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廚房里傳來熟悉的水流聲。在北方許多城市的清晨,大約一億兩千萬人重復著這個動作。可有多少人會在水流聲中停頓片刻,想想這水從哪里來?
我總會想。因為我的來處,就在這水的源頭。
從丹江口搬到武漢,有些年頭了。離開時,江水一寸寸往上漲,漫過石階,淹過田埂,最后安靜地吞沒了老屋的墻角。能帶走的塞滿了車,帶不走的童年記憶,都沉進了那片碧波里。
最近看到新聞,丹江口水庫水質穩在Ⅱ類以上,往北送水超過了750億立方米。數字很大,但在我心里,這些數字對應著水面下十幾米我家的房基、鎮上寂靜的老廠房,還有那些選擇留下、繼續“釘”在庫區的鄉親們的臉。他們的“守”,說實話,一點也不比我們的“舍”來得輕松。
新聞里說老家搞起了“水地空天”立體監測。這些技術名詞我不全懂,但我能想象,老家的山水正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弄渾了河水總會挨說。如今的監測網絡,像個從不疲倦的大家長。
但真正觸動我的,是現在法院判破壞環境的案子,不光罰款,還得讓破壞者把地方修復好——這叫“恢復性司法”。檢察院也不只是關起門辦案,竟和河南、陜西的同行攜手,跨省清理水面垃圾,整治非法養殖。這就對了!要護住這盆清水,不能只靠往日情分。它得長出“牙齒”,得有能真管用的硬規則。我堂哥在老家當護林員,有次通電話時念叨:“現在誰再想亂來,可都得先掂量掂量了。”你看,規矩立住了,人的行為就變了。守護從心里的熱氣,變成了有棱角的框架。
水自己不會畫線,但人得學會模糊邊界。前陣子看到湖北和河南的執法船在丹江口并肩巡行的照片,心里動了一下。要知道,以前“各人自掃門前雪”才是常態。
如今似乎不一樣了。從一起巡邏,到琢磨“水質水量雙考核”的生態補償,大家開始學著坐在一起,不是吵“該誰管”,而是商量“怎么一塊兒管好”。“共護一庫水,同算生態賬”,這話在理。算清這筆賬,哪里只是錢的問題?這是在調整“責任”和“利益”那兩個總難平衡的秤砣,是試圖讓地上那條生硬的界線變得模糊些。這其中的拉扯與磨合,恐怕不比當年修壩輕松,考驗的是人的心胸和遠見。
守著這么重要的“大水缸”,十堰的發展會不會被捆住手腳?這是我們當年離開時心里最大的疙瘩。為了保水質,不少廠子關了。要說沒影響,那是假話。
可最近感覺風氣在變。報告里少了沉重的“關停并轉”,多了“新能源”、“環保管家”、“零碳產業園”這樣透著生氣的新詞兒。我表弟前幾年跑出去了,去年又回老家搞起了生態農場。他說現在風向不同了,搞綠色農業,路子好像越走越寬。這讓我想起“以高水平保護支撐高質量發展”那句話。落到實處,或許就是在“不能做什么”的框框里,找到“還能做什么”的新出路。保護不再只是擋在前面的墻,倒像塊磨刀石,逼著你把發展的刀磨得更亮。這大概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最接地氣的解法——不是簡單賣風景,而是讓整個生活與發展方式,都浸透那股清新的綠意。
十六年一晃而過。江流默默向北,水波依舊清澈。這水里有什么?或許有一絲老槐樹根的澀味,一點被淹沒土地的土腥氣。但我總覺得,更多的是監測儀的電流聲、法律文書的紙墨味、跨省協議蓋章時的鄭重、山梁上風車轉動的呼呼聲,還有表弟農場里新茶芽的清香。
這項工程真是了不起。它搬動的哪里只是水?它搬動的是成千上萬個家庭,是對“發展”的理解,是不同地方之間不得不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它讓我這個離鄉的人明白,家可以遷移,但根會換種方式蔓延生長。它讓用上這水的人們知道,每一滴清冽都來之不易。它更讓那些堅守源頭的人們相信,堅持的前方有光亮。
江水晝夜不息地向北流去。那明亮的水波里,蕩著昨天的離別、今天的擔當、對明天的盼望。它流過了千山萬壑,最終流進人心的,是一份無聲的契約——關于我們如何對彼此負責,如何共享自然的饋贈,往后日子該如何更好地延續。
敬所有能讓這江水,一直這么清澈地流下去的人們。
作者: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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