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均勻的滾動聲。
我排在隊伍中間,手里攥著護照和登機牌。
前方就是國際出發的檢票口,玻璃門后那條通道,通向我要乘坐的航班。
也通向我在日本出生的孫子,通向兒子和兒媳承諾的“新生活”。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兒媳丁欣瑤發來的信息:“媽,到登機口了嗎?”
我正要回復,突然想起該把護照單獨拿出來。
于是拎著箱子往旁邊挪了幾步,靠近那根巨大的承重柱。
柱子后面傳來刻意壓低的中文女聲。
那聲音太熟悉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腔調。
“……她快到登機口了,你記好,人一到,就收走護照和那張卡。”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對,那張500萬的她肯定隨身帶著。到了咱們手里,她才算徹底‘安定’下來。”
我的手指捏緊了護照硬硬的封皮。
“你不用擔心她鬧,語言不通,又沒證件,能去哪兒?過陣子就習慣了。”
血液涌上耳朵,世界變成嗡嗡的噪音。
我盯著腳下光潔的地磚,看著行李箱的黑色外殼。
然后慢慢轉過身,拉著箱子,朝與登機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輪子滾動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像我此刻心里,有什么東西碎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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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陳健的遺像擺在客廳五斗柜上,已經三年了。
我每天早晨都用軟布擦一遍相框玻璃,就像他還在時,我每天給他擦眼鏡那樣。
今天擦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視頻通話的請求,屏幕上跳動著“景天”兩個字。
我趕緊放下布,理了理花白的頭發,才按下接聽。
兒子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整潔的廚房。
“媽,吃飯沒?”
“這才上午十點,吃哪門子飯。”我笑著說,眼睛卻盯著他看。
景天瘦了點,眼角的皺紋深了。
他四十二了,在日本定居十五年,娶了當地的華人姑娘丁欣瑤。
“最近怎么樣?腰還疼不疼?”
“老毛病,貼貼膏藥就好。”我把手機拿遠些,讓他看看客廳,“你看,家里就我一個人,清靜。”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聽出里面的孤單。
景天沉默了幾秒,鏡頭晃了晃。
“媽……欣欣下個月就出月子了,孩子現在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我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孫子出生時,我因為腰傷發作沒能飛過去。
只從視頻里看過幾次,皺巴巴的小臉,閉著眼睛睡覺的樣子。
“你們倆帶得過來嗎?”我問。
“就是有點吃力。”景天揉了揉眉心,“欣欣產假快結束了,我工作又忙,請保姆太貴……”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意思我聽得懂。
過去幾年,他每次暗示經濟壓力大,我都會從退休金里省出些錢打過去。
但這次不一樣。
“你丈母娘那邊呢?”我問。
“她身體不好,沒法長期幫忙。”景天頓了頓,“媽,你要是……要是身體允許,能不能過來住一陣?”
屏幕里,他的眼神有些閃躲。
我心里那點欣喜剛冒出來,就被一絲不安壓了下去。
“我去能幫上忙嗎?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也不一樣。”
“這些都好說,主要是孩子需要人看著。”景天語氣急切了些,“你來了,我們才能安心工作。而且媽,你也該享享清福了,這邊環境好,醫療也方便。”
享清福。
這三個字他以前從沒提過。
我握著手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殼子上老伴貼的防滑貼。
那貼紙已經泛黃起邊了。
“我考慮考慮。”我說。
“好,好,不急,你慢慢想。”景天像是松了口氣,“那我讓欣欣跟你聊,她一直念叨你呢。”
鏡頭一轉,丁欣瑤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她笑得溫婉,聲音柔軟:“媽,剛才景天說話直,您別往心里去。我們是真的想您了,寶寶也需要奶奶呀。”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那點不安又淡了些。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兒子只是想盡孝心。
掛了視頻,我重新拿起軟布,繼續擦老伴的相框。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臉,六十五歲,頭發花白,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老陳啊。”我對著照片說,“兒子讓我去日本呢。”
照片里的老伴微笑著,那是他六十歲生日時拍的。
當時他說,等退休了,要帶我到處走走。
結果第二年他就查出了病。
“你說我去不去?”我問。
相框里的笑容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鄰居家小孩的嬉鬧聲,脆生生的,充滿生機。
我摸了摸相框冰冷的玻璃,心里空落落的。
02
三天后的傍晚,丁欣瑤又打來電話。
這次不是視頻,是語音通話。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
“媽,寶寶今天會笑了呢,我拍了好幾個小視頻,等會兒發您微信。”
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貼緊耳朵:“好啊,我等著看。”
“媽,您考慮得怎么樣了?景天這兩天睡不好,總說沒請動您,是他不孝順。”
“這話說的。”我嘆了口氣,“我就是怕過去給你們添麻煩。”
“怎么會是麻煩呢?”丁欣瑤的語氣真誠極了,“您來了,我們不知道多安心。而且媽,日本這邊對老年人特別照顧,公共交通都有優先席,超市里到處是中文標簽。”
她細細地描述著,從菜市場的新鮮蔬果,到社區免費的健身課程。
甚至還說到附近有個華人教堂,周日可以去做禮拜。
“簽證您不用擔心,我幫您辦探親簽證,一次可以待三個月。機票我也看好了,月底有特價票,往返才四千多。”
她連這些都查好了。
我心里那點疑慮又松動了一些。
“你們那房子住得下嗎?我記得上次視頻,客廳好像不大。”
“夠住,夠住。”丁欣瑤忙說,“我們專門給寶寶準備了嬰兒房,但頭一年跟我們睡就行。那間房正好給您住,朝南,陽光可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媽,說實在的,我和景天在這邊,親人都不在身邊。有時候孩子哭了,我們倆手忙腳亂的,真想有個長輩能搭把手。”
這話說得我心軟了。
我想起景天小時候,我和老陳也是這么熬過來的。
雙職工帶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喂奶,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媽,您就當是來旅游,順便幫幫我們。”丁欣瑤輕聲說,“要是住不習慣,三個月簽證到期您就回來,好不好?”
她這樣退了一步,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行吧。”我終于松口,“那就麻煩你辦手續了。”
“不麻煩不麻煩!”丁欣瑤的聲音立刻輕快起來,“媽您把護照信息頁拍給我,其他材料我來準備。機票我買好了發給您確認。”
掛了電話,我坐在暮色漸濃的客廳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丁欣瑤發來了寶寶的笑臉視頻。
小家伙咧著沒牙的嘴,眼睛彎成月牙。
我看著看著,也跟著笑了。
兒子兒媳只是想盡孝,想一家人團聚。
我起身打開燈,客廳一下子亮堂起來。
五斗柜上,老伴的相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老陳,我要去看孫子了。”我對著照片說。
這次,我好像看見他的笑容更明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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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決定要去日本后,我心里總揣著件事。
景天在電話里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都透露出經濟壓力。
房貸、孩子的奶粉錢、東京高昂的生活費。
我想著,既然要過去長住,總得帶點“心意”。
退休金存折里還有二十來萬,是我和老陳攢了一輩子的。
但這筆錢不能動,得留著應急。
我在屋里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墻上。
這是我和老陳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六十平米,老小區,但地段好。
三年前就有人想買,出價到四百萬,我沒舍得。
這里每塊磚都有記憶,每個角落都有老陳的影子。
可是現在,孫子在那么遠的地方。
我打開手機,翻出之前存的中介電話。
撥號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劉老師?真是稀客啊,您考慮賣房了?”
中介小趙的聲音很熱情。
我深吸一口氣:“現在市場價大概多少?”
“您那套啊,學區老破小,但位置黃金,最近成交價在五百二到五百五之間。”
五百多萬。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了汗。
“如果我想快點出手呢?”
“急賣的話……可能得降一點。”小趙小心翼翼地問,“您遇到什么事了嗎?需要錢?”
“不是。”我頓了頓,“兒子在日本,讓我過去幫忙帶孫子,想著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哦哦,那是好事啊!”小趙立刻說,“那您想掛多少?”
“五百萬吧。”我說,“能全款付清的優先。”
小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劉老師,這價低于市場價了,肯定好賣。我明天就帶人來看房,您方便嗎?”
“方便。”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老陳,我把咱們的家賣了。
你不會怪我吧?
第二天來了三撥看房的。
第一對是年輕夫妻,想要學區名額。
第二家是投資客,想買了出租。
第三位是個中年男人,說是給父母買,老人喜歡老小區的氛圍。
小趙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劉老師,那對年輕夫妻出五百零五萬,但貸款。投資客出四百九十萬,全款。中年男人出五百萬,也是全款。”
“要全款的。”我說。
“我建議您選投資客,雖然少十萬,但人家手續快,一周內就能過戶打款。”
我搖搖頭:“就那個給父母買的吧。”
小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您心善。”
不是心善。
我只是不想我的房子,變成別人投資的工具。
簽合同那天,買方夫婦一起來的。
他們看起來很樸實,妻子攙扶著丈夫的母親,老人腿腳不便,但眼神很亮。
“這房子保養得真好。”老人摸著墻說,“有家的味道。”
我心里一酸。
過戶手續辦得很快,比我預想的還快。
拿到銀行本票的那天,我獨自去營業廳辦了張新卡。
把五百萬全部存了進去。
卡片是普通的銀色,薄薄的,沒什么分量。
可我拿在手里,卻覺得沉甸甸的。
這是我和老陳一輩子攢下的磚瓦換來的。
現在它們變成了一串數字,躺在這張小卡片里。
回家路上,我去花店買了一束白菊。
老陳的骨灰撒在了老家江里,我沒給他買墓地。
只在客廳擺張照片,算是念想。
我把花放在相框前,輕聲說:“錢我存好了,到時候給景天他們,算咱們給孫子的。”
照片里的老陳靜靜笑著。
窗外,搬家公司的車開進了小區。
新主人明天就要入住。
我環顧這個生活了三十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在原來的位置。
老陳的搖椅還在陽臺,他總愛坐在那里曬太陽。
我的縫紉機還在臥室角落,給孩子補過無數件衣服。
這些我帶不走。
能帶走的,只有行李箱里的幾件衣服,和那張輕飄飄的銀行卡。
04
搬家的前一天,我把最后一批東西收拾好。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家具都留給新房主了。
只帶兩個行李箱,一個裝衣服,一個裝些零碎物件。
還有個小布包,里面裝著老陳的眼鏡、我的結婚證、幾本家庭相冊。
門鈴響了。
我開門,是對門的許大山。
他比我大兩歲,退休前是中學歷史老師,老伴前年走了,兒子在國外。
“聽說你要出國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蘋果。
“進來坐。”我側身讓他進來,“去日本,兒子那邊需要人幫忙。”
許大山把蘋果放在桌上,環顧空蕩的客廳。
“房子賣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已經不屬于我了,但新房主說我可以用到走之前。
“手續都辦好了?簽證什么的。”
“兒媳在辦,說都弄妥了。”我給他倒了杯水,“機票是明天的。”
許大山接過水,沒喝,放在茶幾上。
茶幾玻璃下面,原來壓著全家福,現在空了,只剩下一圈痕跡。
“秀嬌啊。”他緩緩開口,“咱們是老鄰居,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出國不比在國內,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的。”他看著我,“你年紀也不小了,萬一有點什么事……”
“景天在那邊呢。”我笑笑,“他是我兒子。”
許大山點點頭,又搖搖頭。
“兒子當然是兒子。”他說,“但兒子成了家,就是另一個家了。你這一去,就是徹底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些年小區里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
老人去國外給子女帶孩子,最后不適應又回來的。
也有去了就再沒回來的。
“我都想過了。”我說,“就住三個月,簽證到期就回來。到時候租個小房子,或者去養老院。”
“回來?”許大山敏銳地抓住這個詞,“你房子都賣了,回來住哪?”
我一時語塞。
“錢呢?”他問,“賣房的錢,你怎么處理的?”
“存卡里了,帶過去。”我說,“想著給孫子將來用。”
許大山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以前下棋時常見。
“秀嬌,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他抬起頭,“錢,最好別全帶過去。在國內留一部分,開個戶存著,密碼只有你自己知道。”
“景天不會動我的錢。”我說。
“我不是說他動。”許大山斟酌著詞句,“我是說,人在異國他鄉,手里得有點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東西。護照、錢、回國的機票,這些是底氣。”
他說得很委婉。
但我聽懂了。
“大山,謝謝你好意。”我說,“我會注意的。”
許大山嘆了口氣,知道我沒聽進去。
他站起身:“蘋果記得帶上,路上吃。到了那邊,常聯系。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送他到門口時,他轉過身,又補了一句:“秀嬌,老陳不在了,你得學會多為自己想想。”
門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的客廳里,那句話在耳邊回響。
多為自己想想。
可我這一輩子,不都是在為別人想嗎?
為老陳想,為景天想,現在要為孫子想。
我走到五斗柜前,拿起老陳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
“老陳,我要走了。”我輕聲說,“你說,我該為自己想什么?”
照片里的老陳還是那樣笑著。
從容的,溫和的,好像什么都看得開。
我把相框小心地包進布包里,和那些零碎物件放在一起。
銀行卡在錢包夾層里,硬硬的,貼著身份證。
護照在另一個夾層,深紅色的封皮。
明天這個時候,我就在飛機上了。
飛往一個陌生的國度,去見我的孫子。
我心里充滿了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安。
但我想,那只是對未知的天然恐懼。
不會有什么事的。
那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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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機場的路上,我一直看著窗外。
城市在晨光中蘇醒,早高峰的車流開始涌動。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很健談。
“阿姨這是出國旅游?”
“去兒子家,幫忙帶孫子。”
“真好,享福去了。”司機笑著說,“我兒子也在外地,一年才回來一次。您這能去常住,多好啊。”
我笑笑,沒說話。
手機震動了,是丁欣瑤的信息。
“媽,出發了嗎?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復:“在路上了。”
“到機場后記得拍張照片給我,我告訴您怎么走。”
機場高速兩旁的樹木飛快地向后掠去。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突然有點恍惚。
這一走,就是三個月。
回來時,這座城市會有什么變化?
到了機場,司機幫我拿下行李箱。
“阿姨,一路平安啊。”
“謝謝。”
我拉著箱子走進出發大廳,冷氣撲面而來。
人很多,推著行李車的,抱著孩子的,拖著大包小包的。
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拍了大廳的照片發給丁欣瑤。
她幾乎秒回:“媽,您往右走,看到國際出發的牌子了嗎?”
“看到了。”
“沿著指示牌走,找到您航班的值機柜臺。先把行李托運了。”
我照著指示,找到了日本航空的柜臺。
排隊的人不少,我站在隊尾,慢慢往前挪。
手機又震了。
還是丁欣瑤:“媽,托運的時候,隨身行李別超重。重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
“知道。”
“護照、銀行卡、手機,這些一定隨身帶好。”
我心里暖了一下。
兒媳想得真周到。
托運行李很順利,柜臺小姐態度很好,幫我貼好行李條。
“阿姨,行李直掛東京成田。這是登機牌,您拿好。”
我接過登機牌,道了謝。
剛轉身,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語音通話。
“媽,托運辦好了嗎?”丁欣瑤的聲音傳來。
“辦好了。”
“太好了。那您現在去過海關和安檢,過了安檢就是候機廳,找到登機口等著就行。”
“登機口號碼在登機牌上,您看看是多少?”
我拿起登機牌看了看:“是35號。”
“35號……那應該在二樓。媽,您坐電梯上去,別走扶梯,扶梯人多人雜。”
她的叮囑細致得有些過分。
但我把這理解為關心。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國。
過了海關,安檢排隊很長。
我把手機、護照、登機牌放在小籃子里,脫下外套。
安檢員是個年輕姑娘,看我年紀大,特意放慢了速度。
“阿姨,慢慢來,不著急。”
過了安檢,我重新收拾好東西。
手機顯示有兩個未讀信息。
都是丁欣瑤的。
“媽,到候機廳了嗎?”
“找到登機口了嗎?”
我回復:“到了,在找35號。”
“好的,找到了跟我說一聲。”
我拉著隨身行李箱,在候機廳里慢慢走。
35號登機口在盡頭,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腳有點酸了,我在中途的椅子上坐了會兒。
手機屏幕亮著,丁欣瑤的聊天框在最上面。
她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日本的櫻花。
我看著那些信息,一條接一條,事無巨細。
心里那點異樣感又浮了上來。
太細致了。
細致得像是在監控我的每一步。
我搖搖頭,把這念頭壓下去。
她只是擔心我,畢竟我六十五歲了,第一次獨自出國。
休息了十分鐘,我繼續往前走。
35號登機口到了,已經有一些乘客在等候。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著一架大飛機,機身上有日本航空的標志。
那就是我要坐的航班。
“媽,到登機口了嗎?”
“到了。”
“那就好。登機時間是十一點二十,現在十點四十,還有四十分鐘。您別亂跑,就在那里坐著等。”
“知道了。”
我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云很少,是個適合飛行的好天氣。
心里那份不安還在,但已經淡了很多。
也許是離別的情緒吧。
我這樣告訴自己。
廣播里開始播放登機通知,先是頭等艙乘客。
接著是帶小孩的家庭。
然后是我們這排座位的乘客。
我站起來,拉起行李箱,排進隊伍。
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發出均勻的聲音。
一步,兩步,離登機口越來越近。
離兒子,離孫子,離那個承諾的“新生活”越來越近。
手機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沒有拿出來看。
反正肯定是丁欣瑤,提醒我該登機了。
隊伍緩緩前進,前面只剩下五六個人。
我伸手進口袋,想先把護照拿出來準備好。
就在這時,我發現護照不在平時放的那個夾層。
心里一慌,我趕緊拉著箱子往旁邊挪了幾步,離開隊伍。
在柱子旁的角落停下,我把背包轉到身前,著急地翻找。
護照呢?明明過安檢后放回包里的。
翻到內側夾層時,我的手指碰到了硬硬的封皮。
原來在這里。
我松了口氣,把護照拿出來。
就在這時候,柱子后面傳來了說話聲。
06
那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是丁欣瑤。
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平時跟我說話時總是軟軟的。
可此刻,那聲音里有一種我不熟悉的冷硬。
“……放心,她快到登機口了。”
我僵在原地,護照捏在手里,紙張邊緣硌著掌心。
柱子是巨大的圓柱體,貼著機場的廣告海報。
我就在柱子這邊,她在柱子那邊。
中間只隔著一層石膏板。
“你記好,人一到,就收走護照和那張卡。”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護照封皮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對,那張500萬的她肯定隨身帶著。賣房的錢全在里面,我問過中介了。”
血液涌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靠著柱子,慢慢往下滑了一點,才勉強站穩。
“到了咱們手里,她才算徹底‘安定’下來。”
丁欣瑤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習慣什么?
習慣被軟禁在異國他鄉?
習慣失去所有自由和財產?
“保姆的錢省了,房貸也能提前還一部分。她那點退休金,夠她日常開銷就行。”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候機廳明亮的燈光有些刺眼。
“行了,她應該登機了。你那邊準備接人吧,態度好點,別讓她起疑。”
通話結束了。
我聽到高跟鞋走動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仍然靠著柱子,一動不動。
護照在我手里,已經捏出了汗。
500萬的銀行卡在錢包里,貼著我的身份證。
登機牌在另一個口袋,上面印著我的名字,航班號,座位號。
35號登機口就在十米外。
隊伍還在緩慢前進,地勤人員微笑著掃描每個人的登機牌。
“女士?您還登機嗎?”
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是個年輕的地勤,正疑惑地看著我。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我有點不舒服。”
“需要幫忙嗎?那邊有醫務室。”
“不用。”我搖搖頭,拉起了行李箱,“我休息一下就好。”
輪子重新開始滾動。
但我沒有走向登機口,而是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沒有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登機的,送行的,匆匆趕路的。
我穿過候機廳,走過一排排座椅,走過咖啡店和免稅店。
玻璃窗外,那架日本航空的飛機還停在那里。
它不會再載著我去任何地方了。
走到洗手間門口,我推門進去。
找了個隔間,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
這才發現,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幾乎拿不住手機。
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然后打開手機,點開丁欣瑤的聊天框。
最后一條信息是五分鐘前發的:“媽,登機了嗎?”
我沒有回復。
往上翻,是今天所有的對話。
從“出發了嗎”到“到登機口了嗎”,一條接一條,像精確的定位指令。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這些天的所有細節。
兒子視頻里閃爍的眼神。
兒媳過分熱情的邀請。
許大山的委婉提醒。
還有賣房時,中介小趙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來所有人都在暗示我,只有我自己蒙在鼓里。
不,不是蒙在鼓里。
是我選擇了不去相信。
因為那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孩子。
我睜開眼,看著手機屏幕。
屏保是景天小時候的照片,六歲,掉了兩顆門牙,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我和老陳的寶貝。
可現在,這個寶貝長大了,和妻子一起算計我。
算計我的自由,算計我的錢,算計我的余生。
隔間外傳來沖水聲,腳步聲,水龍頭流水聲。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直到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景天”。
我沒有接。
鈴聲停了,又響起。
還是“景天”。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靜音鍵,把手機塞回口袋。
打開隔間門,走到洗手臺前。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得可怕。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刺得皮膚生疼。
扯了張紙巾擦干,重新梳理了花白的頭發。
然后拉起行李箱,走出了洗手間。
候機廳的時鐘顯示,十一點十五分。
我的航班應該在五分鐘后關閉艙門。
現在,它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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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沒有出機場。
這個時候出去,太顯眼。
丁欣瑤如果發現我沒登機,一定會到處找。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最安全。
我拉著行李箱,在機場內部慢慢走。
國際到達廳在一樓,人更多,更雜亂。
推著行李車的旅客絡繹不絕,接機的人舉著牌子。
我混在人群中,像一個普通的接機者。
只是沒有要接的人。
手機又開始震動。
這次是丁欣瑤的語音通話請求。
我盯著屏幕,直到請求超時自動掛斷。
接著是景天的電話。
我還是沒接。
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我沒上飛機了。
或者說,丁欣瑤一直在監控我的位置,發現我離開了登機口區域。
我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背對著監控攝像頭。
打開手機,關掉了所有位置共享的權限。
微信里,丁欣瑤發來一連串信息:“媽,您在哪?”
“怎么沒登機?”
“打電話也不接,急死我們了。”
“是不是走錯登機口了?我幫您問問機場工作人員。”
語氣從關切到焦急,表演得無懈可擊。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那通電話,我大概真的會相信。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回復:“突然心臟不舒服,在機場醫務室。”
發送。
幾乎立刻,丁欣瑤的電話又打來了。
我等到鈴聲快結束時才接。
“媽!您怎么樣了?嚴重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嚇死我了,機場說您沒登機,我差點報警!”
“沒事,老毛病。”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虛弱,“醫生讓休息觀察。”
“您現在在哪?我讓景天聯系機場那邊的朋友過去接您。”
“不用。”我說,“醫生說要靜養,不能移動。我已經改簽了明天的航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改簽了?哪趟航班?我幫您查查。”
“不用麻煩,機場工作人員幫我辦的。”我咳嗽了兩聲,“手機快沒電了,先不說了。”
“媽!等等——”
我掛了電話,立刻關機。
手心全是汗。
這通對話讓我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他們確實在監控我的行蹤。
第二,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一家三口推著行李車走過,孩子坐在行李車上,抱著玩具熊。
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小心翼翼避開人群。
還有像我這樣的老人,被子女攙扶著,慢吞吞地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現在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已經賣了,新房主今天應該已經入住。
朋友……許大山算一個,但我不能連累他。
兒子兒媳如果發現我逃跑,一定會聯系所有認識我的人。
我不能讓他們找到。
可是六十五歲,我能躲到哪里去?
錢包里有三千多現金,是之前取的,準備到日本換日元用的。
銀行卡里有五百零三萬,其中五百萬是賣房款,三萬是我的積蓄。
這些錢足夠我生活很久。
但如果我用這張卡,他們一定能查到交易記錄。
他們知道卡號,知道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思考。
老陳以前總說,遇事不要慌,一步一步想。
第一步,要離開機場。
第二步,要找個地方住下。
第三步,要處理銀行卡的問題。
第四步……第四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被他們控制。
不能像個囚犯一樣,被關在日本的某個公寓里。
每天帶孩子做飯,等著他們“施舍”一點零花錢。
直到老死他鄉。
行李箱的輪子輕輕碰了碰我的腳。
我低頭看著它。
黑色的硬殼箱子,是老陳生前出差用的。
用了十幾年,邊角有些磨損。
拉桿還是好的,輪子也順滑。
老陳總說,這箱子結實,能用一輩子。
現在他用不上了,我還在用。
“老陳。”我輕聲說,“我該怎么辦?”
沒有人回答。
候機廳的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溫柔的女聲在空氣中回蕩。
我站起來,拉著箱子,朝機場快線的方向走去。
08
機場快線的售票處排著不長不短的隊。
我站在隊尾,把帽子壓低了些。
雖然知道他們不可能這么快找到機場內部,但本能讓我想隱藏自己。
輪到我了。
“去哪里?”售票員問。
我愣了一下。
去哪里?我不知道。
“終點站吧。”我說。
“人民廣場站,五十元。”
我遞過去一張一百的紙幣。
售票員找了零錢,遞給我一張藍色的磁卡票。
“那邊閘機刷卡進站。”
我拉著箱子,跟著指示牌走。
機場快線在地下,燈光很亮,車廂嶄新。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腿邊。
車廂里人不多,大多是剛下飛機的旅客,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
一個年輕女孩坐在我對面,戴著耳機看手機。
屏幕上是動漫畫面,色彩鮮艷。
我想起景天小時候也愛看動畫片,周末總要賴在電視機前。
老陳會陪他一起看,兩個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日子多好啊。
簡單,溫暖,沒有算計。
列車啟動了,平穩地加速。
窗外是黑暗的隧道,偶爾閃過廣告燈箱。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丁欣瑤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到了咱們手里,她才算徹底‘安定’下來……”
安定。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的自由是“不安定”。
我的財產是“不安定”的因素。
只有把我的一切都掌控在手,我才算“安定”。
我突然想起許大山的話。
“人在異國他鄉,手里得有點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東西。”
他早就看明白了。
比我看得清楚。
列車到站了,人民廣場。
我隨著人流走出車廂,上到地面。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一時茫然。
該去哪里?
酒店需要身份證登記,他們一定能查到。
小旅館也許可以,但安全嗎?
我拉著箱子,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連鎖酒店,玻璃門旋轉,冷氣外溢。
我看了看,沒有進去。
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小街。
這里舊一些,街邊有水果攤、理發店、小餐館。
再往前,我看到一塊褪色的招牌:“悅來旅館”。
門臉很小,樓梯窄窄的,光線昏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前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低頭織毛衣。
“住店?”
“幾個人?”
“一個。”
“身份證。”
我拿出身份證遞過去。
她接過來,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住幾天?”
“先住一晚。”
“押金一百,房費八十,一共一百八。退房時退押金。”
我交了錢。
她遞給我一把鑰匙,塑料牌上寫著308。
“三樓左轉,熱水晚上七點到十一點。”
樓梯很陡,我提著行李箱,走得很慢。
到了三樓,找到308房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柜子,一把椅子。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光線很暗。
有獨立的衛生間,但很簡陋。
我把行李箱放好,鎖上門,插上插銷。
然后在床邊坐下。
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藍色格子,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著,一動不動,坐了很長時間。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來,房間陷入昏暗。
手機還關著,我不敢開機。
他們一定在瘋狂找我。
也許已經報警,說我失蹤了。
也許在聯系所有親戚朋友。
也許……也許景天會親自飛回來。
想到兒子,我心里一陣絞痛。
那個小時候抱著我腿要糖吃的孩子。
那個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興奮地轉圈的青年。
那個在老陳葬禮上哭得站不起來的男人。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還是說,人都是會變的。
在利益面前,親情會變質。
在壓力面前,良心會屈服。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上面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云。
老陳以前總愛看云,說每一朵都不一樣。
“你看那朵,像不像只兔子?”
“這朵像帆船,要遠航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溫和,帶一點北方口音。
我想他了。
很想很想。
如果他在,一定會把我護在身后。
會指著景天的鼻子罵他畜生。
會帶著我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是他不在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枕頭有潮濕的霉味,還有消毒水味。
眼淚流出來,無聲無息。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哭了,就承認自己是個可憐的、被騙的老人。
我要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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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晨,我被窗外的車流聲吵醒。
看了一眼手表,七點半。
這一夜睡得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
夢到景天小時候發燒,我抱著他去醫院。
夢到老陳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要先走了”。
夢到我在機場,一直跑一直跑,但登機口永遠到不了。
我坐起來,腰有些酸。
六十五歲的身體,經不起折騰。
洗漱完畢,我換了身衣服,把重要的東西裝進隨身小包。
銀行卡、身份證、手機、幾百塊現金。
行李箱留在房間,鎖好。
下樓時,前臺那個女人還在織毛衣。
看到我,她點點頭:“出去啊?”
“嗯,買點東西。”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
早餐攤冒著熱氣,上班族匆匆走過。
我找了家看起來干凈的小店,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
吃的時候,我觀察著周圍的人。
沒有人注意我。
一個普通的老太太,隨處可見。
吃完早餐,我走進一家便利店。
“有電話卡嗎?不記名的那種。”
店員是個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要哪種?三十、五十、一百的都有。”
“一百的吧。”
他拿出一張卡,我付了錢。
又買了瓶水,走出便利店。
在街角找了個長椅坐下,我拿出手機。
先換上新電話卡,然后開機。
舊卡拔出來,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扔掉。
裝回原來的塑料卡套,放進錢包夾層。
手機啟動后,我注冊了一個新的微信賬號。
頭像用默認的,名字隨便取了一個。
聯系人只有一個:許大山。
我給他發了條信息:“大山,是我,秀嬌。方便時回電話,用這個號碼。”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可能他還沒起床,或者沒看手機。
我收起手機,繼續坐著。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對面有個小公園,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
動作緩慢,行云流水。
我想起以前和老陳也練過,后來他病了,就停了。
如果一切正常,我現在應該在日本了。
也許正在給孫子喂奶,也許在廚房準備午飯。
兒子去上班,兒媳在家休息。
看起來很美滿的畫面。
如果不是那通電話。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那些話。
我可能會一直幸福地活在那個謊言里。
無知是福嗎?
也許是。
但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許大山的回復:“秀嬌?你怎么換號了?不是今天去日本嗎?”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他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大山,是我。”
“秀嬌,你在哪?聲音怎么不對勁?”
“我沒上飛機。”我簡單地說,“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等著,別動,我過來找你。把位置發我。”
“大山,我不想連累你。”
“說什么傻話。”他的聲音很嚴肅,“發位置,現在。”
我掛了電話,把位置發過去。
然后繼續坐在長椅上等。
大約四十分鐘后,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
許大山從車里下來,四處張望。
我站起來,朝他揮揮手。
他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我:“你沒事吧?”
“沒事。”
“走,換個地方說話。”
他帶著我拐進旁邊一家茶館,要了個包廂。
服務員上了茶,關上門。
許大山這才開口:“怎么回事?”
我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在機場聽到的話,到裝病改簽,到住進小旅館。
許大山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我說完,他重重嘆了口氣。
“我早該想到的。”他說,“他們催得那么急,又讓你賣房……”
“是我自己傻。”我端起茶杯,手還在抖,“我以為他們是真需要我幫忙。”
“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卡里有五百多萬,但我不敢用。他們知道卡號,一用就能查到位置。”
許大山思索了一會兒。
“錢的事好辦。”他說,“我有個學生是銀行工作的,可以幫你咨詢。當務之急是,你不能一直住旅館。”
“那住哪?”
“我家。”許大山說,“我兒子在國外,就我一個人,有空房間。”
“不行。”我立刻搖頭,“他們會找你。”
“讓他們找。”許大山說,“我退休老師一個,不怕他們。再說了,你沒失蹤,只是不想見他們,這犯法嗎?”
他說得對。
我沒有失蹤。
我只是一個成年公民,選擇不聯系某些人。
這不算違法。
“可是……”
“別可是了。”許大山站起來,“去退房,拿行李,跟我走。”
我看著這個老鄰居,老同事。
我們認識三十年了,一直只是點頭之交。
老陳走后,他偶爾會送些自己種的菜過來。
我們會在樓下散步時聊幾句。
僅此而已。
可現在,他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大山,謝謝你。”
“謝什么。”他擺擺手,“老陳不在了,我們這些老朋友得互相照應。”
他的眼眶有點紅。
我想起老陳的葬禮上,許大山致悼詞時哭了。
他說老陳是他見過最正直的人。
現在,他在幫老陳的妻子。
我跟著許大山去旅館退了房,拿回行李箱。
然后打車去他家。
他家在另一個老小區,三樓,兩室一廳。
房間整潔,書很多。
“這間客房,以前我兒子住的。”他推開一扇門,“床單被套都是干凈的,你放心住。”
“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說,“你先休息,我去聯系我那個學生,問問銀行卡的事。”
他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墻上還貼著球星海報,書桌上有臺燈,書架上有教科書。
他兒子應該大學畢業很多年了,但房間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就像老陳走后,我也保留著家里的一切。
也許人老了,就靠這些回憶活著。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身體很累,心也很累。
但至少現在,我是安全的。
暫時安全。
10
許大山的學生姓周,在銀行工作十幾年了。
第二天下午,周先生來了。
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許大山介紹:“這是我學生小周,信得過。”
“周先生,麻煩你了。”
“阿姨別客氣,許老師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先生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您的情況老師大致跟我說了。我先問幾個問題。”
“你問。”
“那張500萬的銀行卡,是您本人開的戶嗎?”
“是。”
“密碼設置的是什么?”
“我的生日。”
“卡號和密碼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沒有。”我搖頭,“但卡號……他們可能知道。賣房款是打到這張卡里的,中介那里有記錄。”
周先生點點頭:“中介那邊確實可能泄露。但密碼只有您知道,暫時安全。”
他敲了幾下鍵盤:“現在的問題是,這張卡只要使用,就會有交易記錄。如果他們去銀行查詢,能查到最后交易的地點和時間。”
“那我不能用這張卡?”
“可以用,但要小心。”周先生說,“我建議您盡快把錢轉出來。”
“轉到哪里?”
“開一張新卡,用您自己的身份證,但不要告訴任何人。然后把錢分批轉過去。”
“分批轉?”
“對,一次轉太多會引起注意。分幾天,每次轉幾十萬,或者用網上銀行操作。”
我看著周先生:“這樣安全嗎?”
“比您現在這樣安全。”他推了推眼鏡,“而且阿姨,我建議您盡快找律師。”
“律師?”
“對。”周先生的表情嚴肅起來,“您兒子兒媳的行為,已經涉嫌欺詐和非法拘禁未遂。雖然現在沒有實際損害,但留下證據很重要。”
我沉默了。
找律師,就意味著要對簿公堂。
意味著要把家丑外揚。
意味著和兒子徹底撕破臉。
許大山看出我的猶豫,輕聲說:“秀嬌,這不是家事了。他們算計你的時候,就沒把你當家人。”
我知道他說得對。
可那是我的兒子。
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先想想。”我說。
周先生留下一份注意事項的打印稿,告辭了。
許大山送他下樓,回來時手里提著菜。
“晚上包餃子,你愛吃的韭菜雞蛋。”
“我來幫忙。”
我們兩個老人在廚房忙活。
他揉面,我調餡。
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照著案板上的面粉。
細小的粉塵在光柱里飛舞。
“大山。”我開口,“你覺得,景天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許大山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人都是會變的。”他說,“尤其是在國外,壓力大,誘惑也多。可能一開始只是想讓你幫忙帶孩子,后來發現你賣房有錢,就起了貪念。”
“他小時候很懂事的。”我回憶著,“小學時撿到十塊錢,非要交給警察。我說自己留著吧,他哭,說老師教了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那是小時候。”許大山繼續揉面,“人長大了,面對現實,有時候會忘記小時候學的東西。”
餃子包好了,下鍋。
熱氣騰騰地盛出來,蘸著醋吃。
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滋味。
晚飯后,許大山洗碗,我坐在客廳。
手機里,那個舊號碼有幾十個未接來電。
微信里,丁欣瑤發了幾十條信息。
從焦急到懷疑,最后一條是:“媽,如果您是故意的,那我們真的很傷心。”
傷心。
他們也會傷心嗎?
我關掉手機,打開電視。
新聞在播,國際新聞,國內新聞,天氣預報。
世界照常運轉。
不會因為某個老人的痛苦而停止。
第二天,我做了決定。
許大山陪我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們的律師姓吳,四十多歲,看起來很專業。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包括錄音。
是的,我錄音了。
在茶館和許大山說話時,我偷偷按下了錄音鍵。
雖然法律上可能不能作為證據,但至少能讓律師了解情況。
吳律師聽完,沉思了很久。
“劉女士,您這個情況比較復雜。”他說,“從法律上講,您兒子兒媳的行為如果屬實,涉嫌詐騙未遂。但取證困難,而且涉及跨國因素。”
“那我該怎么辦?”
“首先,保護好自己的財產。”吳律師說,“按照周先生的建議,把錢轉移。其次,保留所有證據——通話記錄、微信聊天、錄音。”
他頓了頓:“最后,您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件事一旦開始走法律程序,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還有一點。”吳律師看著我,“您可能需要做一個精神鑒定,證明您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這樣他們就不能以‘您年老糊涂’為借口。”
年老糊涂。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可能已經是“糊涂”的老人了。
所以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算計。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陰了。
要下雨的樣子。
許大山說:“慢慢來,不急。”
我們去銀行開了新卡,用我的身份證。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笑容甜美。
“阿姨,卡辦好了,密碼您設一下。”
我輸入了新密碼。
不是生日,不是紀念日,是一串隨機數字。
只有我知道的數字。
然后,我去了另一家銀行,把舊卡里的錢轉出來。
第一次轉了五十萬。
柜臺工作人員確認了好幾次:“阿姨,確定轉這么多嗎?”
“確定。”
手續辦完,錢到新卡里了。
我查了余額,數字后面好多零。
這些零,曾經是我和老陳的家。
現在,它只是一串數字。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
我和許大山躲在公交站臺等車。
雨打在頂棚上,噼里啪啦。
“秀嬌。”許大山突然說,“老陳要是知道,一定會為你驕傲。”
“為什么?”
“因為你沒屈服。”他看著雨幕,“很多人到了你這個年紀,遇到這種事,可能就認命了。你沒認。”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是不認命。
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善良,最后被這樣對待。
不甘心老陳辛苦攢下的家業,被人這樣算計。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車。
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的雨景。
城市在雨中模糊了輪廓,像一幅水墨畫。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新號碼的短信,周先生發來的:“阿姨,已查到您兒子在日本有高額房貸,還有兩筆消費貸款。最近三個月,他和妻子的信用卡都有逾期記錄。”
我把手機給許大山看。
他看完,嘆了口氣。
“怪不得。”
怪不得這么急。
怪不得要打那500萬的主意。
原來不是貪婪,是desperation(絕望)。
絕望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即使傷害最親的人。
回到家,我站在陽臺上。
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干凈。
遠處有彩虹,淡淡的,像一抹微笑。
這次是吳律師:“劉女士,如果您準備好了,我們可以開始發律師函。先給他們一個正式的警告。”
我看著彩虹,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的,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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