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空調很足,吹得人皮膚發涼。
鄧明誠站在餐廳那株茂盛的幸福樹后面,手里捏著那份遺忘的會議摘要。
紙張邊緣有些硌手。
他的目光穿過稀疏的葉片,落在靠窗的卡座上。
蘇欣妍側坐著,一身藕荷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脖頸修長。
她微微傾身,聽對面男人說話,嘴角帶著慣有的、傾聽時的柔和弧度。
那男人說著什么,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蘇欣妍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沒有抽開。
男人另一只手拿起餐巾,似乎想替她擦拭嘴角,姿態親昵得刺眼。
鄧明誠覺得喉嚨發緊,胃里有什么東西沉沉地墜了下去。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
然后,他邁開步子,朝那個卡座走了過去。
腳步聲落在厚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在桌邊站定,先朝那個抬起頭、略顯錯愕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態度平靜,甚至有些過于禮貌了。
然后,他轉向瞬間臉色慘白的蘇欣妍,嘴角努力彎起一個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周圍幾桌人都隱約側目:“老婆,這是你新老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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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項目啟動會開完,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會議室里彌漫著咖啡和疲憊的氣息。
鄧明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筆記本電腦合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下的淡青。
“明誠,留一下。”
部門總監沈宏盛叫住他,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關上門。
沈宏盛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銳利。
他是鄧明誠的伯樂,也是公司里最嚴苛的上司。
“這個跨國整合項目,董事會很重視。”
沈宏盛點了支煙,沒吸,任由它慢慢燃著。
“對方要求高,時間緊。常規流程來不及。”
“您吩咐。”鄧明誠站直了些。
“你帶核心團隊,今晚就搬進市中心的君悅酒店。”
沈宏盛彈了彈煙灰。
“封閉籌備一周。所有需求,公司資源優先傾斜。”
“我要你在下周一的對接會上,拿出讓所有人閉嘴的方案。”
壓力像無形的網罩下來。
鄧明誠沒有猶豫,點頭:“明白,我馬上安排。”
“嗯。”沈宏盛看他一眼,語氣緩和些許。
“知道你家里最近事多。但這關口,公司需要你頂上去。”
“公私分明,別讓我失望。”
回到家,快十一點了。
客廳只開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
蘇欣妍蜷在沙發上看一本畫冊,聽見動靜,抬起頭。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公司臨時有重要項目,我得出去住幾天。”
鄧明誠一邊換鞋,一邊說。
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蘇欣妍放下畫冊,走過來,接過他手里的公文包。
“這么急?去多久?”
“大概一周,住君悅,封閉開發。”
“君悅?”蘇欣妍重復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公文包的帶子。
“嗯,離公司近,方便。”鄧明誠沒留意她的細微異樣,徑自走向臥室收拾行李。
“你畫廊那邊最近怎么樣?”
他往行李箱里扔著襯衫和洗漱用品,隨口問道。
“還……還行。”
蘇欣妍靠在門框上,聲音有些飄。
“就是有個大客戶,比較難纏,約了幾次都沒定下來。”
“需要我幫忙看看合同嗎?”鄧明誠拉上行李箱拉鏈。
“不用!”蘇欣妍回答得有點快,隨即補充道,“畫廊的事,你不熟。我自己能處理。”
鄧明誠看了她一眼。
燈光下,妻子的臉有些模糊,神情似乎有些游離。
他以為她是累了,或是為畫廊的生意發愁。
最近半年,蘇欣妍的畫廊生意似乎一直不溫不火,她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問起,總說是見客戶、談合作。
兩人之間的話,好像也漸漸少了。
“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拼。”
鄧明誠走過去,想抱抱她。
蘇欣妍卻微微側身,避開了,轉身朝客廳走去。
“我給你倒杯水。”
鄧明誠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一下,默默收回。
他聽見廚房傳來倒水的聲音,玻璃杯輕輕磕碰大理石材質的臺面。
清脆,又有點空蕩。
02
君悅酒店的大堂挑高極高,水晶燈灑下輝煌卻冷淡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香氛、地毯和金錢的味道。
鄧明誠和兩名下屬拖著行李箱在前臺辦理入住。
手續冗長,他有些心不在焉,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項目的時間節點。
“鄧經理,您的房卡,1808。您同事在17樓。”
前臺小姐笑容標準,遞過房卡。
鄧明誠接過,道了聲謝,轉身正要走向電梯廳。
余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側門的咖啡廳匆匆走出。
藕荷色的連衣裙,挽起的發髻,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優美。
是蘇欣妍。
她低著頭,步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朝著酒店正門方向。
手里捏著一個米白色的文件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鄧明誠愣了一瞬,下意識喊出聲:“欣妍?”
蘇欣妍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
看到鄧明誠,她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慌亂,像是被驚擾的小鹿。
但那慌亂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迅速壓了下去,換上一種略顯倉促的笑容。
“明誠?你怎么在這兒?”
她快步走過來,氣息有些不穩。
“公司項目,封閉開發。”鄧明誠打量著她,“你呢?怎么來酒店了?”
“見個客戶。”
蘇欣妍語速很快,眼神飄向酒店大門外,似乎急于離開。
“約在這里談點事情。剛結束。”
“客戶呢?”鄧明誠看了看她身后空蕩蕩的咖啡廳入口。
“已經走了。”蘇欣妍攏了攏耳邊的頭發,這個動作她緊張時常做。
“是個很重要的投資人,談了挺久。我得趕緊回畫廊了,還有事。”
她甚至沒有問鄧明誠住在哪個房間,項目要多久。
只是匆匆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很輕。
“你忙你的,注意休息。我先走了。”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大堂旋轉門,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鄧明誠站在原地,手里捏著冰涼的房卡。
下屬湊過來,小聲問:“鄧經理,那是嫂子?真有氣質。”
鄧明誠“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看著旋轉門緩緩轉動,玻璃映出大堂華麗卻虛幻的景象。
蘇欣妍剛才的神情,那種慌張和急于擺脫什么的姿態,讓他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見客戶?
什么樣的客戶,會約在晚上八點多,在酒店咖啡廳談?
談完了,又如此匆忙地離開,連多一句話都不愿說?
他想起出門前她避開那個擁抱的細微動作。
想起最近幾個月,她身上偶爾沾染的、并非她慣用品牌的陌生香水味。
很淡,但存在。
鄧明誠搖搖頭,試圖甩開這些無謂的聯想。
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多心了。
畫廊生意不易,她壓力大,脾氣急躁些也正常。
他轉身,朝著電梯廳走去。
電梯金屬門光可鑒人,映出他微皺的眉頭和緊抿的嘴唇。
數字緩緩跳動,上升帶來的輕微失重感,讓那顆剛剛落下的心,又懸起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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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兩天,工作強度大得驚人。
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會議、討論、修改方案,循環往復。
團隊里的人眼睛都熬紅了,靠咖啡和濃茶硬撐。
鄧明誠作為負責人,更是連軸轉。
只有在深夜回到自己房間,面對一室寂靜時,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疑慮才會悄然浮現。
蘇欣妍那天晚上的神情,總在他眼前晃。
周三晚上,快十二點。
終于敲定了一個關鍵模塊的設計,鄧明誠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需要一點酒精,或者至少是咖啡因以外的東西,讓自己放松片刻。
“你們先回去睡吧,明天七點繼續。”
他對同樣疲憊的下屬說。
自己則下了樓,來到酒店附設的酒吧。
酒吧燈光幽暗,人不多,流淌著低沉的爵士樂。
他在吧臺角落坐下,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塊輕輕碰撞。
喝下一口,灼熱感從喉嚨滑到胃里,稍微驅散了一些疲憊。
他松了松領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整個酒吧。
然后,他的動作僵住了。
在酒吧最里面,一個被半高背沙發圍出的隱蔽卡座里。
他看到了蘇欣妍。
她背對著他這個方向,但那背影、那發型、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他不會認錯。
她對面的陰影里,坐著一個男人。
只能看到一個側影,穿著深色西裝,身材似乎頗為高大。
兩人坐得很近。
蘇欣妍微微低著頭,那男人正向她傾身,低聲說著什么。
姿態透著一股熟稔,甚至……親密。
鄧明誠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冰涼的杯壁迅速染上他的體溫。
他想立刻走過去,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高腳凳上。
理智殘存的一角在嘶吼:冷靜,看清楚,也許只是誤會。
他死死盯著那個角落。
男人說了句什么,蘇欣妍似乎輕輕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聳動。
然后,她抬起手,似乎將一縷頭發別到耳后。
而那個男人的手,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極其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很輕,很快的一個動作。
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鄧明誠的眼睛里。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
他猛地灌下剩下的大半杯威士忌,烈酒灼燒著食道,卻壓不住心底驟然升起的寒意。
等他再抬起頭,那個卡座里,已經空了。
只有侍者正在收拾桌上兩只殘留著酒液的玻璃杯。
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他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
鄧明誠坐在那里,很久沒有動。
酒吧的音樂換了,變得更加纏綿悱惻。
周圍客人的低語和輕笑,此刻聽來都格外刺耳。
他慢慢放下空杯,指尖冰涼。
這不是幻覺。
那個背影是蘇欣妍。
那個男人,不是普通的“客戶”。
一個需要約在酒店咖啡廳,又出現在酒店酒吧,舉止親密的“客戶”。
鄧明誠掏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毫無血色的臉。
他點開蘇欣妍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是兩天前他告訴她已入住酒店,她回了一個簡單的“好,忙”。
他手指懸在鍵盤上,輸入又刪除。
最終,什么也沒發出去。
質問嗎?以什么立場?
“我好像在酒店酒吧看到你了?”
她會怎么回答?
“你看錯了。”
“見另一個客戶。”
“談工作。”
無數種輕描淡寫的可能,都能將他此刻洶涌的驚怒和恐懼堵回來。
沒有證據。
只有他自己看到的,那令人刺痛的一幕。
鄧明誠收起手機,站起身。
腳步有些虛浮,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什么。
他走進電梯,看著金屬門合攏,鏡面里自己的眼神陰沉得可怕。
1808。
房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璀璨,流淌成一片冰冷的光河。
鄧明誠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悶痛。
這一夜,他睜著眼睛,直到窗外天際泛出灰白。
04
第二天,整個團隊都察覺鄧明誠狀態不對。
他話更少了,眼神里像結了一層冰碴,盯著屏幕時,有種令人心悸的專注。
方案上的任何一點小瑕疵,都會引來他異常嚴厲的指正。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中午,大家草草吃了酒店送來的工作餐,準備稍作休息后繼續。
鄧明誠想起一份重要的行業數據報告復印件,似乎混在昨天午餐后帶回房間的一堆資料里。
下午討論要用。
他起身:“我回房間取份文件,十分鐘。”
電梯緩緩上行。
他靠著轎廂,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昨晚幾乎沒睡,眼前時不時閃過酒吧昏暗光線下的那一幕。
他需要那份文件,也需要一點獨自待著、整理思緒的時間。
十八樓到了。
走廊鋪著厚厚的深藍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安靜得過分。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路過電梯廳附近的垃圾回收間時,虛掩的門里傳來清潔推車的響動。
他沒有在意。
走到1808門口,摸出房卡。
“嘀”一聲輕響,綠燈亮起。
他握住門把手,向下壓——
動作突然停住。
那份文件……他隱約記得,昨天中午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看,可能濺上了一點油漬。
他隨手用紙巾擦過,然后……
好像把那份文件和其他廢紙一起,扔進房間的垃圾桶了?
而房間垃圾桶,每天上午清潔工會清理。
如果文件被當成垃圾收走……
鄧明誠立刻轉身,朝著垃圾回收間快步走去。
回收間的門開著,里面空間不小,幾個大型分類垃圾桶靠墻放著。
一個穿著酒店制服的清潔阿姨,正在整理推車上的物品。
“您好,”鄧明誠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請問今天上午,從1808房間清理出來的垃圾,還在嗎?”
清潔阿姨愣了一下,指指旁邊一個黑色的超大垃圾袋:“這一袋是十八樓西側的。還沒運走。您要找東西?”
“一份文件,可能不小心混進去了。”鄧明誠看著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有些頭疼。
“這……得您自己找找了。我們不好翻客人的垃圾。”阿姨為難道。
鄧明誠道了謝,蹲下身,解開垃圾袋的束口。
一股混雜的氣味涌出。
他屏住呼吸,開始翻找。
廢棄的打印紙、揉成團的稿紙、咖啡杯、水果皮……
就在他快要放棄,指尖沾上不知名污漬的時候,他看到了那份邊緣染了一小片油漬的報告。
松了口氣,他將文件抽出來,小心地拂去沾上的少許紙屑。
站起身,他向清潔阿姨點頭致意,準備離開。
回收間外面,隔著一條不寬的員工通道,是酒店內部餐廳的后廚區域。
偶爾有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人匆匆走過。
鄧明誠拿著文件,剛要轉身往回走。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員工通道對面,餐廳那片巨大的、透明的玻璃幕墻。
幕墻里面,是酒店面向住客和外部開放的主餐廳。
中午時分,陽光透過玻璃,照得里面明亮寬敞。
靠窗的最佳觀景位上,坐著兩個人。
熟悉得刺眼的藕荷色連衣裙。
和那個昨天在酒吧陰影里,只看到側影的深色西裝男人。
這一次,光線充足,鄧明誠看得清清楚楚。
蘇欣妍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向著他這邊。
她臉上帶著一種他很少見到的、略帶討好和順從的笑容。
那男人背對著這邊,身材高大,肩膀寬闊。
他正用刀叉切著盤子里的牛排,動作優雅。
切下一小塊,卻沒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用叉子遞到了蘇欣妍的嘴邊。
蘇欣妍微微頓了一下,睫毛快速顫動。
然后,她張開嘴,接住了那塊牛排。
慢慢咀嚼,臉頰微微鼓起。
男人似乎笑了,抽回叉子,又說了句什么。
蘇欣妍低下頭,耳根似乎有些發紅。
男人伸出手,不是拍,而是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握了一下,沒有立刻松開。
蘇欣妍也沒有抽回。
陽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落在蘇欣妍微紅的側臉,落在男人價值不菲的西裝袖扣上。
畫面和諧,甚至……美好。
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地、緩慢地捅進了鄧明誠的胸膛。
悶痛之后,是尖銳到幾乎讓他戰栗的冰冷。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份失而復得的文件。
紙張邊緣,那片油漬的形狀,像一個嘲諷的污點。
隔著玻璃,隔著短短的距離。
他的妻子,在喂食與握手的親密里,對他視而不見。
所有的懷疑、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露出鮮血淋漓、丑陋不堪的內核。
他沒有動,只是看著。
看著蘇欣妍拿起餐巾,似乎想擦嘴角。
那男人卻先一步拿起自己的餐巾,傾身過去,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
指尖仿佛碰到了她的皮膚。
蘇欣妍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劇烈顫抖。
鄧明誠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空調的風,帶著酒店特有的清潔劑味道,灌滿他的胸腔。
冰冷,窒息。
他邁開腳步。
不是走向電梯,回到那個滿是工作壓力的房間。
而是徑直走向員工通道盡頭,那扇通往主餐廳的側門。
腳步很穩,甚至比平時還要穩。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撞擊著肋骨。
每一下,都帶著毀滅般的回響。
他推開了餐廳那扇厚重的、包著軟皮革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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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門內的暖氣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與回收間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鄧明誠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瞬間鎖定了那個靠窗的卡座。
他走過去,腳步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緩。
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越是靠近,細節越是清晰。
蘇欣妍今天涂了他沒見過的口紅顏色,更艷麗些。
她面前擺著一份精致的甜點,只動了一小口。
那男人的西裝是深灰色的,材質精良,手腕上露出一塊表盤復雜的機械表。
他正用勺子攪動著咖啡,姿態閑適。
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無需多言的熟稔氛圍。
這氛圍,比任何親密的動作更讓鄧明誠窒息。
他在桌邊站定。
身影投在光潔的桌面上,打破了那片“和諧”。
男人先抬起頭,大約四十多歲,相貌算得上端正,眼神里有一種久居人上的審視和從容。
看到鄧明誠,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無慌張。
蘇欣妍順著男人的目光轉過頭。
在看到鄧明誠的一剎那,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凈。
嘴唇微微張開,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像是白日見鬼。
握著甜品勺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勺子碰到骨瓷碟子,發出極其輕微卻刺耳的“叮”一聲。
她似乎想立刻站起來,但身體僵住了,動彈不得。
整個餐廳的背景音——餐具的輕響、客人的低語、悠揚的鋼琴曲——仿佛瞬間被抽空。
只剩下鄧明誠耳邊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他看著妻子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身影。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他先轉向那個陌生男人,幅度很小但清晰地點了點頭。
嘴角甚至試圖扯動一下,形成一個介于禮貌和嘲諷之間的模糊表情。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把目光完全落回蘇欣妍臉上。
他看著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著她劇烈顫抖的睫毛。
努力了很久,終于讓臉上的肌肉聽從指揮,拉開一個實實在在的、堪稱“微笑”的弧度。
這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
但他管不了了。
他用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奇異溫和的語調,清晰地問出了那句話:“老婆,這是你新老公嗎?”
聲音不高,但在這一刻死寂的餐桌周圍,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冰面。
蘇欣妍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這句話迎面擊中。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驚恐萬分地看著鄧明誠,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的男人。
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哀求,不知是對誰。
那男人,在最初的錯愕之后,迅速恢復了鎮定。
他甚至沒有顯出絲毫被“捉奸”的狼狽。
反而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在鄧明誠和蘇欣妍之間逡巡了一圈。
然后,他從容地放下咖啡勺,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那笑聲里,沒有尷尬,只有一種饒有興味的打量。
他沒有回答鄧明誠的問題。
也沒有看蘇欣妍。
只是從西裝內側口袋里,緩緩掏出一個精致的名片夾。
抽出一張,用兩根手指捏著,遞向鄧明誠。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和掌控欲。
“鄙姓魏,魏高馳。”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上悅耳。
“欣妍畫廊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她母親的老朋友。”
他的目光終于落在幾乎要癱軟的蘇欣妍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回到鄧明誠臉上。
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鄧先生,是吧?幸會。”
“既然碰巧遇上了,不如……”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位,語氣平和,卻不容拒絕。
“坐下聊聊?”
06
那張名片懸在半空,質地硬挺,邊緣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點冷光。
“君馳資本,魏高馳。”
頭銜是董事總經理。
鄧明誠看著那張名片,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從名片移到魏高馳臉上,再移到蘇欣妍慘白如紙、泫然欲泣的臉上。
坐下聊聊?
聊什么?
聊他是如何“重要”的合作伙伴?
聊他和蘇欣妍母親是“老朋友”?
還是聊他們剛才那頓親密無間、你儂我儂的午餐?
餐廳的鋼琴曲不知何時換了一首,調子更加輕柔纏綿,此刻聽來卻無比諷刺。
周圍幾桌客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微妙的氣氛,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鄧明誠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血液沖刷著耳膜。
但他臉上的笑容,居然還維持著。
甚至,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指尖碰到名片的瞬間,觸感冰涼光滑。
“魏總。”鄧明誠開口,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點工作時的客套。
“幸會。”
他沒有坐下,只是捏著那張名片,微微低頭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向蘇欣妍。
“老婆,魏總邀請我們‘聊聊’。你看……”
他刻意加重了“我們”兩個字。
蘇欣妍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一顫。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發緊:“明誠,我……我們不是……”
“不是什么?”鄧明誠溫和地追問,眼神卻像冰錐。
蘇欣妍語塞,求助般地看向魏高馳。
魏高馳卻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仿佛眼前這場丈夫撞破妻子的戲碼,與他毫無干系,只是一場值得品味的趣事。
“欣妍,”魏高馳放下杯子,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既然鄧先生都看見了,有些事,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或許更好。”
他抬眼看向鄧明誠,目光深邃。
“有些誤會,藏在心里,反而傷感情。你說呢,鄧先生?”
誤會?
鄧明誠幾乎要冷笑出聲。
喂食,握手,替她擦嘴。
這是哪門子的誤會?
但他忍住了。
魏高馳的從容,蘇欣妍的恐懼,以及那句“她母親的老朋友”,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直覺告訴他,這潭水,比他看到的要深。
硬碰硬,掀桌子,除了發泄一時怒氣,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甚至可能把事情推向更無法收拾的境地。
鄧明誠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暴戾。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真的坐了下來。
座位正好在蘇欣妍和魏高馳之間,形成一個微妙的三角。
“魏總說得對。”
鄧明誠將名片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
“是該聊聊。”
他轉向蘇欣妍,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蘇欣妍嘴唇翕動,眼淚終于滾落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不是你想的那樣,明誠……真的不是……”
“我想的是哪樣?”鄧明誠追問,目光緊鎖著她。
“你告訴我,你們剛才在做什么?普通的客戶應酬?老朋友敘舊?”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迫人。
“敘舊需要喂到嘴里?需要拉著手?”
蘇欣妍捂住臉,肩膀聳動,泣不成聲。
“鄧先生,”魏高馳適時開口,打斷了鄧明誠的逼問。
他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面上,雙手交疊,形成一個富有壓迫感的姿態。
“有些事,或許欣妍有她的難處,不方便對你直言。”
“難處?”鄧明誠猛地轉向他,眼底的冰層終于出現裂痕。
“什么難處,需要她對自己的丈夫撒謊,需要她和別的男人在酒店餐廳做出那種舉動?”
魏高馳迎著他的目光,絲毫不退讓。
嘴角那點似是而非的笑意,始終掛著。
“難處嘛,無非是錢,是人情,是些陳年舊賬。”
他的語調慢條斯理。
“我和欣妍的母親,劉玉嬪女士,認識很多年了。她家里的一些情況,我略知一二。”
劉玉嬪。
這個名字讓鄧明誠眉頭蹙起。
蘇欣妍的母親,一個頗有些勢利和算計的女人,一直不太滿意他這個女婿。
覺得他出身普通,工作雖體面但賺的是死工資,不如她年輕時見過的那些“大老板”。
結婚時就沒少刁難,婚后也偶有摩擦。
蘇欣妍很少提起娘家的事,尤其最近一年,更是諱莫如深。
只說母親身體不太好,家里有些瑣事。
“什么陳年舊賬?”鄧明誠沉聲問。
魏高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仍在啜泣的蘇欣妍,意味深長地說:“有些債務,拖久了,利息滾起來,是能壓垮人的。”
“欣妍是個孝順孩子,畫廊又是她的心血。她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拖累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鄧明誠。
“所以,她找到我。而我,看在舊交情的份上,也愿意幫襯一把。”
“幫襯?”鄧明誠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銳利如刀。
“魏總的‘幫襯’,方式挺特別。”
魏高馳笑了,這次笑容明顯了些。
“方式不重要,結果才重要。鄧先生是聰明人,在沈宏盛手下做項目,想必也明白,很多時候,過程不得不做一些……妥協。”
沈宏盛?
鄧明誠的心猛地一沉。
魏高馳怎么會突然提起他的上司?
而且聽這語氣,似乎不僅認識,還頗為了解?
這不僅僅是一件桃色糾紛了。
鄧明誠后背滲出絲絲寒意。
他感覺自已正站在一個不斷擴大的漩渦邊緣,腳下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洶涌,牽扯著未知的隱秘。
魏高馳看著鄧明誠變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身體向后靠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掌控全局的姿態。
“今天話說到這個份上,也算是個契機。”
“鄧先生不妨回去想想。有些事,急不來,也鬧不得。”
“至于我和欣妍……”
他瞥了一眼臉色死灰的蘇欣妍,語氣輕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我們之間,純粹是合作與幫忙的關系。信不信,由你。”
“但有一點,”
魏高馳的眼神陡然變得深沉,語氣也加重了幾分。
“如果因為今天這場不愉快的偶遇,影響了我和欣妍畫廊的正常合作,或者,讓我在其他方面感到不便……”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將餐巾輕輕扔在桌上。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脅。
“那后果,可能就不是債務那么簡單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我還有個會。你們夫妻……好好溝通。”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了餐廳。
留下鄧明誠和蘇欣妍,對坐在一片狼藉的寂靜里。
陽光依舊明媚,鋼琴曲依舊悠揚。
但一切都變了味。
鄧明誠看著對面哭泣不止的妻子,看著桌上魏高馳留下的咖啡杯和餐巾。
還有那張冰冷的名片。
他捏起名片,指尖用力,幾乎要將它捏碎。
好好溝通?
他有一肚子的問題,怒火,和冰冷的恐懼。
但此刻,看著蘇欣妍抖得如風中落葉的肩膀,他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了。
魏高馳最后那句話,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他心頭。
“后果,可能就不是債務那么簡單了。”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想要什么?
蘇欣妍,你到底隱瞞了多少事?
鄧明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決絕。
他沒有安慰蘇欣妍,也沒有再質問。
只是站起身,拿起那張名片,聲音干澀:“回房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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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808房間。
厚重的窗簾拉著,隔絕了外面燦爛得有些虛假的陽光。
房間里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蘇欣妍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雙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眼淚已經止住了,但眼圈紅腫,臉上淚痕交錯。
她不敢看鄧明誠,目光失焦地盯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
鄧明誠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她,面向窗外厚重的簾幕。
手里捏著那張名片,反復折疊,又展開。
堅硬的紙張邊緣在他指腹留下淺淺的紅痕。
“說吧。”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透著極力壓抑后的平靜。
“從你媽,從那個魏高馳,從所謂的‘債務’,從你們是怎么‘合作’的,從頭開始說。”
“別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釘在蘇欣妍身上。
“我要聽真相。每一個字,我都需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蘇欣妍渾身一顫,抬起頭,對上丈夫冰冷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往日的溫情,只有深不見底的懷疑和痛楚。
她知道,有些堤壩,一旦潰破,就再也堵不上了。
她嘴唇哆嗦著,開始艱難地敘述。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像一臺信號不良的舊收音機。
事情始于一年多前。
她母親劉玉嬪,背著她和她父親,在一個所謂“高回報”的民間集資項目里投了一大筆錢。
那幾乎是老兩口半生的積蓄,還有一部分是從親戚那里借來的。
起初,確實收到過幾次不錯的“分紅”。
劉玉嬪嘗到甜頭,不僅追加投資,還拉了幾個老姐妹入伙。
結果可想而知。
去年底,那個集資公司的負責人卷款跑路,人去樓空。
劉玉嬪血本無歸,還背上了親戚的債務。
催債的電話幾乎打爆,老家的親戚輪番上門,話越說越難聽。
父親氣得心臟病發作,住了一次院。
劉玉嬪慌了神,走投無路之下,想起了多年前認識的一個“能人”——魏高馳。
那時魏高馳還沒現在這么發達,但已經顯出不凡。
劉玉嬪曾幫過他一個小忙。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輾轉聯系上了魏高馳。
魏高馳很“念舊情”,答應幫忙。
但他提出的條件,不是簡單的借錢。
他看中了蘇欣妍經營的畫廊,以及……她作為畫廊策展人接觸到的某些人脈圈層。
“他說,他可以出面,穩住那些催債的親戚,甚至可以替我們家先墊上一部分錢。”
蘇欣妍的聲音帶著哭腔。
“但前提是,我的畫廊要接受他的‘指導’和‘注資’,幫他……幫他接觸和維系一些他需要的‘關系’。”
“一開始,真的只是正常的商務合作。他介紹客戶,我辦畫展,利潤分成。”
“可是后來……”
蘇欣妍痛苦地閉上眼。
“他介紹來的人,越來越復雜。有些飯局、場合,我根本不想去,但他會用我媽的債務壓我。”
“他說,那些都是‘重要人物’,得罪不起。只要我配合,哄他們開心,債務的事情好說。”
“哄他們開心?”鄧明誠捕捉到這個詞,聲音陡然變冷。
“怎么哄?像今天這樣?”
蘇欣妍猛地搖頭,眼淚又涌出來。
“不……不是的!今天……今天是意外!”
“他本來只是約我談一個新展覽的細節,說要介紹一個非常重要的收藏家給我認識。”
“吃飯的時候,他突然……突然就那樣……”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
“我反抗過,明誠,我真的反抗過!我說我有家庭,這樣不行。”
“但他告訴我,我媽的債,利息越滾越高,如果我再不‘配合’,他就要撤資,就要讓那些債主直接去找我媽,去找我爸!”
“我爸的身體……經受不起第二次打擊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鄧明誠,眼里滿是絕望和哀求。
“我不敢告訴你……我知道你工作壓力大,這個項目對你那么重要……”
“我也怕……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覺得我們家是個無底洞,怕你……不要我了……”
鄧明誠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
憤怒,心痛,荒謬,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起蘇欣妍最近半年越來越頻繁的“加班”,越來越疏離的態度,身上偶爾陌生的香水味。
原來都是為了這些。
為了她那糊涂母親欠下的債,為了那個居心叵測的魏高馳。
“所以,你就聽他的?陪客戶吃飯?喝酒?讓他對你動手動腳?”
鄧明誠的聲音在顫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涼。
“畫廊呢?你的事業呢?就這么成了他魏高馳的工具?”
“我沒有!”蘇欣妍激動地反駁,隨即又頹然下去。
“畫廊……畫廊其實早就被他控制了。所謂的注資,合同條款很苛刻。大部分利潤都被他拿走了,我……我就是一個名義上的負責人。”
“他今天提起沈總……”鄧明誠逼近一步,目光銳利。
“怎么回事?他認識沈宏盛?他想干什么?”
蘇欣妍眼神閃爍,躲閃著鄧明誠的注視。
“我……我不太清楚。只是有一次,他無意中提過,說和你上司有些……舊怨。”
“好像很多年前,在生意上有過沖突。沈總讓他吃過虧。”
“他……他還問過我,你最近在忙什么項目,是不是很重要……”
鄧明誠的脊背瞬間爬滿寒意。
舊怨。
問及項目。
魏高馳在酒吧和餐廳刻意做出的親密姿態。
還有今天那句充滿威脅的“其他方面感到不便”。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纏上他的心臟。
魏高馳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蘇欣妍,不僅僅是那點債務和畫廊。
他的目標,可能是自己,是自己正在負責的這個關乎公司前景、沈宏盛極其看重的跨國項目!
利用蘇欣妍的軟弱和家庭軟肋,接近她,控制她。
進而,通過她來窺探、影響,甚至竊取項目機密?
以此來報復沈宏盛?
鄧明誠感到一陣眩暈。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針對他,或者針對沈宏盛的局。
而蘇欣妍,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況下,成了魏高馳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甚至今天這場“撞破”,都可能不是偶然。
魏高馳那種人,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在妻子丈夫封閉辦公的酒店,如此招搖地約會?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看到,故意激怒他,故意把水攪渾。
為了什么?
為了進一步離間他們夫妻,讓蘇欣妍更加孤立無援,只能依賴他?
還是為了擾亂鄧明誠的心神,讓他在關鍵項目上出錯?
又或者,有更深的圖謀?
鄧明誠看著眼前哭成淚人、滿心愧疚和恐懼的妻子。
怒火依舊在燃燒,但另一種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壓了上來。
他不能慌。
更不能亂。
魏高馳在暗處,手里握著蘇欣妍家庭的把柄,可能還覬覦著他公司的機密。
他必須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媽知道多少?”鄧明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
蘇欣妍抽噎著:“她……她只知道魏高馳幫我們還了部分債,穩住了局面。具體怎么幫的,魏高馳怎么‘指導’畫廊,我都沒敢細說。”
“她知道你和魏高馳走這么近嗎?”
“我……我說魏總是重要的投資人,需要維護關系。她……她好像樂見其成,還說過魏總人脈廣,有能力……”
鄧明誠冷笑一聲。
果然是劉玉嬪的風格。
“從現在開始,”他盯著蘇欣妍,一字一句地說。
“斷絕和魏高馳的一切私下聯系。畫廊的業務,能停的停,不能停的,正常進行,但所有涉及他的部分,事后必須一五一十告訴我。”
“可是……債……”蘇欣妍惶急。
“債的事,我來想辦法。”鄧明誠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但是蘇欣妍,你聽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里有痛苦,有悔恨,也有一種瀕臨崩潰的脆弱。
“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再瞞著我任何事,如果你再和他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圍的接觸。”
“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
蘇欣妍渾身一震,望著丈夫決絕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我不會了,明誠,我再也不會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鄧明誠直起身,沒有再安慰她。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需要查一些東西。
需要找一些可靠的人。
魏高馳……
他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但在信息安全領域頗有門路的老同學的電話。
猶豫片刻,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沙發椅里,顯得那么渺小無助的蘇欣妍。
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有恨,有憐,有被背叛的痛楚,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必須成為那個穩住船的人。
無論內心多么驚濤駭浪。
08
老同學周斌接到鄧明誠電話時有些意外。
聽完鄧明誠簡略的敘述(隱去了妻子具體行為,只強調懷疑商業對手利用家人關系進行不正當刺探),沉吟了片刻。
“魏高馳……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
周斌在電話那頭敲著鍵盤。
“風評比較復雜。早些年做實業起家,后來轉做投資,手段比較靈活。‘君馳資本’規模不算頂級,但據說背景有點深,跟一些地方上的關系盤根錯節。”
“和宏盛科技,或者說和沈宏盛,有過節嗎?”鄧明誠壓低聲音問。
周斌頓了頓:“這個我需要查一下。不過,商業圈子就這么大,早年結梁子的事不稀奇。你懷疑他沖著你現在的項目來的?”
“直覺。”鄧明誠揉了揉眉心,“太巧了,而且他今天話里話外在點沈總。”
“明白了。”周斌聲音嚴肅起來,“我幫你留意一下這個魏高馳最近的動向,還有他和你公司、項目組可能產生的交集。你自己千萬小心,這種人,不好對付。”
掛斷電話,鄧明誠的心又沉了幾分。
背景深,手段靈活,和沈宏盛可能有舊怨。
每一條,都讓魏高馳的危險系數增加。
他看了看時間,下午的團隊會議快要開始了。
他必須振作精神,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異樣。
尤其是沈宏盛。
接下來的兩天,鄧明誠把自己活成了一臺高度精密、高速運轉的機器。
工作日程排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項目方案上。
只有在夜深人靜,或者偶爾走神的瞬間,那些冰冷的疑慮和憤怒才會悄然啃噬他的神經。
蘇欣妍那天之后,給他發過幾條信息,內容無非是道歉、保證,以及詢問他母親債務能否有別的辦法。
鄧明誠回復得很簡短,讓她先穩住,別主動聯系魏高馳。
他通過其他渠道,大致了解了劉玉嬪欠債的數額。
不算天文數字,但對他和蘇欣妍目前的經濟狀況來說,也是一筆需要傾盡全力才能填上的窟窿。
魏高馳那邊,出乎意料地安靜。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仿佛餐廳那場沖突從未發生。
但這種安靜,反而讓鄧明誠更加不安。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
周五下午,項目核心架構終于初步確定。
沈宏盛召開階段性總結會,對鄧明誠團隊的工作效率表示滿意。
散會后,沈宏盛單獨把鄧明誠留了下來。
“下周三,對方的首席技術官會提前過來做非正式接觸。”
沈宏盛看著鄧明誠,眼神里帶著審視。
“接待和初步技術交底,你全程負責。這是展示我們實力和誠意的關鍵,不能出任何紕漏。”
“明白,沈總。”鄧明誠點頭。
沈宏盛踱步到窗邊,背對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家里沒事吧?”
鄧明誠心里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沒事,項目緊張,睡得少點。家里都好。”
“嗯。”沈宏盛轉過身,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明誠,你跟了我這些年,知道我脾氣。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無論是工作,還是其他。”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
“有些人,有些事,看起來是沖著你來,但根子,可能在我這兒。”
“你只管專心項目。外面有什么風風雨雨,有我擋著。”
“但你自己,也要把籬笆扎牢。尤其是身邊人,別讓人鉆了空子。”
鄧明誠后背瞬間滲出一層細汗。
沈宏盛知道了什么?
還是僅僅出于上位者的敏銳和警告?
他不敢細問,只能鄭重回答:“謝謝沈總提醒,我會注意。”
從沈宏盛辦公室出來,鄧明誠感覺襯衫內里已經被冷汗浸濕。
沈宏盛的話,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根子可能在我這兒”……
這幾乎證實了魏高馳與沈宏盛之間存在舊怨。
而“身邊人,別讓人鉆了空子”,難道是指蘇欣妍?
沈宏盛連這個都察覺了?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來自工作,來自魏高馳的威脅,來自家庭的危機,現在,又來自上司這番敲打。
回到酒店房間,他疲憊地倒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欣妍發來的。
“我媽剛打電話,說魏高馳約她明天喝茶。她答應了。我攔不住,怎么辦?”
鄧明誠盯著屏幕,眼神驟然變冷。
魏高馳果然沒打算罷休。
正面從他這里,從蘇欣妍這里暫時打不開缺口,就轉而從更薄弱、也更貪心的劉玉嬪那里下手。
他立刻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蘇欣妍的聲音很慌:“明誠……”
“時間,地點?”鄧明誠言簡意賅。
“明天下午兩點,碧潭茶莊。我媽說魏高馳想跟她聊聊‘后續合作’和債務減免的事……”
“知道了。”鄧明誠打斷她,“明天你不用去。”
“可是……”
“沒有可是。”鄧明誠語氣斬釘截鐵。
“告訴你媽,明天我會準時到。有些話,該我代表我們家,跟魏總‘聊聊’了。”
掛斷電話,鄧明誠坐起身,眼神銳利如刀。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魏高馳已經把手伸向了劉玉嬪。
下一步,還不知道會做什么。
他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摸清魏高馳的真實意圖和底線。
碧潭茶莊……
他想起周斌之前提過,那個茶莊似乎是魏高馳經常招待“朋友”的地方,私密性很好。
明天這場“茶局”,恐怕不會輕松。
鄧明誠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縫隙。
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一片繁華盛景。
而這盛景之下,暗潮涌動。
他拿出魏高馳那張名片,在指尖翻轉。
冰冷,堅硬。
像它的主人。
明天。
他倒要看看,這位魏總,到底想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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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碧潭茶莊藏在一條僻靜的胡同深處,門臉不大,黑瓦白墻,透著股刻意經營的雅致。
鄧明誠提前十分鐘到了。
他沒告訴蘇欣妍具體時間,只讓她穩住劉玉嬪,別讓她提前跟魏高馳通氣。
服務員引他進了一個名為“聽松”的包間。
房間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博古架上擺著些真假難辨的瓷器,一爐檀香幽幽地燃著,氣味有些悶人。
魏高馳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中式立領上衣,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正在不緊不慢地燙洗茶具。
看到鄧明誠獨自進來,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鄧先生,很準時。請坐。”
鄧明誠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迎上去。
“魏總約我岳母,我來,也是一樣。”
“當然。”魏高馳將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寵上,動作嫻熟。
“有些事,和明白人談,更有效率。”
他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鄧明誠面前。
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撲鼻。
“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還算不錯。”
鄧明誠沒動那杯茶。
“魏總,我們不妨開門見山。您找我岳母,想聊什么‘后續合作’?”
魏高馳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細細品了一口。
“鄧先生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深沉。
“令岳母的債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當初看在舊情分上援手,自然也希望事情能有個圓滿的解決。”
“我了解過,鄧先生和欣妍收入穩定,但一下子拿出這筆錢,加上利息,恐怕也要傷筋動骨,影響你們的生活質量,甚至……影響鄧先生正在攻關的重要項目。”
他特意加重了“重要項目”幾個字。
鄧明誠心下一沉,不動聲色:“魏總對我們家的事,倒是費心了。”
“應該的。”魏高馳擺擺手。
“我呢,是個生意人,講究互惠互利。債務,我可以做個順水人情,減免一部分,甚至……全部勾銷,也不是不可能。”
鄧明誠看著他:“條件呢?”
魏高馳的笑容深了些,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紫砂壺身。
“條件很簡單。我需要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宏盛科技,正在籌備的跨國整合項目,特別是下周即將到訪的對方首席技術官的偏好、關注點,以及,”他頓了頓,目光鎖住鄧明誠。
“你們準備展示的核心技術方案的……非公開細節。”
房間里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濃得讓人有些呼吸不暢。
盡管早有猜想,但親耳聽到魏高馳如此直白地說出目標,鄧明誠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魏總,”鄧明誠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是商業機密。泄露出去,不僅我會丟掉工作,面臨法律訴訟,宏盛科技也會遭受重大損失。”
“我知道。”魏高馳點點頭,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
“所以,我才說,這是‘互惠互利’。你們家免除債務,減輕負擔。而我,得到一些對我‘其他生意’有幫助的參考。”
“當然,鄧先生可以拒絕。”
他向后靠去,端起茶杯,眼神卻銳利如鷹。
“那么,令岳母的債務,利息會按照合同約定的最高標準計算。催收事宜,我也會按照正規流程來。”
“聽說令岳父心臟不太好?不知道頻繁接到催債電話,或者有人上門‘溫和拜訪’,老人家能不能承受得住。”
“還有欣妍的畫廊……哎呀,最近藝術市場不景氣,如果主要投資人突然撤資,資金鏈斷裂,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惋惜地搖了搖頭。
但話里的威脅,赤裸裸,冰冷刺骨。
用債務壓劉玉嬪,用畫廊逼蘇欣妍,用家人的安危來脅迫他鄧明誠。
甚至,可能還藏著報復沈宏盛的私人恩怨。
好一個“互惠互利”!
鄧明誠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憤怒在胸腔里沖撞,但他知道,此刻發作,毫無意義。
魏高馳敢這么攤牌,必然有所倚仗。
“魏總就這么確定,我能接觸到您要的‘核心細節’?”鄧明誠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魏高馳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
“鄧先生是沈宏盛的愛將,這次項目的負責人。如果你都接觸不到,還有誰能接觸到?”
“何況,”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鄧明誠。
“有時候,不需要完全精確的細節。一些方向性的判斷,對方技術官的脾氣秉性,甚至你們內部討論時的一些分歧……這些‘邊角料’,往往比冰冷的資料更有價值。”
“我只是想……更有把握一些。畢竟,我也有我的生意要照顧。”
鄧明誠明白了。
魏高馳未必需要他竊取完整的核心技術檔案。
他可能是在為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某個利益方,在與宏盛科技競爭某個關聯項目時,增加籌碼。
甚至,可能只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給沈宏盛制造麻煩,讓他難堪。
“我需要時間考慮。”鄧明誠說。
“當然。”魏高馳爽快地點頭。
“下周三之前,給我答復。畢竟,對方技術官一來,有些信息,時效性就很強了。”
他重新斟滿鄧明誠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茶涼了,味道就差了。鄧先生,是明白人。”
鄧明誠看著那杯冷茶,沒有喝。
他站起身。
“魏總,今天的話,我記住了。告辭。”
“不送。”魏高馳依舊坐在太師椅上,悠然品茶。
“代我向欣妍問好。告訴她,畫廊最近新到了一批不錯的畫,讓她有空來看看。”
鄧明誠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包間。
走出茶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了幾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才壓下心頭翻涌的惡心和暴怒。
魏高馳的威脅,清晰而具體。
家人的安全,事業的危機,像兩把刀架在脖子上。
下周三之前……
今天是周五。
他只有四天時間。
不,不能坐以待斃。
更不能屈服。
鄧明誠拿出手機,先給蘇欣妍發了一條信息:“談完了,沒事。穩住你媽,什么都別答應,什么都別信。”
然后,他翻出周斌的電話,撥通。
“斌子,有進展嗎?”
周斌的聲音有些嚴肅:“正要找你。查到點東西,電話里不方便說。老地方見?”
“一小時后見。”
鄧明誠掛斷電話,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景物飛逝。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飛速盤算。
魏高馳要信息。
沈宏盛提醒他扎緊籬笆。
蘇欣妍的恐懼,劉玉嬪的貪婪。
還有那個越來越近的、關乎他職業生涯的項目節點。
四天。
他必須找到一個破局的辦法。
一個既能保護家人,又能守住底線,甚至……能將魏高馳一軍的辦法。
他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或許,可以險中求勝。
或許,可以借力打力。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周斌的幫助,也需要……和蘇欣妍,真正地并肩一次。
出租車駛過繁華的街道。
鄧明誠看著窗外,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冰冷。
10
周斌帶來的信息,讓鄧明誠對魏高馳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此人早年發家并不光彩,與沈宏盛的舊怨,源于多年前一次礦業并購,魏高馳使了不干凈的手段,被當時還在國企、作風強硬的沈宏盛揪住,導致其損失慘重,耿耿于懷至今。
“君馳資本”近年的投資看似光鮮,實則與幾家有外資背景的私募往來密切,熱衷于在關鍵領域“撬墻角”,獲取非公開信息進行套利或狙擊。
“他盯上你們的項目,不單是為了報復沈宏盛。”周斌壓低聲音,“我查到,他最近和一家境外技術公司走得很近,那家公司,恰好是你們這次跨國整合項目的潛在競爭對手之一。”
“他想用我們的信息,去喂那家境外公司,幫他們在談判或者后續競爭中取得優勢。”鄧明誠臉色難看。
“很可能。”周斌點頭,“而且他選擇從你家人下手,既能拿捏你,又能避開直接接觸公司的風險,很陰毒。”
鄧明誠沉默片刻,將今天茶莊的對話告訴了周斌。
“他給了我四天時間,下周三前答復。”
周斌皺眉:“時間很緊。你打算怎么辦?報警?證據不足,而且容易打草驚蛇,危及你家人。”
“不報警。”鄧明誠搖頭,眼神冷靜得可怕。
“他要信息,我可以給他。”
周斌愕然:“你瘋了?那是……”
“但不是真的。”鄧明誠打斷他,聲音低沉。
“我們需要做一份‘信息’。”
“一份看起來足夠核心、足夠誘人,但關鍵數據和邏輯上埋了‘雷’的信息。既要讓他相信,又要讓拿到這份信息的對手,在關鍵時刻判斷失誤,露出馬腳。”
周斌眼睛一亮:“釣魚?”
“對。”鄧明誠點頭,“但需要做得非常逼真,不能讓他看出破綻。這需要專業的技術背景來設計‘誘餌’……”
“這個我可以想辦法。”周斌立刻道,“我有信得過的朋友,專門做這個。但需要你們項目的一些公開或半公開資料作為‘基底’,否則憑空造,容易被識破。”
“基底我來想辦法。”鄧明誠說,“但還有一個問題,怎么讓他相信,這是我‘被迫’泄露的,而不是一個陷阱?”
兩人陷入沉思。
半晌,鄧明誠緩緩開口:“需要一場戲。一場讓他覺得徹底拿捏住了我,而我方寸大亂、不得不就范的戲。”
他看向周斌:“可能需要你配合,制造一些‘壓力’。”
周斌明白了什么,神情嚴肅起來:“你想清楚,這很危險。一旦被他察覺……”
“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鄧明誠語氣堅定,“被動防御,只會被他用各種手段慢慢磨死。主動設局,才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而且,”他頓了頓,“我需要讓我岳母,還有欣妍,親眼看到魏高馳的貪婪和危險。尤其是岳母,不讓她撞次南墻,她不會醒悟。”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許久,敲定了大致的框架和幾個關鍵步驟。
離開時,周斌用力拍了拍鄧明誠的肩膀:“兄弟,保重。需要的時候,隨時電話。”
鄧明誠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蘇欣妍坐在客廳,沒開燈,聽到動靜立刻站了起來,眼神忐忑。
“我媽那邊……”
“暫時沒事。”鄧明誠脫下外套,語氣疲憊但沉穩。
“但我需要你,還有你媽,配合我做一件事。”
蘇欣妍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心提了起來:“什么事?”
鄧明誠將計劃的關鍵部分告訴了她,隱去了涉及商業機密設計的細節。
蘇欣妍聽完,臉色發白:“這……太冒險了!萬一被他發現……”
“不冒險,我們就會一直被他捏在手里。”鄧明誠看著她,“你愿意相信我嗎?愿意為了這個家,冒一次險嗎?”
蘇欣妍望著丈夫深邃而決絕的眼睛,那里有她許久未見的銳氣和力量。
想起自己的軟弱和隱瞞帶來的苦果,她用力點了點頭,眼淚滑落。
“我愿意。明誠,對不起,這次……這次我一定聽你的。”
周末,鄧明誠以需要安靜修改方案為由,留在酒店房間,實際是在和周斌的朋友遠程協作,精心準備那份“誘餌”。
同時,他通過一些非正式的渠道,“無意”中向個別團隊成員流露出對項目某些技術難點“深感壓力”、“家庭瑣事纏身”的疲憊狀態。
消息總是傳得很快。
周一,沈宏盛將鄧明誠叫到辦公室,詢問項目進展,并再次“不經意”地提醒:“心要定。外面的事,我自有分寸。”
鄧明誠低頭應下,表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慮和欲言又止。
周二下午,按照計劃,周斌安排的人,開始向劉玉嬪進行“溫和”但持續的債務催收提醒(實際是偽造的錄音和短信),語氣逐漸強硬。
劉玉嬪果然慌了神,不斷打電話給蘇欣妍哭訴。
蘇欣妍按照鄧明誠的囑咐,一邊安撫母親,一邊“焦急”地表示自己也在想辦法,但明誠那邊工作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壓力巨大,脾氣很差,她不敢多問。
晚上,鄧明誠“終于”被劉玉嬪的連環電話“逼”得提前離開酒店回家。
在家中,他當著蘇欣妍和劉玉嬪的面,接聽了周斌用變聲器打來的、模擬催債方的威脅電話(內容經過設計,不涉及人身傷害,但強調法律后果和信用破產)。
鄧明誠表現得憤怒又無力,掛斷電話后,對著哭泣的劉玉嬪和沉默的蘇欣妍發了一通“脾氣”,指責她們拖累自己,在項目最關鍵的時候添亂。
表演逼真,連蘇欣妍都感到一陣心驚。
劉玉嬪更是被嚇住了,終于徹底意識到,自己惹來的麻煩有多大,而魏高馳所謂的“幫忙”,代價可能遠超想象。
深夜,鄧明誠“疲憊不堪”地回到酒店。
他知道,家里的這番動靜,很可能已經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魏高馳的耳朵里。
現在,只差最后一步。
周三上午,對方技術官抵達的前一天。
鄧明誠主動撥通了魏高馳的電話。
他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憤怒、疲憊和一絲走投無路的沙啞。
“魏總,你要的東西……我可以想辦法。”
“但我需要書面的債務豁免協議,在我……在我給你東西的同時,當場簽定。”
“還有,這是最后一次。從此兩清。”
電話那頭,魏高馳似乎并不意外,聲音帶著滿意的笑意。
“鄧先生果然識時務。可以。”
“下午兩點,老地方,碧潭茶莊。我帶協議過去。”
“記住,我要的是有價值的東西。別耍花樣。”
下午一點五十,鄧明誠準時出現在碧潭茶莊“聽松”包間。
魏高馳已經在等候,身邊還坐著一個戴眼鏡、神情精明的男人,像是法務或助理。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
“這是債務豁免協議,這是保密協議。”魏高馳示意了一下。
“鄧先生可以先看看。沒問題的話,簽字。然后,我們看看你的‘誠意’。”
鄧明誠拿起協議,仔細翻閱。
條款寫得很清楚,魏高馳代表債權人一方,豁免劉玉嬪名下所有相關債務及利息。
保密協議則約束雙方不得泄露今日交易內容。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掙扎。
然后,他拿起筆,在兩份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魏高馳嘴角的笑意加深,也簽了字,并蓋上了公章。
協議一式兩份,鄧明誠收起屬于自己的那份。
“現在,”魏高馳身體前傾,目光灼灼。
鄧明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普通的黑色U盤,放在桌上。
“這里面,有對方技術官背景調查報告摘要,我們為這次接觸準備的三套技術方案的核心優勢與風險對比分析,以及……下周演示會預演稿的部分關鍵數據截圖。”
他頓了頓,聲音干澀。
“我只能拿到這些。更核心的,有動態權限,我接觸不到。”
魏高馳拿起U盤,在手中掂了掂,遞給旁邊的眼鏡男。
眼鏡男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插入U盤,快速瀏覽起來。
房間內只剩下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
檀香依舊裊裊。
鄧明誠垂著眼,看著杯中茶葉沉浮,手心微微出汗。
幾分鐘后,眼鏡男抬起頭,對魏高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初步看,內容有料,格式和細節符合他們內部文檔的風格。深度……需要進一步分析比對。”
魏高馳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
他親自給鄧明誠斟了一杯茶。
“鄧先生,合作愉快。”
鄧明誠沒有碰那杯茶。
“魏總,記住你的承諾。兩清了。”
說完,他不再看魏高馳,轉身離開了包間。
走出茶莊,陽光依舊刺眼。
鄧明誠深深吸了口氣,拿出手機,發出一條早已編輯好的信息:“魚已咬鉤。”
很快,周斌回復:“明白。‘禮物’會在合適的時候,送給該收的人。”
鄧明誠收起手機,攔下一輛車。
他沒有回酒店,而是讓司機開往江邊。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江風很大,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他看著渾濁的江水滾滾東去,胸腔里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實處,卻感到一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虛。
U盤里的“誘餌”,設計得非常精巧。
關鍵的技術參數做了不易察覺的、符合邏輯方向的微小偏移。
對競爭對手技術路線的“預判”,則摻雜了基于真實信息推導出的、極具誤導性的結論。
一旦對方信以為真,并據此調整策略,在真正的技術對接和談判中,必然會露出破綻。
屆時,沈宏盛那邊,自然會收到一份關于“疑似商業間諜行為及信息誤導”的匿名警示。
足夠引起警惕,展開內部清查,并可能在后續競爭中占據主動。
而債務豁免協議已經到手。
魏高馳暫時不會再騷擾劉玉嬪。
至于他事后發現“信息”有問題,會如何反應?
鄧明誠已經和周斌做好了應對預案,包括一些關于魏高馳與境外資本不當往來的“線索”,必要時可以作為反制。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
真正的隱患,在于魏高馳這個人,以及他與沈宏盛之間未解的恩怨。
還有……
他和蘇欣妍之間,那道深深的裂痕。
傍晚,鄧明誠回到家中。
劉玉嬪已經走了,大概是拿著那份債務豁免協議,心有余悸又暗自慶幸地離開了。
蘇欣妍做好了飯,坐在桌邊等他。
飯菜簡單,三菜一湯,冒著熱氣。
兩人相對無言地吃飯。
氣氛沉默得有些尷尬。
“協議……我鎖進保險箱了。”蘇欣妍輕聲說。
“嗯。”
“我媽說……謝謝你。她知道自己錯了。”
又是一陣沉默。
“畫廊……魏高馳的資金,我會盡快想辦法清理掉,哪怕便宜轉讓一部分股份。”蘇欣妍繼續說,像是匯報,又像是保證。
“需要我幫忙嗎?”鄧明誠問。
蘇欣妍搖搖頭:“我自己來。這是我的責任。”
吃完飯,鄧明誠起身收拾碗筷。
蘇欣妍也站起來幫忙。
兩人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偶爾碰觸,又迅速分開。
收拾停當,鄧明誠走到陽臺上。
夜色漸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蘇欣妍跟了出來,站在他身邊,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明誠,”她低聲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飄忽。
“我知道,有些傷害造成了,說再多的對不起也沒用。”
“信任像瓷器,碎了,再怎么拼,裂痕也在。”
她轉過頭,看著他冷峻的側臉輪廓,眼眶漸漸紅了。
“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我只想讓你知道,經過這次事,我看清了很多,也怕了很多。”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我軟弱,愚蠢,差點毀了這個家,也差點毀了你。”
“如果你……如果你覺得太累了,不想再繼續了……”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可以……簽字。家里剩下的東西,我都不要。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鄧明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闌珊的燈火,久久沉默。
江風帶著濕意,吹動他的頭發。
胸口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些,但沉甸甸的感覺還在。
憤怒和背叛帶來的刺痛,尚未消退。
但這一天下來,蘇欣妍的配合,她的恐懼與悔恨,還有此刻小心翼翼的試探,也都看在眼里。
婚姻是什么?
是激情褪去后的瑣碎,是風雨來時的攜手,也是瘡痍滿目后,是否還有勇氣和耐心,去一點一點修補。
他不知道答案。
至少現在不知道。
“先不說這個。”
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項目還沒結束,后面還有硬仗。”
“魏高馳那邊,未必算完。”
他頓了頓。
“這段時間,我們都冷靜一下。”
“等所有事情都了結了……”
他沒再說下去。
蘇欣妍的眼淚無聲滑落,她用力點頭,用手背抹去。
“好。我等你。”
夜風更大了些,帶著涼意。
兩人并肩站在陽臺上,望著同一片燈火璀璨卻冰冷的夜色。
誰也沒有再說話。
遠處不知哪家店鋪的霓虹燈明明滅滅,像一顆掙扎著不愿熄滅的心。
未來會怎樣?
是破鏡重圓,還是各自轉身?
生活的洪流從不為誰停留,裹挾著秘密、傷痛和渺茫的希望,奔涌向前。
答案,在風里,在即將到來的明天里。
也在他們各自,尚未完全冷卻的掌心里。
結語:
信任的裂痕雖難彌合,但坦誠與擔當是修復關系的基石。
在生活的驚濤駭浪中,堅守底線才能護住所愛,而勇氣與智慧終將照亮前路。
婚姻的真諦或許不是完美無瑕,而是在破碎之處,仍有攜手重建的信念。
(《故事:為了趕項目,我出差住進豪華酒店,在餐廳撞破妻子與客戶牽手喂食,我冷靜上前點頭打招呼》本文非新聞資訊內容!內容來源于真實事件改編,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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