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與美國再對話：制裁疲勞下的現實轉向

文︱陸棄

當地時間1月21日，委內瑞拉代總統羅德里格斯在一場并不張揚的內部會議上，對外釋放了一個值得反復咀嚼的信號。她表示，面對與美國的分歧“毫無畏懼”，并確認正與特朗普政府推進對話進程。這番表態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也沒有意識形態上的高調宣示，語氣克制而務實，卻恰恰因此顯得意味深長。在拉美政治長期充斥著對抗性話語的背景下，這種強調“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分歧”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變化的注腳。問題不在于委內瑞拉是否突然轉向溫和，而在于一場持續多年的對峙，是否正在逼近其現實邊界。

過去十余年，美委關系幾乎成為冷戰后美洲大陸最具象征性的對抗樣本之一。制裁、反制裁，承認與不承認，外交孤立與政治動員交替出現，構成了一條高度情緒化、卻并不高效的沖突軌跡。美國試圖通過極限施壓促成政權更替，委內瑞拉則以主權與反霸權敘事回應外部壓力。雙方在話語層面都保持了高度一致性，卻在現實層面不斷付出成本。羅德里格斯此次強調“毫無畏懼”，并非展示強硬，而更像是在為一種重新開啟的溝通尋找合法性。

這種轉向并非突兀。近年來，國際環境的變化正在削弱制裁工具的確定性效果。能源市場的波動、地緣政治沖突的外溢，使得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重新被納入現實考量。對美國而言，制裁曾是低成本施壓的首選，但當其外溢影響反噬自身利益時，政策的靈活性便成為必要選項。對委內瑞拉而言，長期承受制裁的社會與經濟代價，正在不斷侵蝕國內治理的空間。對話因此不再是姿態性的選擇，而逐漸成為風險管理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羅德里格斯的表態并未否認分歧的存在，也未對談判前景作出樂觀預期。她強調的是“無論敏感與否”，都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這種表述本身，透露出一種對現實復雜性的承認。美委之間的矛盾，并非單一議題可以化解，既涉及政治合法性，也牽連經濟結構、地區影響力與國內政治敘事。對話并不意味著讓步，而是一種在高成本僵局中尋找緩沖區的嘗試。

從更廣闊的拉美視角看，這種嘗試同樣具有象征意義。近年來，多國在處理中美、或與美國關系時，逐漸展現出更強的策略彈性。意識形態對抗仍然存在，但已不再是唯一軸線。經濟現實、社會穩定與國際空間，正在重新塑造政策優先級。委內瑞拉并未擺脫結構性困境，但其選擇通過對話而非單純對抗來應對壓力，反映的是一種區域性趨勢：對抗敘事的動員能力正在下降，而治理壓力的權重不斷上升。

當然，對話并不等同于突破。美方的政策工具箱仍然保留著制裁、金融限制與外交施壓，委內瑞拉國內的政治結構也并未發生根本性改變。雙方的互信基礎依舊薄弱，任何進展都可能因國內政治變化而逆轉。正因如此，羅德里格斯的“毫無畏懼”更像是一種心理層面的調整——不再將對話視為示弱，而是視為維護國家利益的常規手段。

這也提示了一個更普遍的問題：在當今國際體系中，小國或受制裁國家的外交空間，正在以更復雜的方式被重新定義。強硬并不必然意味著封閉，對話也未必意味著妥協。真正的差別，在于是否能夠將意識形態沖突降級為可管理的政策分歧。對委內瑞拉而言，這是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種擺脫長期僵局的可能性。

當羅德里格斯強調“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分歧”時，她所面對的，并不僅是華盛頓的態度變化，更是國內社會對穩定與改善的期待。制裁時代的政治語言，曾經高度凝聚，卻也逐漸顯露出疲態。現實壓力最終迫使各方重新計算成本與收益。或許，美委關系短期內難以實現根本轉圜，但在持續對話的框架下，沖突的烈度與不確定性，至少有機會被重新約束。

在一個充滿對抗敘事的世界里，真正稀缺的并非立場，而是耐心。委內瑞拉選擇在此刻強調不畏懼、卻堅持對話，本身就說明一種判斷正在形成：長期僵持并不能替代治理，象征性的強硬也無法抵消現實的消耗。外交并不浪漫，它只是承認世界的復雜，并在復雜中尋找可行的生存方式。這或許正是這場再對話最真實、也最值得關注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