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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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孟子的這句話,放在五代十國的亂世里,不僅僅是倫理道德問題,更是血淋淋的生存法則。在那個“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的時代,君臣關系脆弱得就像一張窗戶紙,權力的博弈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存在溫情脈脈的中間地帶。
當朝廷的屠刀毫無征兆地砍向在外統兵的大將,作為臣子,是引頸受戮以全忠名,還是絕地反擊死里求生呢?
歷史在公元950年給出了一個最為驚心動魄的答案,這一年,后漢隱帝劉承祐試圖通過一場“物理清除”來收回皇權,而他的對手,則是后周太祖郭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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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博弈的勝負手,并非取決于誰的兵馬更多,而在于誰更懂人性。今天,老達子就大家一起復盤下那場教科書級別的“心理戰”~
困在龍椅上的泥塑木雕
后漢隱帝劉承祐繼位時,接手的是父親劉知遠留下的一個周圍都是“強藩悍將”的危局,而在朝堂之上,輔佐他的四位顧命大臣分別是:楊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他們四個幾乎瓜分了帝國的軍政財大權。
在正史的記錄中,這幾位老臣對年輕皇帝的態度,確實稱不上恭敬。《資治通鑒·卷二百八十九》記載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細節:
劉承祐想給自己的寵妃耿夫人那個死了的哥哥封個官,這本是皇帝的一點私心,不算什么大事。但在朝堂上,主管軍政的樞密使楊邠嚴厲駁斥,認為不可破壞法度。劉承祐想再爭取一下,楊邠直接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陛下但垂拱,有臣等在,何憂國政!”
翻譯過來就是:你就老實做個掛名皇帝,國家大事有我們在,你少操心!
這句話也成了壓垮劉承祐心理防線的最后一根稻草,作為皇帝,被臣子當面要求做垂拱的傀儡,這種羞辱感轉化為了濃烈的殺機。加上身邊幸臣聶文進、后贊等人的不斷慫恿,年輕的皇帝決定掀桌子。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像往常一樣入朝議事。他們不知道的是,廣政殿的廊下已經埋伏了幾十名甲士。沒有審訊,沒有詔書,當三人剛剛踏入殿門,屠刀便揮了下來。
“中書門下,流血浸階。”
朝堂上的文官武將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嚇癱了,劉承祐卻站在血泊中,對群臣說了一句壓抑許久的話:
“楊邠視朕為小兒,今始得為天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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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這三個,只是第一步。劉承祐清楚,真正能要他命的威脅,不在朝堂,而在邊疆,那里坐鎮著后漢最能打的將領——鄴都留守、樞密使郭威。
致命的信使與失效的殺局
在斬殺楊、史等人的同時,一道最高級別的密詔(敕書)已經送出了開封城。
劉承祐的計劃是:利用信息差,在郭威反應過來之前,借刀殺人。他派供奉官孟業帶著密詔北上,計劃分兩步走:
第一步,孟業先到澶州(今河南濮陽),命令鎮寧軍節度使李洪義,就地處決正在那里駐扎的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
第二步,利用王殷被殺后的指揮真空,再讓鄴都的將領誅殺郭威。
這個計劃在邏輯上看似嚴密,但劉承祐忽略了那個混亂時代最稀缺的東西——信任。
接到密詔的李洪義,身份很特殊,他既是封疆大吏,也是當朝太后的親弟弟,也就是皇帝的親舅舅,劉承祐認為舅舅肯定會幫自己。
然而,《舊五代史·周太祖紀》記錄了李洪義極其真實的心態:“洪義受詔,懼不敢發。”
李洪義怕什么?他怕這是個連環套,王殷是禁軍大將,手下兵馬強壯,萬一動手沒殺掉,激起兵變,自己第一個死。就算殺掉了,以后郭威反撲,自己也是替罪羊,在五代那個亂世,哪怕是皇親國戚,也首先考慮生存。
經過劇烈的思想斗爭,李洪義做出了一個出賣外甥(皇帝)的決定。他并沒有執行死刑,而是把孟業扣下,拿著密詔直接去找王殷,把底牌全亮給了對方。
王殷看到詔書,冷汗濕透脊背。他深知自己和郭威是命運共同體,于是立刻派副手陳光穗飛馬趕往鄴都,將這封原本用來索命的密詔,送到了郭威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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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歷史的轉折點出現了,不是因為郭威多神機妙算,而是因為皇權體系內部的信任鏈條,在面對巨大的生存恐懼時,徹底斷裂了。
并非偽詔,而是最高級的心理操縱
很多人受《五代史平話》的影響,認為郭威是聽了謀士魏仁浦的建議,把詔書改成了“詔令盡誅爾曹”(皇帝下令殺光你們所有人),從而激反了士兵。
但如果我們細讀《資治通鑒》和《舊五代史》,會發現正史中沒有任何關于改詔書的記載,真實的郭威,玩了一手比造謠更高級的手段,那就是以退為進的道德綁架。
當郭威得知京城巨變,楊邠等人被殺,自己也被列入死亡名單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不勝其駭(就是嚇壞了)。
這時候,郭威的智囊魏仁浦登場了,他沒有教郭威造假,而是指出了一個核心痛點:
”公今擁強兵,據大鎮,如果只是坐以待斃,那是匹夫之勇。現在朝廷不僅要殺你,還要殺王殷,這說明皇帝已經瘋了。不如把大家召集起來,把事情挑明。”
郭威采納了他的建議,但他對士兵說的話,極具藝術性。
他召集了鄴都所有的將校士卒,沒有聲嘶力竭地痛罵皇帝昏庸,也沒有直接號召大家造反。他做了一副痛心疾首、認命待死的姿態,對眾人說道:
“皇上受奸臣蒙蔽,殺了那些輔政大臣。現在又有密詔到了,要取我的項上人頭。我也沒別的辦法,你們就把我的頭砍下來,送去京城,或許能平息皇上的怒火,給你們換一份功名富貴,別讓我連累了大家。”
這段話堪稱古代兵變動員的巔峰文案。
第一,確立受害者形象,我郭威忠心耿耿,是皇上被奸臣(暗指李業、聶文進等)騙了。
第二,拋出生存死結,在場的將領都是郭威一手提拔的郭家軍,楊邠、史弘肇這種級別的老臣都被滅族了,如果郭威死了,這幫手下能有好下場?
第三,道德施壓,主帥愿意犧牲自己保全大家,這時候誰敢說好,我殺你,誰就是全軍公敵。
這種我死保你們的話術,直接擊穿了士兵們的心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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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記載了當時的場面:“將吏皆甚至泣下……請公引兵入朝,以清君側之惡。”
士兵們哭著喊著不讓郭威死,主動要求跟著他去清君側。請注意,這時候士兵們的心理已經變了,他們不是在幫郭威造反,而是在幫自己保命,同時也是在救主。
不需要偽造盡誅爾曹的假情報,因為兔死狐悲的恐懼感,比任何謊言都更真實、更有力量。
撕票與決裂
就這樣,郭威的大軍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南下了。雖然名義上是清除奸臣,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內戰。
當消息傳回汴梁,劉承祐再次展現了他政治上的幼稚與殘暴,他沒有試圖分化瓦解郭威的隊伍,也沒有想辦法安撫人心,而是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撕票。
他下令將郭威留在京城的所有親屬全部處死。
這里需要糾正一個常見的歷史誤區,許多文章說郭威的發妻柴氏(也就是后來的圣穆皇后)死于此次屠殺,這是失實的。根據《舊五代史·后妃傳》記載,柴氏早在乾祐二年(949年)就已經病逝了。
真正倒在劉承祐屠刀下的,是郭威的兒子郭侗(乳名青哥)、郭信(乳名意哥),以及他的侄子守寓等人。史書記錄的是“嬰孺無免者”,連還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沒放過。
這一暴行,徹底斬斷了郭威的退路,也讓所有還在觀望的將領徹底寒了心。一個連嬰兒都不放過的皇帝,已經失去了作為君父的最后一點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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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祐三年十一月,劉承祐親自帶著拼湊來的禁軍,在開封城外的七里坡與郭威大軍對峙。
戰斗的過程乏善可陳,后漢的精銳部隊大多都在郭威手里,劉承祐身邊的那些文臣和臨時拼湊的武裝根本不堪一擊。當郭威的牙將慕容彥超(此人后來也反了)帶著騎兵沖陣時,皇帝的軍隊瞬間就崩盤了。
劉承祐在逃亡途中,被一直跟在身邊的親信郭金儒殺害(一說死于亂兵,但多傾向于親信反水),年僅二十歲。
老達子說
歷史有時候真是充滿了荒誕啊~
如果劉承祐沒有急于通過殺戮來立威,如果那封密詔沒有被截獲,或者說如果郭威沒有聽從魏仁浦的建議去撒那個彌天大謊,那歷史的走向可能都會走向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但歷史沒有如果,郭威用一句謊言,保住了自己的命,也埋葬了后漢王朝。所以說,在復雜的利益博弈中,永遠不要試圖把對手逼入絕境,除非你已經做好了被對手拉著同歸于盡的準備。
正如《孫子兵法》所言:“圍師必闕,窮寇勿迫。”年輕的劉承祐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輸掉了江山,也輸掉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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