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教育終身化學習：當技能「半衰期」不斷縮短，我們在培養什么樣的人？

在人工智能技術持續重塑產業格局、技能迭代周期不斷縮短的今天，職業教育正面臨根本性的挑戰與轉型。從快速適配崗位需求到培養終身學習能力，從傳統的技能傳授到與 AI 共生的教育生態重構，職業教育必須在效率與深度、當下與未來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

12 月 19 日，在 2025 多鯨蟹宴 & EE 年會上，「職業教育與終身化學習」圓桌論壇舉行。本場論壇由上海市人工智能行業協會教育 AI 專委會秘書長楊勇主持，特邀軟通教育 CEO、上海市民辦教育協會副會長林濤，中國東方教育投資總監車震，新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鄭洪濱，華圖教育輪值 CEO 蔡金龍，德國科格努斯集團大中華區負責人陳麗瑋等多位來自產業、教育與投資領域的嘉賓，圍繞職業教育如何應對技能「半衰期」縮短、構建可持續的人才成長體系展開深度探討。

以下為圓桌論壇實錄，經多鯨編輯整理：

主持人楊勇：

今天邀請了來自職業教育和產業一線的多位嘉賓，共同探討在人工智能快速擴張、技術持續迭代的背景下，職業教育如何回到人才培養的本質問題。隨著技能更新周期不斷縮短，終身化學習正成為職業教育無法回避的重要命題。在這一趨勢下，職業教育應當如何應對技能「半衰期」的變化，重新對齊教育與產業之間的關系？接下來，請各位嘉賓用 30 秒時間介紹自己，并分享一個您認為當下職業教育最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

軟通教育 CEO、上海市民辦教育協會副會長林濤：

大家好，我是軟通教育 CEO、上海市民辦教育協會副會長林濤，目前負責軟通動力旗下的軟通教育板塊。軟通動力是一家 A 股上市公司，擁有 9 萬多名工程師，每年新增招聘需求在 3 萬到 5 萬人。在我看來，當前職業教育最需要解決的是人才培養與企業真實用人需求之間的「最后一公里」斷層，應屆畢業生難以直接上崗，核心仍在于銜接度不足。

中國東方教育投資總監車震：

大家好，我是中國東方教育的車震，負責集團的投資與并購工作。中國東方教育長期深耕職業教育領域，覆蓋不同階段與形態的職業教育服務。從投資視角看，當前職業教育最現實的問題在于投入周期長，但政策穩定性和延續性仍存在不確定性，如何在可控風險下實現長期投入，是行業發展的關鍵挑戰。

新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鄭洪濱：

大家好，我是新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鄭洪濱。新道科技是用友網絡、用友集團旗下的教育科技公司，主要面向職業院校和高校提供產教融合服務，業務涵蓋新商科、新工科以及企業培訓等方向，目前已服務全國 6000 多所院校。在長期實踐中我們觀察到，提升學生就業質量仍是當前職業教育需要持續攻堅的重要議題之一。其中，一個較為突出的挑戰在于，教學體系與產業真實需求之間仍存在一定距離，如何進一步完善具備產業實踐背景的「雙師型」師資培養機制，是推動產教融合走深走實的關鍵方向。

華圖教育輪值 CEO 蔡金龍：

大家好，我是華圖教育的輪值 CEO 蔡金龍，也是「一起考教師」的創始人。華圖教育主要從事公職類培訓，在全國設有約 1400 家分支機構，重點服務公職人員、教師等職業方向。在我們看來，職業教育需要回應社會對「確定性」的需求，同時在 AI 時代，如何培養具備穩定的跨職業適應能力，是一個新的現實問題。

德國科格努斯集團大中華區負責人陳麗瑋：

大家好，我是德國科格努斯集團大中華區負責人陳麗瑋，從事中德職業教育合作已有 17 年，長期推動德國職業教育資格認證體系在中國的本土化落地，目前相關合作已覆蓋 19 個省份。科格努斯集團是德國大型教育集團，旗下擁有多所職業學校和應用技術大學，業務涵蓋中德合作辦學、留學就業以及產業人才培養體系建設。從長期實踐來看，我認為職業教育最需要解決的，是社會認知與形象問題。只有當職業教育不再被視為「次優選擇」，并與高等教育形成順暢通道，職業教育才能真正走向成熟。

主持人楊勇：歡迎各位嘉賓。我們直接切入核心議題：在技能半衰期不斷縮短的當下，職業教育究竟應該以「快速上崗」為首要目標，還是更應注重培養能夠適應長期變化的「終身學習能力」？想先聽聽各位的看法。

林濤：從企業最直接的訴求來看，「快速上崗」無疑是第一層需求，希望縮短培訓周期。但把時間線拉長，一個人的「自我進化能力」和「持續學習意愿」才是關鍵。

我前段時間參訪 Infosys（印孚瑟斯），感觸很深。這家擁有 35 萬員工的 IT 巨頭，在印度邁索爾建有龐大的企業大學，要求員工每年必須像教師修學分一樣，完成最新知識與技術的迭代學習。這啟示我們，高校里設置的專業，其知識體系可能在兩三年后就會面臨衰減。因此，職業教育絕不能止步于輸送「即用型」技能，而必須將「培養學習能力」嵌入全過程。對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既要關注應屆畢業生的崗位技能培訓，更要建立支持在職員工持續提升的機制。

主持人楊勇：追問林總，軟通自身作為大型企業，在連接「在校培養」與「在職成長」方面，有哪些探索？

林濤：我們嘗試構建一個「沒有圍墻的產業大學」生態。目前與高校共建了 20 多個產業學院，在籍學生超 1 萬人。以「西亞斯數字技術產業學院」為例，核心模式是「深度導師制」和「項目夢工廠」。我們幾萬名工程師兼任導師，以「一帶三」方式與學生進行項目連接。學生從大一開始就能接觸真實產業課題。我們將企業真實研發項目以「夢工廠」形式引入校園。首屆畢業生不僅全部獲得本科學位，而且超過百人直接進入軟通各崗位。更讓我們驚喜的是，該產業學院在河南的招生分數線，比校本部高出 34-40 分。這說明，當職業教育能提供清晰的產業路徑和成長預期時，它對優秀學生的吸引力會大大增強。這種模式在解決「就業」的同時，通過真實產業環境的浸潤，提前塑造學生的「再學習能力」。

主持人楊勇：這個例子把企業需求、學校育人及學生發展串聯了起來。從更宏觀的教育階段劃分來看，這種「平衡」的側重點是否不同？請車總談談。

車震：需要分層看待。職業教育大致分兩大塊：一是面向成人的、以就業或轉崗為目的的技能培訓；二是學歷職業教育體系，包括中職和高職。對于前者，「快速上崗」目標清晰。但對于后者，尤其是中職階段，情況復雜。很多中職學生入學時僅十四五歲，尚未成年。根據《勞動法》，他們須年滿 18 周歲才能正式進入勞動力市場。因此，這三年時間，學校承擔的絕不僅僅是技能傳授。我們的統計顯示，全國很多院校超過 70%的中職學生最終選擇了升學。這三年是他們三觀成型的關鍵期，是綜合素質打基礎的階段。所以，在學歷職業教育的「早期端」，我認為「綜合素養的培育」和「健全人格的養成」其重要性，至少不亞于具體的技能培訓。職業教育不能窄化為「崗前培訓」，它首先是「人的教育」。

主持人楊勇：車總提出了職業教育「育人」和「育才」的雙重屬性。那么，職業院校如何在教學中具體實現「就業」與「能力」的融合？鄭總的見解是？

鄭洪濱：就業與能力培養是相輔相成的。從學校一端看，學生入學時自然關注就業，但好的就業離不開扎實能力的支撐。我們服務于職業院校，更強調能力的培養，要讓學生從入學就知道「為何而學」，在學習中明白「學了能做什么」，最終實現高質量就業。

針對學生常見的迷茫——不知道所學專業未來能干什么，我們開發了「產業認知態勢感知系統」。以新能源汽車為例，系統基于用友服務的上萬家相關企業數據，動態呈現產業鏈上中下游的企業、產品、崗位及能力要求，幫助學生一入校就看清自己在產業中的位置和方向。

在學生學習過程中，我們注重通過真實項目驅動能力提升。例如，國家要求鋼鐵企業廢鋼使用比例不低于 30%，但人工檢測效率低。我們將這一真實產業問題轉化為教學項目，引導學生運用 AI、機器視覺等技術設計解決方案，讓他們切身感受到技術如何為企業降本增效。

主持人楊勇：鄭總提到的平臺和項目式學習，是否也構成了支持終身學習的知識體系基礎？

鄭洪濱：是的。這個數字化平臺是載體，其核心價值在于其上不斷積累、更新的產業案例庫和課程資源。我們背靠用友集團，能接觸到 750 萬家企業的真實場景與需求變化。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為不同地區的學生提供契合當地產業特點的學習內容，也能為在職者提供最新的產業微課程。工具提升效率，而持續流動的、源于真實產業的「內容活水」，才是支撐一個人從在校到在職持續學習的根本。職業教育的終身化，必須建立在與產業發展實時同步的知識更新體系之上.

主持人楊勇： 剛才我們探討了就業與能力的平衡，現在進入第二個關鍵議題——AI時代的職業教育變革。蔡總，華圖教育在公職培訓領域有很強的市場地位，并且近期在AI化方面動作很多。從您的視角看，AI如何與職業教育的「終身化」和「技能提升」相結合？另外，外界也很關注華圖與粉筆等機構的戰略合作，能否分享一下其中的思考？

蔡金龍： 關于 AI，我們的感受非常緊迫，因此今年九月發布了為期兩年的 AI 戰略，而非傳統的三五年規劃。這就像蒸汽機時代，關鍵是要快速找到與產業結合的正確場景。

我們的目標有三個：

第一，用七百多天打造面向學員的「全學科全場景閉環產品矩陣」，力求在 90%的學習場景中達到 90 分的效果。我們不追求一開始就推出一個看似完整但粗糙的數字人產品，而是像打磨「積木」一樣，先把每個模塊做好，再整合成優質產品。

第二，是面向內部提效。我們目標是讓公司 80%的崗位在兩年內人效至少翻一倍，這意味著人均產值也要翻番。

第三，是完成全行業高質量數據的收集與治理，最終構建我們自己的「華圖大腦」。這是我們利用 AI 重塑核心能力的規劃。

關于終身學習，AI 帶來了兩個根本性變化：一是極大提升了我們拓展多領域就業培訓內容的生產能力；二是我們判斷，未來所有職業都可能需要與 AI 協同，這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能力變革挑戰，會涌現很多不得不的剛性需求。因此，我們正嘗試從「考前培訓」延伸到更廣泛的「職后」能力提升。

至于行業協同，AI 正在重塑教培格局。行業大致分三層：頭部機構、地方性腰部機構、以及大量個人工作室。AI 能幫助頭部機構解決連鎖直營模式中「規模不經濟」的管理成本難題。通過頭部協同，我們可以共同降低 AI 研發與教研的固定成本，共享紅利，同時也能聯手出清市場上擾亂秩序的劣質低價產品，這本質上是通過技術優化產業生態與服務效率。

主持人楊勇：聽下來，核心是通過 AI 優化產品、服務和產業生態。我們再把視野放寬，德國的「雙元制」在終身學習方面底蘊深厚。陳總，在 AI 背景下，您認為雙元制哪些核心理念依然有效？又有哪些方面需要本土化突破？

陳麗瑋：德國雙元制至少有三大理念在 AI 時代依然值得堅持：一是以人為本。教育的本質是培養完整的人，AI 無法替代情感陪伴、價值引導和職業認同的建立。二是實踐導向與產教融合。AI 無法取代真實的企業與產業場景，而這恰恰是獲得技能、實現創新的關鍵。三是強調綜合能力與職業素養。如批判性思維、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溝通協作與工匠精神，這些是 AI 無法傳授的，卻是職業教育的根本。

同時，在 AI 的賦能下，職業教育應在多個層面實現演進：從打破學科壁壘走向跨界融合，構建模塊化、動態化的跨學科課程體系，以培養適應復雜崗位的復合型人才；從標準化培養轉向個性化培養，借助 AI 工具跟蹤學習過程、分析數據，實現精準診斷、資源推送與因材施教；教師角色應從知識傳授者轉變為學習賦能者，更專注于課堂設計、引導與激發創新，將重復性工作交給 AI 處理；學習模式則需從階段性教育延伸為終身學習，通過 AI 打造支持全職業生涯的動態平臺，提供微課程、微認證等靈活的學習支持。

主持人楊勇：我們回歸到崗位、產業與人才需求的核心。在 AI 與開源技術深刻影響教育生態的背景下，想請教車總，從投資視角看，當下什么樣的職業教育項目更具投資價值？

車震：我們主要從兩個維度判斷。首先看戰略協同性，項目是否與我們的主業互補，能夠取長補短。若從純財務投資角度看，則會重點考察賽道是否足夠長、足夠寬（即所謂的「L 型」模型），以及現金流是否健康可持續。

總而言之，一個項目能否獲得投資，首要考量其是否具備規模化潛力；其次是現金流是否穩定，或短期內不穩定的現金流是否具備未來穩定的可能性；第三點在中國語境下尤為關鍵，即政策風險是否可控。教育必須在國家政策方針指導下發展，因此對政策環境的預判與適應能力，是我們評估時的重要一點。

主持人楊勇：感謝車總。論壇最后，請各位嘉賓用一句話，給職業教育機構或學習者一個建議。

林濤：職業教育已繞不開與 AI 共生共榮。我們必須面對 AI 對崗位的重塑，利用 AI 工具提升教學效能，賦能學生迎接未來的挑戰。

車震：對教育機構而言，無論做產品、技術還是生態，核心是在某一個點上做深做透，讓客戶愿意復購和推薦。

鄭洪濱：對學習者而言，要耐住寂寞、忍住誘惑、不追風口。學習應基于真實場景，帶著實際問題去學，才更有效。

蔡金龍：增強以批判性思維為基礎的人機協作能力。

陳麗瑋：教育要用明天的需求，培養今天的人才。

主持人楊勇：各位的觀點都緊扣主題。我最后提一個建議，這也是過去一年我在推動 AI 人才培養工作中的一些體會：當前相關評價體系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無論從崗位需求還是產業發展來看，人才培養與實際需求之間的匹配仍需持續優化。期待未來能夠與各位共同研討，探索構建更加適應 AI 時代職業教育發展的能力標準與評價體系，為行業邁向更高質量發展提供有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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