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種不下樹”的福建，還要怎么種樹？

森林覆蓋率連續47年保持全國第一的福建，以試點示范引領，帶動全省森林可持續經營，著力提高森林質量——

明溪縣雪峰森林公園烏桕林 黃海/攝

核心提示

近日，為期3年的全國森林可持續經營試點工作迎來收官，福建82個單位完成試點任務。

眾所周知，福建是全國“最綠”省份——森林覆蓋率連續47年保持全國第一。坐擁豐厚綠色家底，還要種樹嗎？答案是肯定的，擴綠興綠護綠沒有止境。站在森林覆蓋率的歷史高位，樹還要怎么種？必然區別于以往主要追求數量快速增長的模式。

一方面，在森林面積保持40多年穩步增長后，福建森林覆蓋率已接近“天花板”，八閩大地幾乎應綠盡綠，擴大綠化空間潛力有限；另一方面，森林單位面積蓄積量有待提高，林分結構亟待優化，林地生產力尚需進一步激活，森林綜合效益仍要進一步發揮。

今天我們談種樹，不僅僅是種活一棵樹、造就一片林，更要從注重數量增長轉向數量與質量并重。森林可持續經營便是提升森林質量的不二法門。在3年試點中，福建各地立足一方水土，求解如何種好一棵樹、造好一片林，為南方集體林區森林可持續經營探路子、作示范、出經驗。

永林集團珍貴樹種（閩楠）基地 黃海/攝

從“綠起來”到“好起來”

福建森林蓄積量全國第八，喬木林畝均蓄積量全國第三，仍有向上空間。為培育穩定健康優質高效的森林生態系統，福建82個單位啟動實施森林可持續經營試點。

“要種好樹，要先學會科學砍樹。”與林子打了20多年交道，陳慶建深有體會。

2004年，永安市林農陳慶建聯合7名合伙人，發起成立虎山合作林場，在全市流轉了1.5萬多畝山場。從幼林郁閉成林到林木成材，需要多次撫育管理，間伐是最關鍵的環節。類似農作物間苗，撫育間伐是通過科學取舍，為林分中的“潛力股”創造更好的生長空間。最初，陳慶建堅持“拔大毛”——砍掉高大樹體，獲取市場價值更高的間伐材，順帶伐除小樹弱樹，最終留下中等樹株。

砍大砍小留中后的林分整齊劃一，煞是好看。永安市林業局森林資源監測站站長黃如楚卻稱之為“破壞性撫育”。

“撫育間伐猶如一場人才選拔，選的是尖子生。”黃如楚告訴陳慶建，只有“砍劣留優、砍小留大、砍密留疏”，那些天賦異稟的選手才有機會在未來大施拳腳，最終提高整片林子的蓄積量與出材量。改變策略后，陳慶建發現，科學撫育間伐后的林分，10年之間增加的蓄積量要比普通林子多三分之一以上。

嘗到甜頭后，陳慶建對“森林可持續經營”這一看似抽象的概念，有了具象化感受。

“中幼林撫育只是森林可持續經營的一個方面。”福建省林業局森林資源管理處一級調研員許時杰提煉了森林可持續經營的幾個關鍵詞：全周期，涵蓋更新造林、撫育管理、林分改造、病蟲害管理等全環節全流程；全要素，涉及良種、良地、良法等不同方面；全功能，綜合考慮森林的生態效益、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最終指向培育穩定健康優質高效的森林生態系統。”

這源自人們關于森林數量與質量關系的辯證思考。

從數量上看，我國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推動大規模人工造林，如今已是世界上增綠最多最快的國家。福建則通過接續實施“三五七”“四綠”“大造林”“八大工程”等，不斷刷新森林覆蓋率紀錄。作為全國“最綠”省份，福建幾乎“綠無可綠”，近年來，福建每年新增的造林面積主要源自采伐跡地更新。

從質量上看，我國現有森林質量總體不高，現實生產力低于其潛在實力。相較于森林覆蓋率長期領跑，福建森林蓄積量8.07億立方米，居全國第8位；喬木林畝均蓄積量8.1立方米，居全國第3位。我省成績不俗，但仍有進步空間。與此同時，過去人工造林更傾向于營造杉木、馬尾松等針葉純林，樹種結構不合理，林分結構單一，既不利于維系生態多樣性，也削弱了森林防火、防病蟲害能力。

數量與質量反差的背后，有理念桎梏、技術制約，也有大環境的影響。過去，林農開展撫育間伐的動力，主要源自間伐材收益。因房地產等相關行業的不景氣，導致需求萎縮，價格腰斬。

“近年來，木材市場行情持續低迷，杉木主伐材的售價僅為2022年以前的一半左右，間伐材售價更是只有40%左右，有些質量較差的間伐材甚至無人問津，營造林、木材生產等成本卻只升不降。”陳慶建說，目前當地杉木均價不足每立方米600元。像他這樣的大戶，基本上都是貼錢開展中幼林撫育間伐。更多分散的林農則持觀望態度，未能及時開展撫育管理，造成森林質量下降。

在此背景下，國家林業和草原局于2023年啟動實施全國森林可持續經營試點，福建共82個單位入選試點名單，涉及7個設區市、42個縣（市、區）。

邵武市二都國有林場森林立體精致經營基地 黃海/攝

從因地制宜探索到模式集成

福建經過3年探索，形成四大類、11個模式組、176個技術模式，為全省各地開展森林可持續經營提供了“工具箱”。

森林可持續經營貫穿林業生產全生命周期，涵蓋林業經營方方面面。如何找準切入點，找準著力點？福建省沙縣官莊國有林場場長張標強主張兩頭發力：既提升森林質量與生態功能，讓社會得綠，又推動林業產業高質量發展，應對傳統木材市場周期，讓林農得利。

林場內，一片擁有40多年歷史的千畝杉木大徑級用材林提供了答案。

一般來說，杉木二三十年便可成材，這片林子為何完好保存至今？要知道，10多年前這片杉木林剛剛進入主伐期時，正值木材行情上行期，市場價超過每立方米1500元。油鋸下留樹，始于敏銳的市場觸覺。

“當時，不少人求購杉木大徑材，卻一木難求。”張標強說，相較于普通杉材，杉木大徑材樹齡更長、胸徑更大、密度更高、材質更好，多用于古建筑修建、龍舟制造等領域。在中小徑材主導的市場，杉木大徑材屬于稀缺產品，一般按根售賣，單株價格高達一兩萬元。為搶抓市場先機，官莊林場決定轉變經營目標，試水培育大徑材。

首先，錨定“重點生”，組建“重點班”，將林子里的“績優股”標記為目標樹。“重點生”自然要重點培養——擴穴、培土、施肥、修枝等，通過多輪間伐與擇伐，淘汰影響目標樹生長的干擾樹，為其創造最優成長環境。在此基礎上，官莊林場又探索利用間擇伐后的空間，套種閩楠、紅豆杉等鄉土珍稀闊葉樹種，營造針闊混交復層異齡林，不僅能夠優化林分結構，假以時日還能供應高附加值的闊葉樹木材。同時，在林下空間套種牛奶根、穿山龍等熱銷草本中藥材，實現以短養長。

張標強算了一筆賬，在30年樹齡時，一般集體林杉木平均胸徑14厘米，畝均蓄積約20立方米；這片林子平均胸徑達24厘米，畝均蓄積超過30立方米。更重要的是，當前杉木行情遇冷，但大徑材市場表現依然亮眼。

一片實現“綠利兼得”的林子，折射森林可持續經營的福建探索。

“我們堅持以森林可持續經營為主線，以森林撫育經營為重點，創新管理機制，強化政策協同，發揮示范引領，引導各地立足自身資源稟賦，緊扣‘近自然、多功能、全周期、全要素、精細化’理念，重點解決中幼齡林撫育不到位、林地生產力未充分發揮、林分結構不夠合理、森林經營綜合效益不高等問題，因地制宜探索各具特色的森林可持續經營之路。”許時杰說。

在福建省尤溪國有林場，高價值用材林里長出“黃金木”。當地聚焦鄉土特色林分培育，構建“上層禿杉+下層闊葉樹”的立體配置，培育福建柏、木荷、乳源木蓮等高附加值特色用材為主的林分。

在福建省大田桃源國有林場，多功能兼用林變身“六邊形戰士”。當地采用星狀混交藝術化配置鄉土觀花觀葉樹種，在“四季常綠、四季變化、四季有花”中實現生態服務、景觀美化與自然修復協同增效。

在福建省長泰亭下國有林場，林下空間利用激活了森林立體空間。當地探索在人工桉樹商品林下套種咖啡與鄉土樹種，打造兼具木材產出、經濟作物收益與景觀科普功能的復層異齡林。

在福建省洋口國有林場，杉木種子園里孕育林業新質生產力。當地建成全球首個杉木第4代無性系種子園，不久前，該種子園迎來首次采種，推動我國杉木第四代良種正式邁向產業化。

“通過試點示范引領，全省森林質量有效提升，林分結構逐漸優化，中幼齡林質量穩步提升，珍貴樹種和鄉土闊葉樹種比例明顯提高，森林碳匯能力進一步增強，林下經濟、生態旅游、竹產業等綠色產業加快發展。”許時杰說，如今這些探索經總結提煉，形成了四大類、11個模式組、176個技術模式，為全省各地開展森林可持續經營提供了“工具箱”。

福建省洋口國有林場木材戰略儲備林 黃海/攝

從試點到推廣還有多遠？

福建90%林地為集體所有，分散的林農對開展森林可持續經營缺意愿缺能力。通過林業多種經營、場村合作，以“大手拉小手”調動廣大林農積極性。

開啟這套“工具箱”，不同的經營主體、林分類型都能找到對應“工具”。“工具”齊全了，如何提高“開箱率”，推動森林經營從“試點探索”走向“全面推廣”？重點在于調動廣大林農積極性。

作為我國南方重點林區，福建90%林地為集體所有。和國有經營單位與規模化新型經營主體相比，分散的林農普遍缺資金、少技術，加上木材市場產銷矛盾加大，開展森林可持續經營既缺乏意愿又欠缺能力。

“在永安，開展一次中幼林撫育間伐，畝均生產成本六七百元，與間伐材市場售價倒掛。”陳慶建說，正因如此，虎山林場在對人工杉木純林進行間伐后，并未像多數國有林場一樣人工補植套種闊葉樹種，而是在間伐時，盡量保留自然飛播產生的闊葉幼苗幼樹，讓其實現天然更新。和人工套種相比，自然自動力具有不確定性，但營造出的針闊混交林仍有很強的生態功能，特別是闊葉樹產生的枯枝落葉，能夠滋養林地土壤，助力杉木健康成長。利用這套模式，陳慶建已培育了600多畝杉木大徑材林。

如果說借天然更新之力是為了降成本，發展多元業態則以立竿見影的收益反哺森林可持續經營的長期投入。

“撫育間伐等措施，為開展林業多業態經營奠定了基礎，創造了空間。”福建省林業局森林資源管理處工作人員林珊說，作為“工具箱”中的四大類型之一，“林下空間利用”鼓勵開展中藥材、食用菌、食藥花卉等特色林下種植，發展農林復合經營、森林生態旅游、自然教育等新業態，以空間換時間，提高森林經營綜合效益。

福建省永安國有林場則借助場村合作紐帶，推動森林可持續經營理念在集體林落地。

10年前，永安林場對永漿工區的一片200多畝杉木林進行擇伐，選留目標樹作為大徑材進一步培育，同時在林下套種珍貴闊葉樹種紅錐和中藥材。如今，這片針闊復層異齡混交林已蔚為壯觀。福建農林大學在此開展的碳儲量評價研究顯示，其增匯效果顯著。副場長章進峰表示，這套模式逐漸向集體林復制。近來，永安林場與周邊村莊廣泛開展場村合作，合作造林2000多畝、合作經營8000多畝。造林更新時，均采用杉木與不同闊葉樹混交方式，在造林階段就確定營造針闊混交林的目標。

具有資金、人才、技術、管理等多重優勢的國有林場，向來是林業改革發展中的中堅力量。為了更好發揮“大手拉小手”作用，福建正大力推動合作造林、委托管理、在合作經營基礎上制發林票等聯農帶農方式，探索“國有林+集體林”“國有林+家庭林場”等共建模式，將分散的集體林地整合起來經營，形成規模效益，在“將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干”的同時，推進新理念、新技術、新模式落地見成效。

更多的前沿科技，有望在森林可持續經營領域應用。官莊林場近日在全國率先引進一臺全自動修枝機，相較于人工，其作業效率與質量都大幅提升，有效降低撫育管理成本。許時杰期待集合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構建森林可持續經營智慧平臺，不同山場適用什么技術模式、不同階段撫育間伐強度多大、未來收益預期如何，一鍵觸達。

來源：福建日報

記者 張輝 通訊員 黃海 陳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