放置了多久”。莫奈的一位朋友甚至聲稱,每一塊畫布上“疊加了四五幅不同的畫”。在把幾幅作品割得粉碎之后,莫奈“異常煩躁而陰郁”,將其余畫作轉向墻壁,并打算“外出休養,尋求改變與安寧”。

      接著,在1908年6月6日,愛麗絲77歲的姐夫、富有的銀行家奧古斯特·雷米(Auguste Remy),在巴黎家中被一名男仆刺殺。雷米在巴黎下葬后,愛麗絲寫道:“我親愛的莫奈終于又回到工作中來了,這一點也不算太早。”大約有80幅《睡蓮》在清理中幸存下來,而讓這一母題始終在他眼前、可以無限次修改,既是祝福也是詛咒。莫奈在8月說道:“這些水上風景已經成了一種執念。它們超出了一個老人的體力所能承受的范圍,但我想成功地呈現出我內心的感受。我毀掉了一些,又重新開始,我希望付出這么多努力之后,終究會有所成果。”

      在莫奈生命的最后階段,他一直與即將到來的失明作斗爭。1921年1月,他接受記者馬塞爾·佩(Marcel Pays)采訪時解釋說,自己“看得越來越少”,只能在“顏料管和畫筆沒有被弄混”的情況下繼續工作:“……我幾乎要在失明的狀態下作畫了,就像貝多芬在完全失聰的情況下作曲一樣。”5月,他又告訴藝術評論家阿爾塞納·亞歷山大(Arsène Alexandre),自己注意到視力“每天都在減退,幾乎每個小時都在減退”;一年后對政治家喬治·克列孟梭說:“我的視力正在完全消失,如果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的話”——然而“紫藤卻從未如此美麗過”。

      他的視力并非直線式衰退,而是時好時壞。1922年使用眼藥水后,他一度能夠“像很久以來從未有過的那樣看清……我看見了花園里的一切,我為所有的色調而欣喜”,而他或許正是在這些階段對作品作出調整。那一年,他最終敲定了將一組《睡蓮》捐贈給巴黎協和廣場旁橘園美術館的事宜。他協助建筑師打造了兩間特殊的橢圓形展廳,并堅持采用天窗引入自然光。


      橘園美術館

      1926年12月莫奈去世后,約定捐贈的《睡蓮》被送往橘園美術館。在那里,它們被忽視了整整二十年,幾乎無人參觀、鮮少被提及,還常常為了在這個巨大空間里舉辦其他展覽而被遮蓋起來。原因在于當時的藝術史語境:立體主義在20世紀上半葉長期占據主導地位,塞尚的權威如日中天。1939年,塞尚首部作品全集的編輯利奧內洛·文圖里(Lionello Venturi)將莫奈貶為“印象派的受害者和掘墓人”。曾與他相熟的捍衛者已所剩無幾。


      橘園美術館

      池塘中真實存在的睡蓮起初倒是保存得不錯。它們由布朗什·奧謝德·莫奈(Blanche Hoschéde Monet)照料——她既是藝術家的繼女,后來又在嫁給他長子讓之后成了他的兒媳。布朗什打理著吉維尼的房子與花園,幾乎不作改動,并開始親自描繪這一切。1947年布朗什去世后,花園逐漸荒廢。幾幅從未展出過的《睡蓮》畫作被堆放在畫室里搖搖欲墜的墻邊。鳥兒從破碎的窗戶飛進飛出,花園也變成了一片荒野。

      然而,正是在這段衰敗時期,1949年,美國抽象畫家巴尼特·紐曼(Barnett Newman)對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館長表示,他將自己的創作譜系追溯到《睡蓮》的畫家:“別告訴我誰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不是塞尚……我的父親是已故的莫奈,而你們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收藏里卻沒有他的一幅作品。”不久之后,莫奈被加冕為美國抽象藝術的先驅。藝術評論家格林伯格在1957年斷言:他的影響存在于“當今這個國家正在進行的一些最前沿的繪畫之中”,而《睡蓮》“比塞尚試圖作出總結性陳述的作品,更屬于我們的時代,也屬于它的未來”。


      莫奈,《臨終的卡米爾·莫奈》,1879年。她十幾歲起為莫奈當模特,32歲去世后,莫奈逐漸遠離人物題材。

      事實上,二戰之后的繪畫實踐追趕上了莫奈在一戰期間所做的一切,策展人和藝術史學者也開始迎頭趕上。1955年,現代藝術博物館購入了第一幅大型《睡蓮》畫作。整個20世紀50年代,藝術家的次子米歇爾·莫奈(Michel Monet)將《睡蓮》系列出售給美國多家博物館,大西洋兩岸也陸續舉辦了包含這些作品的展覽。

      1980年,羅伯特·休斯在其著作《新之震撼》(The Shock of the New)中,將《睡蓮》畫布上鋪天蓋地的顏料線網,與杰克遜·波洛克開創性的抽象潑彩作品《薰衣草迷霧》(Lavender Mist)聯系起來,并將莫奈塑造成20世紀的精神引路人。2016年,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里程碑式展覽“描繪現代花園”展示了,從19世紀60年代到20世紀20年代,莫奈如何從他那座封閉的“前衛花園”中,創造出最具原創性的視覺效果。

      從那種存在的輕盈感與漫不經心的宏闊氣度中創造出偉大的藝術,莫奈描繪了他所熱愛的環境。他的內在價值至今仍為許多人所珍視:世俗的人文主義、民主化的休閑、愉悅、寬容,以及對個體經驗的忠實。對我們而言,正如對他最初的觀眾一樣,莫奈的繪畫為日益技術化、城市化的世界提供了一處喘息之所。


      莫奈,《圣德尼街的節日》,1878年,巴黎奧賽美術館藏

      注:杰姬·沃爾施萊格部分編譯自其著作《莫奈:不安的視野》

      澎湃新聞記者 黃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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