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詩歌具有一定的跳躍性,不僅有意象的跳躍,而且有情感的跳躍。聞一多先生論述過,說詩歌就像跳舞,散文就像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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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寫詩的人都知道,詩要創造意境。善于讀詩的人也都知道,需要進入意境,去體會弦外之音、味外之味。梅堯臣寫道:“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以意。”詩有意境,是無形無相的,需要通過意象來表達。最原初的詩歌是沒有音韻的,甚至沒有漂亮的詞句,只是人們勞動或勞動之余的呼喊,通過口耳相傳,加入了集體創作,后來才有了韻律。詩歌很可能開始的時候有節奏,只是人們勞動過程中的號子,喊著簡單的話,不斷重復著,就可以達到協調一致的效果。后來有了專業的文人創作,詩歌才走向了高雅化,有了意象的選擇,有了表達意境的可能。當然并不是說通俗的詩歌不能表達意境,而是說意象表達意境,是詩人自覺學習的結果,但意象并非完全順理成章,或者說并非像散文那樣按照一定的邏輯來,而是有一定的跳躍性,完全被情感投射,而不是忽略情感,胡亂堆砌。倘若一個詩人,只是在音韻、節奏、字句上下功夫,就只能寫出詩的形式,卻不一定表達詩的內容。離開詩的意境,談賦比興,談民歌和古典詩詞,談古典詩詞與新詩的高下優劣,談論繼承和發展詩歌的民族傳統風格,實在難以講得清楚。詩歌本身具有一定的跳躍性,而且意象紛呈,用來表達意境,這是一種做詩的規律,不能完全背離。
《詩經》中大量運用賦比興的手法,就具有很大的跳躍性。賦是直陳其事,從正面立論,純寫正義。賦既可以淋漓盡致地細膩鋪寫,還可以渲染某種環境、氣氛和情緒。賦就是鋪陳、排比的寫法,大量運用夸張的修辭,具有很大的跳躍性。意象的選擇也是如此,由一種意象引申出其他的意象,進而弄出一組意象,用來表現意境。這種跳躍性的變化完全靠情感統攝,并沒有嚴密的邏輯性。比就是“僅就他物言之而不復申明,使人自想象于語言之外”。也就是說,以他物比此物,一比到底,處處影射著想要表達的情事。用來作比的事物總是比被比的本體事物更加具體生動、鮮明淺近而為人們所熟知,從而便于人們聯想和想象。這種比就是一種類比,似乎有一定的邏輯聯系,但事物與情感之間似乎并沒有根本的邏輯聯系。就像比喻愛情,就用關雎鳥、用蒲葦一樣,其實關雎是不知道什么叫愛情的,蒲葦也不知道柔韌的品性被人們利用。興就是“先取譬于他物,嗣即以本義申明之者。”以其他事物為發端,引起所要歌詠的內容。賦比興經常連用,就像《關雎》中寫的那樣:“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雎鳩鳥和愛情沒什么關系,但詩人賦予了雎鳩鳥愛情,跳躍性比較大,倘若沒有文化層面的解釋,現在的人根本讀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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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詩跳躍性比較大。《將進酒》就像是一個醉鬼在說胡話,說大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他用了黃河、天、海、高堂、明鏡、白發、青絲、雪的意象,似乎沒有太多的聯系,但在他的情感統攝下,卻有了很大的聯系。倘若沒有詩歌賦比興的手法,李白寫這兩句詩,就算是說胡話了。按理說,他寫了黃河之水天上來之后,后面就應該寫黃河之水,應該寫黃河兩岸的景象,而不應該寫“高堂明鏡悲白發”。從黃河之水,一下子想到了人生,就要寫自己痛快地喝酒,還要拿出五花馬和千金裘,去換美酒。可是這后面的情感和第一句似乎不沾邊兒,沒有什么邏輯上的聯系,但李白偏偏讓他有了聯系,算是豪放的一種表現。這樣一首詩擺在面前,人們讀出了痛快的情感,似乎受到了感染。詩歌意象出現了很大的跳躍性,內容和情感也出現了很大的跳躍性,卻往往讓人共情。詩歌就是這樣,像是跳舞,不一定有固定的節拍,也不一定有固定的內容,總是讓人出乎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雖然意象的選擇有很大的跳躍性,但表達的意境卻是一致的,統一的。
很多詩并非都是敘事詩,有寫景抒情詩,甚至寫景抒情的詩歌占據很大的數量。蘇軾寫詩:“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前兩句寫景,后兩句抒發自己的感觸,似乎有很大的跳躍性。只是從詩人自身的角度來觀察,運用賦比興的手法,寫出自己獨特的體驗,但寫景和抒情似乎隨意為之,沒有很強大的邏輯性。其中的印象總是為意境服務的,或者說意象的選擇是為情感服務的。即便有了很大的跳躍性,讀者也能接受,因為詩歌就是這樣的文體,不能要求像散文那樣,有著前后一致的強大的邏輯性,不然詩歌就變成散文了。也就是說,意象很多的詩歌總是具有一定的跳躍性,并沒有語言層面的邏輯性,倘若非要尋找這種邏輯性,那就從意境下手,從情感層面下手,就可以看到詩人選取意象的規律。別林斯基說過:“沒有情感,就沒有詩人,也沒有詩。”蓄積在詩人心中的情感是無形的,詩人要想通過文字表達,就要借助某種文學形式,或者說可以借助詩歌這種形式來表達。倘若完全寫得客觀而實在,那就是敘事詩或者是散文,但符合了詩歌的韻律和節奏,敘事時又有一些變形,并不一定能讓作者滿意,或者說作者寫出敘事詩,看了以后覺得沒有完全表達自己的思想,沒有寫到自己滿意的程度。倘若突破詩歌這種文體形式,“我手寫我口”,怎么想就怎么寫,就很可能變成散文或小說,而不是詩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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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的摯虞曾指出:“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王維寫“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本身就有很大的跳躍性,但選取的意象完全可以表達作者的心境,也讓讀者仿佛看到了當時的畫面。這樣的詩句可以穿越上千年,與讀者見面,當然就具有了不朽的性質。正是有了意義上的跳躍,才有了古詩陣容優美的藝術形式。倘若當代人也想寫古詩,最好先讀詩,掌握詩歌的表達規律,起碼會用意象來表達意境。倘若感覺寫的不好,就不要再寫了,因為當代人再怎么寫古詩,也寫不過古人,還是虛心學習為要,看到詩歌的跳躍性,也看到跳躍性背后始終統一的情感和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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