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賢宸被省紀委帶走的那天清晨,漢東市南山林場的百年老松正被臺風吹折了三棵。樹倒的聲音沉悶如雷,在林場上空回蕩許久。有老護林員說,這松樹是陸副市長年輕時栽下的,栽樹那天,他還是個穿著褪色中山裝的林業技術員。
消息傳到市政府時,許多人第一反應是不信。陸副市長多穩當的一個人啊,上周還在招商大會上意氣風發地宣布漢東即將引進百億外資項目。但看見紀委的車真的開進市政府大院,看見陸賢宸被兩人攙扶著——或者說架著——從辦公室出來時,所有的竊竊私語都變成了死寂。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
三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的秋日,十八歲的陸賢宸頂替工傷致殘的父親,走進了青林鎮林業站的大門。瘦高的少年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里除了飯盒,還有一本《造林學》。站長拍拍他的肩:“小陸啊,你爹是老實人,你也要本本分分。”
起初幾年,他確實本分。每天騎著二八自行車穿梭在林場,哪片杉木生了蟲害,哪處防火帶需要清理,他心里都有一本賬。晚上就著煤油燈看書,夢想著能考上林業大學進修。那時的他相信,只要技術過硬,就能在這條路上走遠。
轉機發生在工作的第五年。新來的副鎮長喜歡打獵,常帶人來林場“視察”。陸賢宸被站長指派作陪,他不僅熟悉每一條山間小路,還能看出野兔的蹤跡,懂得如何布設陷阱。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沉默,什么時候該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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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鎮長很滿意:“小陸不錯,有眼力見兒。”
半年后,林業站空出一個副站長的位置。所有人都以為會是干了十五年的老技術員接任,但公示欄上卻是陸賢宸的名字。宣布任命那天,老技術員在辦公室里抽了一下午悶煙,最后只說了一句:“咱們林業人,靠的是根扎得深,不是枝攀得高。”
陸賢宸裝作沒聽見。他已經嘗到了甜頭——副站長雖然只算個股級,但有人開始叫他“陸站長”,去鎮上開會能坐前排了,逢年過節開始有人往他家里送東西了。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在機關里,跟對人比做對事重要。”
這根藤蔓一旦開始攀附,就再也停不下來。
副鎮長升鎮長,他成了林業站站長;鎮長調任縣林業局,他成了副鎮長。每一次人事變動,他都能精準地找到新的依附點。他學會了用林場木材為領導裝修房子,學會了把集體林地“流轉”給特定企業,學會了在項目審批中設置巧妙的關卡。
青林鎮的老百姓開始叫他“路路通”——沒有他打不通的關系,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只是他們不知道,每“通”一次,陸賢宸心里的那片林子就荒蕪一寸。
當上鎮黨委書記那年,他回了一趟林場。當年栽下的松樹已經碗口粗了,郁郁蔥蔥。護林員老趙,就是當年那位老技術員的兒子,指著其中一棵說:“陸書記,這棵樹看著壯,但樹干里有空洞了。”
陸賢宸心里一驚,面上卻笑:“樹嘛,哪能十全十美。”
“不是的,”老趙認真地說,“樹和人一樣,根壞了,表面上再枝繁葉茂,一場大風就得倒。”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了陸賢宸心里。那天晚上,他罕見地失眠了,凌晨三點起床,翻出那本已經發黃的《造林學》。書里夾著一張他年輕時畫的林場規劃圖,圖紙邊角寫著稚嫩的字跡:“讓青林鎮四季常青。”
第二天,開發區王老板送來一張銀行卡,說是祝賀他高升。陸賢宸猶豫了三秒鐘,接下了。他想,就這一次,最后一次。但欲望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從鎮黨委書記到副縣長,從副縣長到常務副縣長,再到分管招商的副市長,陸賢宸的仕途像施了肥的竹子,節節拔高。他身邊聚集起一批老板、中介、掮客,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利益網絡。他用權力為他們開路,他們用金錢為他鋪路。
最“輝煌”的時候,他同時有七個情人,分別在七處房產里。他學會了用親戚的名義注冊公司,學會了通過海外賬戶轉移資金,學會了在合法與非法之間游走的“藝術”。每次開會講到廉潔自律,他的發言總是最深刻、最動人。
只有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想起青林鎮,想起那片松林,想起老趙的話。但第二天醒來,看到鏡中那個大腹便便、頭發稀疏的副市長,他又會告訴自己:開弓沒有回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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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女兒出國前的那次談話開始。
二十三歲的女兒即將去美國讀研,臨行前忽然問他:“爸,咱們家怎么這么有錢?你一個副市長,工資能買得起曼哈頓的公寓嗎?”
陸賢宸愣住了,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女兒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我在學校圖書館看到一本中國反腐的書,里面有句話讓我印象深刻:‘貪官最大的悲哀不是被發現,而是每天醒來都要繼續扮演那個不是自己的人。’”
女兒走后,陸賢宸有整整一周心神不寧。他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一片枯林中迷路,每棵樹都長得一模一樣,每一條路都通向懸崖。他試圖找當年栽下的那棵松樹,卻怎么也找不到。
真正讓他感到大勢已去的是半年前。省委專項巡查組的名單下來時,他發現自己多年經營的關系網突然失靈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約好的飯局總是臨時取消。他像一只察覺到地震前兆的老鼠,焦躁不安,卻無處可逃。
實名舉報信如雪崩般涌來。他扶持過的房地產老板,他照顧過的礦產企業主,甚至他曾經的秘書,都成了最有力的舉報人。那些他自以為牢不可破的聯盟,在生死關頭薄如蟬翼。
被留置的第三天,他交代了第一筆受賄款——五萬元,來自青林鎮的王老板,時間為1998年3月。說出這個時間和數字時,他忽然想起,那正是他當上副鎮長后處理的第一個項目:鎮中心小學教學樓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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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樓現在還在,只是去年被鑒定為危房,拆了。
隨著交代的深入,他仿佛把自己三十八年的仕途重新走了一遍。每一個項目,每一次提拔,每一筆交易,都清晰如昨。辦案人員驚訝于他記憶的準確,他苦笑:“這些東西,我每天都要在心里過一遍,怎么能忘?”
最讓他難以啟齒的,是那些女人。他一個一個地交代,像是把自己一層一層地剝光。當說到第七個時,他忽然崩潰大哭:“我都不知道她們喜歡我什么...一個糟老頭子...”
專案組組長沉默片刻,說:“她們喜歡的不是你,是你手中的權力。權力走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這句話像最后的判決,擊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移送司法前的最后一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中回到了十八歲那年,他正騎著自行車去林業站報到。山路兩旁松濤陣陣,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林業站門口,他看見父親拄著拐杖站在那里,手中拿著一頂嶄新的草帽。
“爸,你怎么來了?”
“給你送帽子,”父親把草帽戴在他頭上,“在山里工作,太陽毒。”
他想告訴父親這些年發生的一切,但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父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賢宸啊,樹高千尺,不能忘根。人走得再遠,也得知道自己從哪里來。”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躺在留置點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忽然明白了老趙當年那句話的深意。
他這棵看似枝繁葉茂的大樹,根早就朽了。
庭審那天,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許多青林鎮的老人都來了,他們看著被告席上那個白發蒼蒼、佝僂著背的老人,怎么也無法將他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陸書記”聯系起來。
最后陳述時,陸賢宸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準備提醒他。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我出生在青林鎮,我的父親是個護林員。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樹的根扎得深,才經得起風雨。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忘了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我攀附過很多人,依附過很多關系,但我忘記了,最該依附的是腳下的土地,是養育我的人民。”
“現在,我這棵樹要倒了。我只希望,倒下的地方,還能長出新苗。”
法槌落下,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后的第二個月,青林鎮林場進行枯樹清理。老趙帶著工人們來到那片陸賢宸年輕時栽種的松林,果然發現好幾棵樹干中空的老松。按照規程,它們將被伐倒,在原地補種新苗。
伐到最后一棵時,老趙忽然發現,這棵樹的樹干上刻著一行小字,已經隨著樹的生長變得扭曲模糊。他湊近仔細辨認,終于看清:
“1982年春,陸賢宸栽。愿此樹常青,愿我心如初。”
老趙沉默良久,對工人們說:“這棵...先留著吧。”
他找來一把鐵鍬,在樹周圍挖了一圈深溝,填上肥土,又澆透了水。做完這些,他拍拍粗糙的樹干,輕聲說:“老伙計,再挺挺。根要是還沒全朽,就再發發新枝。”
山風吹過松林,濤聲陣陣,如泣如訴。
而在五十公里外的監獄菜園里,一個新來的老犯人正笨拙地學習如何松土。管教干部說,這片地土質不好,需要深翻,多施肥,才能種出像樣的蔬菜。
老犯人彎著腰,一鍬一鍬地挖著板結的泥土,汗水滴進土里。偶爾他直起身,望向遠山的方向,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林鎮,有他親手栽下又險些毀掉的松林。
風吹起他花白的頭發,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
“賢宸啊,人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爬多高,而是根扎多深。”
他低下頭,繼續挖土。這一次,他想把根扎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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