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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曳
編輯|路子甲
AI到底發展到什么程度了。時至今日,我們很難拿一個具體的數據和文字去衡量。人工智能聽起來依然“高大上”,卻悄然融入我們的瑣碎日常。
好比蒸汽帶來工業時代,AI正帶來智能時代。我們無法量化“革命”,卻已身處浪潮中央,而這場最深刻的變革正發生在殘障群體內部。
AI的敘事有時過于宏大,被拋下的恐懼讓人人都擔心。科學家,企業家,時代的創新者拼命往前,似乎沒人顧得上落后者。
而在現實生活真正需要人中間,這不是一個炫酷的科技概念,而是切切實實化身視障朋友的“眼睛”,實時識別圖像轉語音描述世界;成為聽障外賣員的耳朵,將語音瞬間轉換文字;它更是殘障者的肢體延伸,用智能骨骼躍動生命的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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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助盲眼鏡,重新定義光明
“遠騁,月底有一個助盲眼鏡的研發測試活動,你來嗎?”
楊遠騁上午剛打掃完家里衛生,盲人協會會長肖青茹給他發來消息,手機語音助手快速讀給他聽。
他打開協會會員群,聽見肖青茹已經將活動消息發給群員,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楊遠騁手劃屏幕,快速聽取信息。
“沒什么用,上次協助測試了一個電子導盲犬,說是一年內上線,我們可以7折購買,也沒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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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的一些智能導盲犬(圖源受訪者)
“就免費吃了頓素食自助,懶得出去,現在路上到處都是不要命的外賣員,摔了還不夠賠的。”
“別去了又是賣貨,什么助盲耳機,電子導盲犬,助盲拐杖,一堆沒用的。”
殘障人員的謹慎是對于社會惡意的自我保護,他們見慣太多打著公益旗號的割韭菜,早已免疫,選擇封閉。
楊遠騁沒有說話,默默關閉群聊對話框。作為一名視障人員,父母給他起名“遠騁”是想讓他馳騁遠方,沒想到家族遺傳的青光眼,讓他50歲不到就盲了,眼底只剩偶爾模糊的亮光。
見無人響應,會長又給楊遠騁私發了消息:“遠騁,你來吧,咱們好久沒聚聚了。”肖青茹兩年前幫楊遠騁申請過一只導盲犬,雖然后面到期收回,但楊遠騁記她這份恩情。
還沒等他回答,肖青茹又發來消息:“這次不一樣,新產品添加了人工智能AI,技術有了顯著提升。”
人工智能、AI這些詞匯,楊遠騁只在新聞上聽過,該不會又是割韭菜吧。帶著些許好奇和欠肖青茹的人情,楊遠馳騁在周六下午2:30準時從家里出發。
自從上一只導盲犬艾克被收回,楊遠騁已經3個多月沒怎么出門了。盲人在城市生活多有不便,盲道隨處被自行車、電動車、小攤小販占用;日漸增多的外賣員每次都擦著他的腳邊過,還不忘回頭咒罵他一句“你瞎呀”;一旦他步伐緩慢,電動車和小汽車就不停沖他按喇叭,楊遠騁忙中出錯,有個星期竟然迷路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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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拍攝的楊遠騁獨自出門(圖源受訪者)
到活動地點后,一個聲音甜美的女士遞給13個測試人員一人一副眼鏡。楊遠騁了解到這是一家叫瞳行科技的初創企業研發的AI助盲眼鏡,配合盲杖一起使用,充好電后只要口述“開啟環境描述”,AI就會識別畫面轉語音描述障礙。詳細說明使用細節后,工作人員讓他們將眼鏡帶回家體驗半月,到時回活動地點講述使用體驗。
楊遠騁回家時便佩戴上眼鏡,很快順利通過了之前讓他頭疼的紅綠燈。以往過紅綠燈,楊遠騁總會小心機地貼著旁人的肩膀,只要對方動了,楊遠騁便趕緊動身。這次助盲眼鏡主動提醒他紅燈轉綠,行進過程中每走一步都會提醒車況。聽到喇叭的催促聲,AI還會安慰他:放輕松,慢慢來。
不僅如此,在AI眼鏡幫助下,楊遠騁堂食了自己非常愛吃的那家灌湯包。自從艾克被收回,楊遠騁很少在外就餐,怕給店家添麻煩。這次到店后,AI主動識別播報菜單文字和價格,熱騰騰的灌湯包很快端上桌,久違的堂食體驗讓他熱淚盈眶。
在AI眼鏡的幫助下,以往每次回家都要2個小時起步的楊遠騁這次花了1個小時就到家了。睡前楊遠騁還和AI聊了兩小時天,久違的暢聊讓楊遠騁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楊遠騁想著到時候自己買了這款眼鏡,是不是可以找個簡單的居家手工活兒,好減輕父母和子女的負擔。
只是眼鏡有時候遇冷起霧會識別圖像出錯,楊遠騁得不時拿下來放到衣服上擦一擦。而且AI聊天連續性有些差,比如楊遠騁回了父母家,主動告知AI這是他的父母家,讓它識別并記憶。過了3小時候再問,AI已經全忘了,提醒后它仍然一頭霧水。
半個月后,楊遠騁將體驗情況反饋給工作人員,他們認真記下并表示會更新技術。楊遠騁心中那盞快滅的燈被重新點亮,前方不再是黑,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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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助聽器,聽見未來
“在這里,你身后。”
手機屏幕上浮現這6個大字,王興光立馬轉身將手里的外賣交給顧客。顧客看見他反應迅速,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原來你不是聽障騎手啊,平臺是不是搞錯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顧客說的話,王興光臉上浮現有些靦腆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笨拙地回答“助聽器,AI的,我有。”顧客點點頭,王興光趕緊去送下面一單。
王興光當外賣騎手已經3年了,他時常慶幸外賣行業這幾年發展起來,讓他一個“聾子”也能月入七八千反哺父母。這份工作更像是一把確認自我價值的鑰匙,讓王興光也能有尊嚴地過好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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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興光日常的一次接單量(圖源受訪者)
但王興光作為聽障騎手,要比普通外賣員遭受更多的不公。剛當外賣員那幾個月,因為語言障礙,他給顧客發消息是經常是:“你好,已領取你的外賣,我是聾啞外賣員”,或者“知道了,哦”“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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聾啞外賣員遭受的誤解(圖源網絡)
不少顧客在平臺投訴他冷漠,沒有服務行業的態度,隊長也時不時在群里當眾點名批評他,不少用戶拉黑了他,不讓他再送他們的外賣。
父母看他有時狀態不好,心疼他說“受委屈咱就不干了,我們給你攢養老錢。”時代給了聽障人士機會,王興光不想因為一粒硌腳的沙,放棄整片海洋。
他每天大量閱讀小說,三四個月后他文字交流基本沒什么障礙。但識別聲音還是有問題。正常人不知道,普通助聽器雖然能提升聽力,但對于王興光這樣先天聾人而言,他并不能準確分析一個聲音是在說什么。
在抖音上刷到訊飛一款AI助聽器后,王興光懷著最后的希望下了單,3000塊,真是肉疼。這款AI助聽器連接藍牙通過APP進行聽力測試,生成每個聽障人士的專屬聽力圖并精準補償。
相比普通助聽器,它多了實時語音轉文字功能,別人說的話都能通過助聽器收音并迅速轉化到手機屏幕上。對于王興光這樣的先天聽障人員是剛需,從此客戶百叫不應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過。
該AI助聽器還是雙麥陣列拾音,有兩個麥克風同時工作,一個負責聚焦前方人聲,一個負責抑制周圍環境噪音。而且收取的聲音會通過AI大腦的精細化加工再輸出,所以相對真實人聲有0.3~0.5秒的延時。
王興光還發現,相比以前普通助聽器,這款助聽器在不同環境中可以自動切換,一旦到了相對嘈雜的環境,它會自動開啟降噪,大大解放了王興光的雙手。
但該助聽器在復雜的環境中,語言翻譯還是容易出錯。今年冬至餃子外賣銷量大漲,王興光擠進店里烏泱泱的人群里,這里夾雜著不同地區外賣員的鄉音,助聽器一下子癱瘓亂碼,開始胡亂翻譯,反而導致他后續出錯了好幾次,直到他走到安靜環境才重新歸序。
不過王興光對AI助聽器的前景很樂觀,“七八年前還沒有外賣,現在外賣這么火。五六年前也沒有AI助聽器,現在助聽器已經這么厲害,科技的發展比我想象地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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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外骨骼,賦予行走力量
大年初二,李梓涵一大家坐在爺爺奶奶家的飯桌旁,熱熱鬧鬧聊這一年發生過的趣事。
“今年4月份我來了次特種兵旅游,夜爬泰山來著,那人可真是多啊,烏泱泱一大片。我和舍友租了一個AI外骨骼,160塊錢6小時,全程特別快就把泰山爬完了,下山的時候好多人腿軟地打顫,我和舍友輕輕松松就下來了,那周圍人羨慕的啊。”李梓涵分享完自己夜爬泰山的經歷,最后還不忘感嘆一句“現在AI技術真是造福于民,太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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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涵爬泰山留影(圖源受訪者)
過完年不到1個月,下半身癱瘓的爺爺突然給李梓涵發來消息:“孫兒,你和我講一下那個AI外骨骼是什么東西,如果買的話要好多錢呢?”
爺爺5年前因坐骨神經受損導致下半身不完全癱瘓,剛開始還能拄著拐杖慢慢走路,后來實在難以站立坐上了輪椅,最后每天近20個小時只能躺在床上。過年的時候,李梓涵觀察到爺爺腿部肌肉已經萎縮得掉了相,松松垮垮的皮掛在骨頭上,看著有些駭人。
自從癱瘓后,爺爺的性情大變。身體被困住,情緒就變成了吶喊。以往和奶奶相敬如賓的他,每天對著奶奶大吼大叫,稍有不順心就抄起手邊的東西砸過去,連往日最疼愛的三個兒女都被他的拐杖敲打過。
AI外骨骼市面價格在3萬元左右,爺爺知道價格后沉默了許久。家里只是普通家庭,爺爺每月退休金3000多,除了應付日常開支,每月還要支付一筆不菲的止疼藥錢。
李梓涵先以每天500的價格給爺爺租了3天的外骨骼。外骨骼設備連接分為兩部分,上半身背在肩上和背部,機器腰上勒緊,后腰背著兩塊大電池,方便隨時更換。腿部有三塊繃帶分別勒在大腿、膝蓋和足部,配合兩根機械拐杖一起行走,操作按鈕分布在機械拐杖上,方便用戶及時操作。
AI外骨骼的原理核心在于“感知-預測-執行”的智能閉環,讓機械系統理解人的意圖,并提供恰到好處的力量輔助。在全家人幫助下,爺爺穿著AI外骨骼兩年來第一次站了起來。那一刻,他額頭上布滿細細密密的汗珠。
感知是通過遍布全身的多種傳感器,實時收集使用者的動作姿態、發力意圖和地面環境,再通過AI算法預測下一個動作,并執行肢體支持,與使用者同步動作,分擔負荷,做到像人體一樣工作。
爺爺站起來,走了一步,兩步,“我要下樓。”他的聲音堅定有力,李梓涵趕緊給爺爺開了門,一家人默默不說話跟在爺爺身后。
他家住在二層,即便是往日沒有癱瘓,爺爺下樓都要小心翼翼扶著欄桿。這一次在AI外骨骼的幫助下,爺爺拄著機械拐杖自主下了樓。
家里人湊了湊錢給爺爺買了這副外骨骼,現在爺爺每天一有時間就穿著AI外骨骼下樓溜溜達一會兒。
只是機器雖然自重不重,但背一天還是能感受到機器的重量,腰部、后背和大腿處和機器接觸的地方不免會出很多汗。佩戴過程有些復雜,需在外人幫助下穿戴,且并不能鍛煉腿部肌肉,全程需要有人陪同。
不過爺爺已經知足,“現在AI技術已經夠快了,放在以前半癱了就是等死,哪兒還敢想自己能站起來。”
普通人的心愿就是那么簡單,無關時代的宏大敘事。時代再沸騰,也需要落到具體的關懷。
當AI成為眼睛、耳朵和雙腿,科技便從冰冷的工具,化身為連接尊嚴與世界的溫柔橋梁。它始于一串代碼,但最終造福的卻是一個個鮮活個體的人生。
技術為殘障人員打開了一扇窗,一個更具包容的未來,從這扇窗口緩緩照進來。雖然AI無障礙技術現階段還有許多缺點,但偉大從不誕生于完美,而是在一次次笨拙卻勇敢的“再試一次”里。
我們要給予人工智能耐心和包容的空間,接納現階段的不完美,這片成長的土壤才能培育出真正改變世界的科技果實。真正的智能,是人類懂得等待。
注:本文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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