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瑞金醫院神經外科醫生孫伯民,
曾與所有人一樣,
認為母親的阿爾茨海默病無法可醫。
直到2024年,
一次為母親治療其他病癥的“聚焦超聲”手術,
意外地點亮了她的認知——
她開始能認出家人,會計算,也有了情感需求。
![]()
阿爾茨海默患者接受聚焦超聲治療
這個奇跡般的信號,
促使孫伯民從去年開啟了臨床試驗,
用無創的超聲波,
直接刺激阿爾茨海默癥的大腦神經環路,
打破了過往依賴藥物的治療方式。
入組的患者里,
有人開始做家務,重拾過往的愛好,
有人記起了久未聯系的親人。
根據《中國阿爾茨海默病報告2025》,
中國這類患者已近1700萬,絕大多數未獲診斷。
面對這個全球難題,
孫伯民團隊的發現,如同在黑暗中鑿開一道新的縫隙。
它雖然仍在探索初期,
卻為無數家庭帶來了不同的希望。
或許醫學的突破,
往往始于對一次“意外”的珍視與追問。
撰文:張雅蘭
責編:陳子文
![]()

孫伯民接受采訪
孫伯民是上海市瑞金醫院功能神經外科的主任,從醫30多年,他的雙手在無數患者的大腦中穿行。強迫癥、抑郁癥、厭食癥……這些與人類神秘腦區相聯的疾病,都能通過具體的方式診斷、修復、治愈。
然而,當阿爾茨海默病降臨至自己母親身上,這位手握柳葉刀的專家,也無能為力。孫伯民的母親此前一直在美國生活,確診阿爾茨海默后,又加上父親離世,孫伯民就將母親接回了上海,因為工作很忙,他為母親請了保姆。
他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這個病還有什么法子可以治療,“我的認知是,它會持續發展,不斷進展,而且目前的情況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礙這種發展。另外沒有任何藥可以治療……得了這個病,那就是只能接受。”
阿爾茨海默癥,這個被稱為“最漫長的告別”的疾病,正一點點擦去母親的人生印記。她不記得孫伯民的兩個孩子,叫不出很多親戚的名字,沒有時間概念,患病的時候,每天就是靜靜坐著,除了吃就是睡覺。孫伯民的舅舅去世,她也沒有反應,情感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2023年,孫伯民的母親逐漸出現了別的問題,“肌張力障礙”,也就是舌頭會不自主地伸出來,沒辦法收回去,明顯影響到了生活質量。一般來說,臨床上會用聚焦超聲(俗稱磁波刀)的方式治療肌張力障礙,這類醫療手段已相對成熟,孫伯民便給母親做了手術,改善了50%。舌頭不再往外伸。

孫伯民看望母親
一個月后,一直在照顧孫母的阿姨跟孫伯民說,發現奶奶的認知似乎好了起來。這在孫伯民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已經確診阿爾茨海默癥7、8年,這個病幾乎是不可能好轉的,這顛覆了他過往的醫學認知,所以也沒太往心里去。孫伯民覺得,有可能只是一時的改變,畢竟阿爾茨海默癥病人經常時好時壞。作為醫生,他覺得還是先冷靜觀察一下。
然而,變化如涓涓細流,似乎真的在慢慢發生。兩三個月間,不只護工,所有去看望母親的親戚都感受到了顯著的不同,“她腦子要清楚很多,說話條理邏輯性都很好,在我看來,和常人無異。”
更讓孫伯民觸動的是,母親開始“有需求”了。以前他去不去看她,母親從不過問。現在,她會和孫伯民說:“你好長時間沒來了,有空多來看看我。”

“我母親腦子清楚以后,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會跟說,我這個現象你要好好研究,怎么我腦子一下就能夠清楚了,一直督促說你要好好研究。”孫伯民說。
一個為治療運動障礙而進行的手術,竟意外撬動了“阿爾茨海默癥無法治愈”的堅固認知壁壘,這是醫學史上概率極低的“偶然”。
孫伯民沒有讓這個發現溜走,他開始了長達一年的逆向探索:不是從動物實驗推及人體,而是從母親這個“活生生”的臨床案例出發,反推其作用機制。
“臨床醫生最重要的是觀察和思考”,孫伯民說,“以前人家一直說我們中國醫生很厲害水平高,比如做闌尾炎手術,外國人做1000例,我們能做1萬例。但我經常和我的學生說,未必做1萬的人,就真的能夠有什么新發現或者新突破,有些東西,如果你不留意,可能也就錯過了。”
![]()
![]()
孫伯民在給病人問診
在孫伯民啟動他的研究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絕望之谷”。
阿爾茨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隨著全球人口老齡化,已成為發病率最高的神經退行性疾病。然而,與它的高發性形成殘酷對比的,是治療手段近乎于零的窘境。
“世界范圍內的研究看起來很多很熱鬧,每天都有‘震撼’的東西出來,但作為我們臨床的話,我們最關心的就是,到底能不能治療,到底有沒有效果?事實上,目前沒有什么有效的治療手段,藥物也基本沒什么用。”孫伯民總是直白而尖銳。
這種無力感,不僅彌漫在學術界,更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患者的家庭里。孫伯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他的一位好朋友父親患病后對他說:“家里有一個阿爾茨海默癥的患者,對人的精神上的摧殘太大了。你可以想象一個生活了一輩子的人,一輩子他對你好,等到你想對他好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感知,甚至不如一個陌生人,因為幫了陌生人,他還會有反應。”

錢阿姨和患有阿爾茨海默的老伴
錢阿姨也是在這樣的絕望中,找到了孫伯民。她的丈夫老鄭在十年前開始出現阿爾茨海默病的癥狀,“說話馬頭對不上馬尾”。確診后,病情無可逆轉地滑向深淵。
這兩年,最讓錢阿姨崩潰的是丈夫行為上的失控,她剛買了20斤大米,只吃了一頓,丈夫就把尿尿進去,他還會在冰箱旁邊尿尿,門口尿……甚至,他會在家里有客人打牌時,突然脫光衣服站在門口,甚至偶爾暴躁地打人。
十年間,錢阿姨和女兒帶著丈夫跑遍了上海各大醫院,嘗試了所有聽說過的藥物,包括昂貴的進口藥,在聽說上海一家醫院有比較新的治療方式后,她也曾帶著一絲希望找到這家醫院,醫生檢查后卻告訴她:“你這個(腦萎縮)50%也沒有了,沒救了,把錢扔到水里面去了。”
“一點效果也沒有的,只有越來越壞”,錢阿姨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生活上的重心也徹底坍縮成一件絕望的事——沒日沒夜,照顧一個不可能好轉的病人。
她每天的24小時,是徹底與丈夫捆綁的、無奈且疲憊的24小時:他早上不起床,錢阿姨就和護工兩人把他拉起來,給他穿衣服。還要幫他吃飯、洗澡,帶他去上廁所,控制他不亂跑……她的睡眠常常支離破碎,精神搖搖欲墜。
她的情緒也在心疼與怨恨之間反復撕扯。女兒心疼母親,建議把父親送去養老院,但是錢阿姨心疼老伴兒,舍不得。在她眼里,老伴現在就像一個3、4歲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了,“送去養老院,萬一別人不給他吃,打他罵他,他都不知道。但關鍵是他不聽你的,真的很委屈,有時候真的恨他。”

他們面臨的不僅是情感上的巨大折磨,還有沉重的經濟與護理壓力,錢阿姨和丈夫的退休金,幾乎都用在了治病和請護工上。“好的護工很難找,很多人不愿意干,好不容易找到人,對方要工資高一點……我們兩個人都是低工資的,幾乎所有的退休金都用掉。”像錢阿姨這樣的家庭不計其數。
這個世界性的難題,病因不明,預防無門,治療無效。患者像被困在時間的孤島上,記憶不斷被潮水帶走,最終連至親的面容和情感的紐帶都一并湮滅。家屬則在與絕望的持久戰中,耗盡心力,也無能為力。
![]()

孫伯民和團隊開會討論
發現聚焦超聲確實改善了母親的認知問題后,孫伯民非常興奮和激動,“我白天想這個事,到了晚上,還是一直在想,夢里也全是這件事,第二天有了一些想法, 都分不清是思考出來的,還是被托夢了。”
有了進展就拉著團隊一起討論,他準備了一年多,通過了醫院的倫理審核,正式開始了臨床研究。
他們需要從母親的治療參數中,剝離出那些可能對認知改善起關鍵作用的因素:靶點位置在哪里?能量劑量如何?治療模式怎樣?他們反復討論,建立模型,在未知中小心摸索了一年,才覺得初步成熟,可以開始小范圍的臨床探索。

此前,孫伯民對阿爾茨海默沒有任何研究,開啟臨床試驗后,開啟相關學習
此前,全球用超聲波治療阿爾茨海默癥的研究,焦點幾乎全部集中在“低能超聲”上。其邏輯是:用低能量超聲波暫時、可控地打開大腦的防護墻——“血腦屏障”,從而讓那些被認為可能有效但難以入腦的藥物(如當時熱門的Aβ單抗類藥物)能夠更好地進入大腦發揮作用。這相當于為藥物“修路”。不過依然沒什么效果。
但孫伯民母親的案例提示了另一種可能性:或許不需要依賴這些效力有限的藥物,“高能超聲”本身就能直接作用于大腦深處的神經環路,產生治療效果。這是一個全新的思路。
為什么全世界都沒人發現?孫伯民分析,“因為高能超聲在國外主要批準用于治療特發性震顫和帕金森病。而在治療這些病人時,如果病人同時伴有阿爾茨海默癥,會被認為是‘共患病’,屬于不適合做的禁忌癥。
所以,全世界治療了好幾萬例,卻從沒有人給一個同時有帕金森(或運動障礙)和AD的病人做過,這個現象自然就發現不了。”
而他母親,恰恰因為患有需要高能超聲治療的“遲發性運動障礙”,同時又是一名AD患者,像一把獨特的鑰匙,意外打開了一扇從未被開啟的門。

聚焦超聲治療阿爾茨海默的具體過程
關于治療原理,孫伯民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患者戴上一個裝有1024個微型“換能器”的頭盔,治療時,這些換能器同時發射高能超聲波。每束超聲波單獨穿過頭皮、顱骨、最終抵達腦深部神經。當1024束波在磁共振的實時引導下,精準聚焦于大腦深部某一個預設點時,就會產生強大的生物學效應。
“就像鄉下拿簸箕抖玉米稻子,震蕩以后,它原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改變了,重新分層分級了”。這種“震蕩”,可能清除了異常的蛋白沉積,可能激活了休眠的神經環路,也可能同時作用于多個層面。具體是改變了什么,目前還未知。

病人的治療過程,大約兩小時
2025年,他們正式啟動了針對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聚焦超聲臨床研究。首批入組了7位中重度的阿爾茨海默患者,結果也令人振奮,“有兩個重度的患者,做完手術第二天就有變化,但是后來效果逐漸減弱,但是其余患者有不同程度的好轉,平均改善率約50%”,孫伯民說。
患者王桂芳(化名)的變化非常明顯。她曾是中重度患者,記憶丟失,整日呆坐,眼神空洞。治療后的變化是漸進而全面的。
她的女兒詳細記錄了母親點滴的進步,幾乎每天都會把母親的變化發給孫伯民:她母親開始關注家人聊天,主動做家務、洗衣服、收被子,這些都是她生病后從未有過的。她甚至重拾了生病前唱歌的愛好,周末一定要家人帶她去唱卡拉OK。
最動人的一個細節是,一天,她突然用手機給女兒打了個電話。女兒翻看記錄,上一次通話還是一年多以前。電話里,母親邏輯清晰:“我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女兒問:“你怎么知道我的號碼?”她回答:“手機里都存了,我翻翻就知道了。”
這似乎只是一些偶發事件?能否證明患者真的在好轉?孫伯民覺得,“這些變化涉及的東西非常多:思維、記憶、情感……這些行為模式改變,或許無法證明患者被治愈,但足以說明病人認知層面的改善。”
至于未來,孫伯民也非常樂觀,“能夠發現一個新的治療方式,并且實際地改善病人癥狀,已經非常令人振奮。況且,這只是初步的臨床試驗,未來,有了一定研究基礎,還可以進一步做治療,還可能有新的發現,病人狀況也可能越來越好。”
![]()

孫伯民正在查房
這條全新的探索之路,絕非坦途。孫伯民和他的團隊,始終行走在醫學、倫理與輿論的刀尖之上。
首先是療效評估的難題。阿爾茨海默癥極度復雜,傳統的心理量表,往往難以靈敏捕捉患者那些細微卻至關重要的早期變化。“病人家里面明顯覺得第二天表情、眼神都不一樣,你說表情眼神他量表里面怎么可能體現?”孫伯民在一次內部討論會上直言。
患者突然主動打來的一個電話、重拾的一項愛好、多出來的一句關心,這些充滿生命質感的改善,在冰冷的量表數字前無從體現。他們不得不建立更精細的數據庫,記錄每一點滴的變化。
其次是未知的長期效果與機制。孫伯民和團隊是“倒過來做研究”——先看到了明確的臨床效果,再回頭去探尋背后的醫學原理,“其作用機制究竟是什么?是清除了大腦中的Aβ淀粉樣蛋白斑塊,還是減少了Tau蛋白神經纖維纏結?或者是影響了目前科學尚未認知的第三、第四種關鍵病理因素?”
關于這些,孫伯民也未知,至于治療的效果能持續多久,是否需要重復治療,最佳治療間隔是多久,也是下一個階段再探索的問題。一切都是未知數,他們仍然在摸著石頭過河。
![]()
手術中的孫伯民
最大的挑戰,或許來自倫理與觀念。用物理方式干預大腦,總會引發“是否會改變人格”的倫理擔憂。對此,孫伯民有著辯證的思考:“我們治病的目的就是為了治療他的疾病,什么都沒有改變,怎么治療疾病?”
他以強迫癥手術為例,術后患者可能從極度較真、追求完美變得有些“隨便”,“但這種改變的是他病理的東西……讓他的生活質量大大改善。”他認為,關鍵在于權衡利弊,在安全的前提下,解除疾病帶來的痛苦,重塑有質量的生活。
但是好在,聚焦超聲的技術,已經在全世界范圍內廣泛應用,是無創的,已經相對成熟。

在進行這項臨床試驗之前,孫伯民也開展過腦機接口治療抑郁癥,磁波刀治療厭食癥的臨床研究和治療,他常常不循規蹈矩,跑在醫學研究的最前沿,因此難免面對同行或外界的非議與不解。
他用一個比喻來形容自己的態度:“大家通常所說的給你潑臟水,你怎么樣做最合適?我想起來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就是你跑得更快。很簡單,因為你已經走得很遠了,臟水潑不到你,非議你聽不見。”

治療后的老鄭:能夠基本自理,和家人有了交流
在意外看到臨床試驗的招募消息后,錢阿姨也帶著老伴參與了臨床試驗。
治療后第二天,老鄭就已經有了一些微小改變:雖然話依然不多,但錢阿姨覺得他“眼神有光了”,早上能自己穿衣服了,也能夠找到廁所,能夠自己刷牙了。
半個月后,老鄭已經可以做一些簡單的家務,比如洗碗,也能夠在辨認一會兒后認出鐘表上的時間,和女兒交流時,準確說出自己和妻子的名字......
如今他臉上也出現了久違的笑容,“他生病以后,10年沒笑過了,他哭我就跟著哭”,以前,他會突然坐在一邊默默流淚,錢阿姨問他,他也沒有反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傷心的事。
錢阿姨不再避諱外人和鏡頭,她仰著頭對老伴說:“我們倆親一個吧,我們以后都不哭了,我們要笑,笑一笑,病就好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