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徑依賴的代價：為什么“知錯就改”在大系統中那么難？

在任何大型系統中，一旦某個方向已經投入了巨量的資源、形成了復雜的利益格局和人員安排，“錯了就改”這句話在操作層面往往會變得異常困難。這其實是經濟學和管理學里非常經典的路徑依賴和沉沒成本謬誤在起作用。

當一個決策方向已經走了很遠，圍繞它建起了龐大的組織架構、考核指標、職位晉升鏈條、上下游配套關系，甚至很多人的職業生涯和家庭生計都綁定在上面時，“承認錯了”就不再只是改一個文件或調整一個政策那么簡單。它意味著要重新分配大量資源、打破既有的權力與利益平衡、讓一部分既得利益者退出或降級。這種系統性拆遷的代價通常遠超外界想象，很多時候系統寧可選擇用更大的投入去維護既有方向，也不愿意承受短期內劇烈的動蕩和陣痛。

這就形成了一種很常見的循環：用次優解B去掩蓋問題A，用C去修補B的副作用，用D去兜底C的窟窿……層層加碼，成本越滾越大，糾錯窗口卻越來越窄。
很多人覺得這一套很荒誕，其實背后是大型復雜系統天然更傾向于“維持存續”而非“追求最優”的生存邏輯。但這并不意味著系統永遠無法轉向。

現實中真正發生轉向的案例，通常有幾個條件同時滿足：

1. 外部壓力達到臨界點，比如市場懲罰、財務不可持續、上級強力干預、下部意見強烈反彈等，讓“繼續錯下去”的代價顯著大于 “改弦更張”的代價；
2. 出現新的合法性敘事，讓轉向不被視為“否定過去”，而是被包裝成“深化改革”“迭代升級”或者“高質量發展新階段”；
3. 有可信的過渡方案，能把陣痛分散到足夠長的時間窗口，并給大部分人安排好“軟著陸”路徑；
4. 關鍵決策層達成共識，并愿意承擔短期考核風險去換長期結構性紅利。

所以，看懂路徑依賴的頑固性，不是為了對什么悲觀或嘲諷，而是為了讓大家更現實地理解，好的糾錯往往不是“壯士斷腕”的一瞬間，而是“溫水煮青蛙式”的漸進退坡 + “重新講故事” + “利益再分配補償機制”的長期組合拳。

真正聰明的系統，不是從不犯錯，而是能在不得不改之前，就悄悄地把糾錯成本攤薄，把轉向的合法性提前準備好，把新舊勢力間的緩沖帶建起來。這樣才能在不引發系統性崩塌的前提下，完成必要的方向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