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相信“強權即公理”，他們根本沒考慮未來

從貿易戰的驟然冰封，到加拿大總理時隔八年再度訪華的融冰破局，中加關系在過去幾年間經歷了劇烈起伏。

此次卡尼訪華，中加雙方不僅簽署《經貿合作路線圖》、重啟高層對話，更在電動汽車關稅與農產品檢驗等關鍵議題上取得實質性突破——這些動向共同指向一個深層問題：國與國之間，究竟該如何構建一種持久、穩定且相互受益的國際關系？

在觀察者網“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現場，香港大學政治理論講席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副會長貝淡寧提出建立一種基于“強互惠”的現代國際關系模式，尤其適用于強國與弱國之間。他認為，單純以強權為基礎的關系不可持續，而僅依賴共同利益的“弱互惠”也較為脆弱。理想的關系應建立在共同利益與共同價值觀的雙重基礎之上，并通過制度化的互動形成一種良性、互惠的等級秩序。

以下為演講全文。

貝淡寧：大家好，我叫貝淡寧，我來自香港大學。

首先感謝觀察者的邀請，今天要討論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系應該是什么？

我們知道什么是不合理的關系，比如說現在美國政府，他們直接說，因為我們比較強，所以我們可以隨便欺負其他的國家，包括我的老家加拿大。

但是加拿大人不接受，美國人覺得“Might is right”，或者用中文“強權即公理”，他們公開這么說，可能短期對美國有好處，但是長期不一定。

我舉個例子，第一個是我妹妹的故事，我妹妹還沒有結婚，她去冰島開會，看到一個非常帥的美國人，很高很聰明，挺開心的。但是慢慢發現，這個人支持特朗普當總統，而且他公開說，我們希望加拿大會變成美國的第51個州。然后我妹妹特別生氣，想打那個美國人，這對他們的長期交流肯定是不好的，對不對？

我再舉一個例子，你們知道就是幾年前，加拿大政府抓了華為的孟晚舟，為什么？因為是按照美國政府的要求，如果現在美國提這樣的要求，加拿大肯定不接受。我希望將來加拿大和中國的關系會變得更好，我等一會再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知道現在國際關系中有兩種國家，一種是比較強的，像美國、中國；另一類則如加拿大、新加坡這樣人口較少、實力相對有限的國家。那么，這兩類國家之間的關系應當是怎樣的？

那些不合理的關系我已經談過，而理想的關系應當是一種互惠的關系——即強國與弱國之間能夠相互受益、共同獲益。

這個有一點抽象，我舉個例子。互惠關系可以分為兩種：我先說較弱的一種，即基于共同利益的互惠。例如，過去加拿大和美國之間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對雙方都有經濟上的好處。但這種關系并不穩定，因為如果強國認為違背協定更符合自身利益，它便可能單方面退出，這對弱國而言就顯得不夠可靠、不夠友善。

還有一種是強的互惠，就是“Strong Reciprocity”，這是什么意思呢？

這意味著國家之間不僅有共同利益，例如經濟或安全領域的合作，還擁有共同的價值觀。

一個歷史方面的例子，就是明朝的時候，中國和韓國的關系。一方面，雙方存在共同利益；另一方面，韓國在學習中國的科舉制度、選拔賢能領導方面深受影響，同時在儒家文化、家庭倫理等方面也與中國共享許多價值觀。其結果是什么呢？兩國保持了四百多年的和平，這是非常難得的。

那么今天，我們有沒有可能重新建立類似的秩序？尤其在東亞地區，這并不容易。我本人的專業是政治哲學，我認為最偉大的政治哲學家是戰國時代的荀子。他系統地闡述了儒家思想，尤其著名的是“性惡論”，即人性本有惡的傾向，容易做壞事，但他認為人是可以通過修養改善的。

要通過“禮”。人們通過持續的交往與禮儀實踐來提升自己。這里的“禮”常常帶有等級性，比如師生關系：老師擁有一定的權力，可以寫推薦信、評定成績，這是權力的一面；但通過共同讀書、交流、飲食往來，老師也會逐漸關愛學生。這樣的等級關系既對強者（老師）有益，也對弱者（學生）有益。

所以荀子說我們需要這樣的“禮”，慢慢來克服惡的傾向，然后慢慢地，這些強者會關懷弱勢群體，通過這樣的方式可以新的制度。

他也討論國際關系的一些問題，因為當時是戰國時代，中國還沒有統一。周邊的國家們可以通過這些禮儀，比如后來的朝貢體系，就是一種等級性的互惠關系，對強國和弱國雙方都有利。所以有沒有可能我們恢復一些類似的情況？

當然，我們不能盲目照搬過去的朝貢體系，因為現代國際體系在形式上承認國家平等——例如聯合國實行一國一票，我們尊重各國主權。但或許我們可以逐步建立一種現代化的、類似的機制。

這意味著什么？比如中國是強國，中國可以跟比較弱的國家建立一種互助關系。如果韓國和中國有自由貿易協定，對他們來說都有好處。當然也有一些共同的價值觀，都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比如說家庭的一些倫理、賢能政治等等，通過這樣的共同的價值觀，可以變成一種更強的互惠關系。

那么加拿大與中國的關系是否也可能向好發展？我認為是有可能的。雖然加拿大并非中國的鄰國，雙方難以頻繁進行禮儀往來，但仍然可以建立某些共同的交往形式——比如將來中加之間或許能達成自由貿易協定。是否有共同的價值觀基礎呢？也有可能，因為加拿大有超過一百萬華人，他們在家庭倫理等方面與中國人觀念相近，且加拿大社會與美國的一大區別在于更重視和諧——當然自由也很重要，但加拿大人更強調和諧，這一點與中國較為相似。

我們也要討論城市與城市的關系，一個比較有意思的是，我的老家是蒙特利爾和上海是姐妹城市，蒙特利爾植物園里的中國園就是上海贈送的，因此蒙特利爾人對上海抱有特別的好感。而且兩個城市也受到一些歐洲式的影響。因此，最理想的情況是：國家之間——哪怕是強國與弱國之間——能夠擁有一些共同價值觀；城市之間，即使存在某種等級差異，也能找到共享的價值基礎。這樣的關系，我認為對我們的未來是有益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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