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水滸傳》里藏著個極容易被大伙兒略過的細節：姓林的教頭竟敢找高太尉借那口寶刀觀摩。
書上寫得挺含蓄：“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
各位不妨咂摸咂摸這話里的滋味。
要是林沖真的只是個看大門的，或者基層小排長，甚至是相府里看家護院的打手，借他倆膽兒，他也不敢三番五次去找頂頭大BOSS要藏品把玩。
換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高俅，底下有個小兵賴著你要看你的寶貝疙瘩，若不是有點交情，早讓人把他扔出去了。
可高俅沒翻臉，他只是“不肯拿出來”，說白了就是打太極。
這就有意思了。
這意味著，在徹底鬧掰之前，高俅居然還得給林沖留三分薄面。
聽著是不是挺稀奇？
一個權傾朝野的太尉，憑啥要給一個“教頭”臉面？
不少人覺得“八十萬禁軍教頭”就是個嚇唬人的空名頭，甚至懷疑宋朝哪來那么多兵。
這筆舊賬，咱們得重新盤一盤。
把這筆賬算明白了，你就懂了林沖為何會被高俅設計陷害，也能理解他為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落草。
提到宋朝禁軍的規模，總有人說是吹出來的。
可翻開《宋史》一查，賬本上黑紙白字寫著：“慶歷之籍總一百二十五萬九千，而禁軍馬步八十二萬六千。”
慶歷那是宋仁宗的時候。
那會兒天下安穩，幾十年沒打大仗，但這中央正規軍的編制，確確實實頂到了八十二萬六。
這背后其實是趙匡胤定下的老規矩：“強干弱枝”。
這一招跟后來的老蔣截然不同。
老蔣名義上是一把手，可桂系、川軍那幫人根本不聽指揮，實際上就是各自為政。
大宋不一樣，皇帝手里攥著的禁軍，比地方武裝和民兵加起來還要多，有時候甚至是地方軍的兩倍。
這么多張嘴要吃飯，當然不可能全塞在汴梁城里。
根據宋徽宗崇寧元年的樞密院報告，京東西路、河東北路加上開封府，駐扎的禁軍有五萬人。
到了年底，趙佶那個敗家子還嫌不夠，下旨讓京城周邊的四個輔佐區“各以二萬人為額”。
這么一合計，光是圍著皇城根兒轉悠的精銳就有八萬。
在這些禁軍堆里，所謂的“指揮使”，充其量就是管五百人的加強營長。
高俅身為殿前司的一把手，級別是高，但他想動林沖，也沒想的那么輕松。
為啥？
因為林沖這個“教頭”的含金量，高得嚇人。
要是按現在網絡小說的路子，教頭就是個練把式的，八十萬大軍，怎么也得配幾千個教頭吧？
大錯特錯。
那個整天玩石頭畫畫的昏君趙佶，雖說治國一塌糊涂，但對自己的人身安全可是上心得很。
大觀元年（1107年），趙佶特意頒了一道圣旨，大意是說：軍隊能不能打硬仗，全看教頭的本事。
緊接著，樞密院就立了個高門檻：禁軍教頭不是鐵飯碗，兩年一考，不合格直接踢回原籍。
能留下的，那得是王牌中的王牌。
這種級別的王牌有多少呢？
檔案里記得明明白白：“凡禁軍教頭二百七十，都教頭三十，使臣十。”
甭管禁軍總數是八十萬還是四十萬，能掛上“教頭”和“都教頭”頭銜的，滿打滿算就三百人。
幾十萬人里的三百人。
這是啥概念？
這是千里挑一的頂尖技術大拿。
想干這個活兒，你先得是本營五百人里的武狀元，然后各營高手再PK，贏了的才能去皇帝那兒掛名。
注意“掛名”這倆字。
教頭的名冊，那是得經過御覽存檔的。
這就解釋了高俅那個繞彎子的決定。
要是想弄死個無名小卒，高太尉有一百種法子讓他人間蒸發或者卷鋪蓋走人。
但對付林沖，高俅卻費了牛勁布了個“誤入白虎堂”的局，還非得走開封府的司法流程。
何必這么費勁？
因為林沖是天子名錄上的人。
高俅沒權直接把他開了或宰了，必須坐實一個“持械擅闖軍事禁區”的重罪，把林沖移交司法——也就是交給皇家去裁決。
這也順帶解釋了林沖的待遇之謎。
《水滸傳》原著里，林沖亮相時的行頭極有講究：“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系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
懂大宋服飾規矩的一看這身打扮，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綠袍，說明林沖起碼是六品武官。
但那條“龜背銀帶”才是真正的硬貨。
宋朝律法森嚴：“三品以上服玉帶，四品以上服金帶…
雖升朝著綠者，公服上不得系銀帶。”
按規矩，穿綠袍的六品官是沒資格系銀帶的。
林沖敢大搖大擺扎著銀帶上街，只有一種解釋：這是皇上特賜的榮耀。
史料里確有記載，對于內廷諸軍將校，皇帝會特批賞賜“紅鞓金涂銀排方”。
這就是林沖腰桿子硬的原因。
在禁軍大院里，教頭那是橫著走的主兒，吃穿用度比一般將軍還闊氣。
這時候再回頭看林沖那些所謂的“窩囊廢”行為，邏輯一下子就通了。
當高衙內調戲林娘子時，林沖舉起的拳頭為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有人罵他慫。
可你要是站在林沖的位置上，你算算這筆賬：
你是全軍僅有三百人的頂尖技術專家，拿著高薪，受皇上器重，腰里扎著御賜銀帶，社會地位杠杠的。
只要忍了這一時，你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林教頭。
這一拳要是砸下去，打的是太尉的公子，砸碎的是這輩子拿命換來的金飯碗。
當年王進選擇帶著老娘跑路，是因為他知道高俅是來報私仇的，而且古人講究孝道，為了老娘可以棄官。
林沖的情況不一樣。
他以為這純粹是高衙內好色，高俅身為太尉，應該不至于為了兒子的風流債去毀掉一個朝廷命官。
畢竟，連買把刀都能互相借著鑒賞的交情，多少還在那兒擺著。
可惜，林沖算準了品級，算準了待遇，唯獨沒算準人心的歹毒。
在高俅眼里，雖說教頭在皇上那兒掛了號，雖說你林沖是六品武官，但只要擋了他干兒子的道，那就必須得鏟除。
既然不能明著殺，那就用“法治”手段。
開封府知府通常是太子或親王兼著，包拯那種“權知開封府”只是代管。
高俅把林沖送去開封府，就是走了正規的法律程序，讓皇上也挑不出刺兒來。
后來上了梁山，曹正跟楊志套近乎時，特意顯擺：“小人原是開封府人氏，乃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林沖的徒弟。”
楊志是行家里手，一聽這話立馬高看一眼。
好漢們尊他一聲“林教頭”，那不是客套話，是對這個“金字招牌”含金量的真心認可。
說到底，林沖絕不是什么普通甚至編外的“武術教練”。
他是大宋最精銳部隊的總教官之一，是享受特殊津貼的高級技術軍官，是在皇帝花名冊上掛號的特殊人才。
正因為站得太高，所以摔下來的時候，才會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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