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磊,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你媽每個月退休金三萬五,憑什么連一分錢都不肯幫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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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月將手機用力扣在上海這間小公寓的餐桌上,屏幕上刺眼的光還沒來得及熄滅,業主群里一張照片赫然在目——有人在群里分享了在某個藝術品拍賣會上偶遇她婆婆鄭秀蘭的側影,照片里的老人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那身量身定制的香云紗旗袍,以及手腕上那串溫潤通透的翡翠珠鏈,無不透著低調的奢華。
正在埋頭吃飯的顧磊,握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嘴里扒拉著米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林曉月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丈夫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心里的火苗“蹭蹭”地往上竄。這已經是這個月以來,她第三次因為錢的事情跟他爆發爭吵了。
前兩次,顧磊都用“我媽的錢,她有權自己支配”或是“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別總想著依賴長輩”這樣的話把她搪塞過去。
但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
就在剛才,林曉月收到了銀行發來的催款通知,這個月的房貸還差一大截,而她的工資卡余額只剩下可憐的三位數。與此同時,婆婆鄭秀蘭卻在高端拍賣會上揮金如土,這種強烈的對比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她的心里。
“你媽隨便買件沒用的擺設,就夠我們還兩個月房貸了!”林曉月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眼圈瞬間就紅了。
不是她非要斤斤計較,是生活真的快要把她逼瘋了。
她和顧磊,一個是小學老師,一個是設計院的普通設計師,兩人在上海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月收入加起來將將超過三萬。
可這三萬塊錢,在巨大的生活成本面前,渺小得像一陣風。
他們現在住的這套位于浦東外環的兩居室,是結婚時婆婆給買的,可房產證上只寫了顧磊一個人的名字。這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林曉月心里。房貸每月一萬二,車貸五千,再加上水電煤氣物業費,又是三千塊的固定支出。
剩下的錢,要應付兩個人的日常開銷,要養車,要處理復雜的人情往來,還要為未來可能降生的孩子積攢儲備金。
每個月都過得捉襟見肘,一塊錢恨不得掰成三瓣花。
可她的婆婆鄭秀蘭呢?
對外宣稱是普通國企的退休干部,退休金高達三萬五,一個人守著黃浦江邊一套兩百多平的江景大平層。沒有貸款壓力,身體硬朗得連感冒都很少有。
這樣的經濟條件,哪怕是從指甲縫里漏出那么一點點,都足以讓他們小兩口的日子過得舒坦許多。
但事實是,鄭秀蘭一毛不拔。
逢年過節,給的紅包永遠是兩千塊,一個子兒不多,一個子兒不少。平日里更是別指望,連一把青菜都未曾送來過他們家。
“顧磊,你到底是不是你媽親生的?”林曉月這句話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尖酸刻薄,但她實在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懣。
憑什么?
憑什么她辦公室同事的婆婆,退休金不過萬,還主動承擔了孫子的所有奶粉錢?憑什么她閨蜜的婆婆,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工資卡交給小兩口,讓他們統一支配?
難道就她林曉月命不好,攤上這么一個有錢到流油卻吝嗇到骨子里的婆婆!
“你發泄完了?”顧磊終于擱下了碗筷,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卻讓林曉月的心猛地一沉。
結婚三年,她極少見到顧磊這副模樣。
以往小兩口就算拌嘴吵架,顧磊也總是先低頭的那一個,說幾句軟話,買個包包或者口紅,這事兒也就翻篇了。
但今天,他身上的氣息完全變了。
“發泄完了,就輪到我說了。”顧磊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慌的冷靜。
“第一,我媽的錢,是她辛苦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她想怎么處置是她的自由,你沒有資格在這里說三道四。”顧令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第二,我們已經成家立業,應該為自己的生活負責。理直氣壯地覬覦長輩的養老錢,林曉月,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顧磊你——”林曉月被他話里的“羞愧”二字刺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噪音。
“我怎么了?難道我說得不對?”顧磊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比林曉月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陌生的壓迫感。
“林曉月,我們結婚三年,我媽為我們這個小家付出了什么,你心里真的沒有一點數嗎?”
“我們結婚這套房子,總價八百萬,我媽一次性付了六百萬的首付。”
“婚禮的全部費用,從酒店到婚慶,三十多萬,是我媽結的賬。”
“就連你現在每天開去上班的那輛寶馬,落地四十萬,也是我媽全款給你買的代步車。”
顧磊每說一句,就向她逼近一步。
林曉月被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逼得連連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冰箱門上,才停了下來。
“這些,你是都忘記了?還是覺得,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顧磊的聲音依舊平穩,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扎進林曉月的耳膜。
“我,我當然沒忘。”林曉月氣勢弱了下去,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輸,“可那都是結婚前的事了,現在我們生活有困難,她搭把手又怎么了?對她來說,那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九牛一毛?”顧磊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冰冷的嘲諷。
他向后退了兩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仰頭看著臉色煞白的林曉月,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林曉月,我倒想問問你。”顧磊翹起二郎腿,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餐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媽給我買的這套房子,現在里面住著誰?”
林曉月被問得一愣,沒能立刻理解他話里的深意。
“除了我還能有誰?你不也住在這里嗎?”
“我的意思是,”顧磊冷聲打斷了她,“每天把這套房子當成娘家中轉站的是誰?每個周末呼朋引伴來家里聚會,搞得烏煙瘴氣的是誰?上個月,更是直接把你爸媽接過來,一住就是半個月,連招呼都不跟我打一聲的,又是誰?”
林曉月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比誰都清楚。”顧磊不再看她,扭頭望向窗外。
夜幕已經降臨,小區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灑進客廳,將兩個對峙的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你每個月給你父母轉多少生活費,給你那個寶貝弟弟多少零花錢,你以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曉月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她嘴上還在狡辯,但聲音已經明顯發虛。
“我胡說?”顧磊猛地轉回頭,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身體。
“去年,你弟弟林浩說要創業,搞什么潮流服裝工作室,你二話不說,從我們共同的儲蓄卡里轉了二十萬給他,說是借,可到現在,你見過一分錢回頭嗎?”
“今年開春,你爸炒股虧了錢,你前前后后偷偷給了他五萬塊補窟窿,跟我說是盡孝心,我有沒有說過半個不字?”
“上個月,你媽看中了一款名牌包,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刷了我們準備用來還貸的信用卡,整整兩萬塊。”
顧磊一件一件地羅列著,林曉月的臉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為一片慘白。
這些事情她確實都做了,但她一直天真地以為,顧磊并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跟她計較。畢竟,顧磊愛她,對她一向出手大方,從未在金錢上對她有過任何限制。
“那些,那些都是我作為女兒,作為姐姐應該做的。”林曉月還在勉力支撐,但聲音已經虛弱得像漏了氣的皮球。
“我爸媽把我養這么大不容易,我孝敬他們有錯嗎?我弟弟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他有困難,我這個做姐姐的難道能袖手旁觀嗎?”
“好一個孝敬,好一個幫襯。”顧磊點了點頭,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苦澀又無奈的笑容。
“林曉月,你孝順你的父母,扶持你的弟弟,我從來沒有明面上反對過,對不對?”
林曉月死死地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媽也是我媽,我也有我想要孝順的人?”顧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曉月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曉月聞到了他身上久違的淡淡煙草味——他只有在心煩到極點的時候,才會抽上一根。
“你每個月固定給你父母三千,給你弟弟兩千,這還不算那些臨時的、大額的‘支援’,三年下來,你從這個家里拿走去補貼你娘家的錢,沒有三十萬,也有二十五萬了吧?”
“這些錢,都是你自己掙來的嗎?”顧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曉月的心口上。
“你一個月工資到手不過八千塊,扣掉你自己的日常開銷、買化妝品、做美容,還能剩下多少?房貸、車貸、物業費、生活費,哪一筆開銷不是我在承擔大頭?”
“你給你娘家的每一分錢,說白了,都是從我們這個小家庭的共同財產里挖出去的。”
“而這個家庭的收入,絕大部分,是我顧磊一個人掙回來的。”
林曉月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顧磊說的,全都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她是小學老師,工作清閑,收入穩定但并不高。顧磊在上海頂尖的華東建筑設計院工作,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項目負責人,月薪是她的三倍還多,是這個家庭絕對的經濟支柱。
“我,我也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啊。”林曉L月的聲線里帶上了濃重的哭腔,“我每天下班回來還要做飯,打掃衛生,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我……”
“對,你確實付出了。”顧磊出人意料地打斷了她,語氣似乎有了一絲軟化。
但僅僅一秒之后,他的聲音又重新變得冰冷刺骨。
“可是你付出這些的時候,心里裝著的,究竟是我們這個小家,還是你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娘家?”
“上個周末,我說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你說又花時間又油膩,懶得做。可是周一,你弟弟一個電話說想吃你做的可樂雞翅,你立刻就沖到菜市場,大包小包買回來,在你娘家的廚房里忙活了整整一個晚上。”
“上上個月,我說我的筆記本電腦太舊了,畫圖總是卡頓,嚴重影響工作效率,想換一臺新的。你說再等等,最近手頭太緊了。可是轉過頭,你就給你弟弟買了一雙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八千多塊,眼睛都不眨一下。”
顧磊每揭開一件事,林曉月的臉色就更慘白一分。
這些事情,她都做過,但她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弟弟林浩比她小五歲,從小就在父母的溺愛和她的縱容下長大,她已經習慣了像老媽子一樣照顧他的一切。
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算好,她多回去看看,多給點錢,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林曉月,我從來沒有阻止你孝順父母,幫扶手足。”顧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但是,凡事都要有個限度,要講求一個公平。”
“當你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媽拿出她的養老金來支援我們的時候,你有沒有換位思考一下,你拿著我們家的錢,去無休止地支援你娘家,這跟我媽支援我們,本質上有什么區別?”
“都是把一個人的財產,拿去給另一個人享用。”
“唯一的區別在于,我媽的錢是她自己的,她有權決定給誰、怎么給。而你動的錢,是我們兩個人的共同財產,你至少,是不是應該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林曉t月羞愧地低下了頭,兩只手的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
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傳來一陣陣刺痛,但這遠比不上她此刻內心的難堪和窘迫。
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對,孝順父母是傳統美德,幫襯弟弟是手足情深。
可現在被顧磊血淋淋地剖開來看,她才發現自己是多么的雙重標準,多么的可笑。
“我,我以后會注意的。”林曉月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是顧磊,我們現在真的很困難,房貸和車貸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你媽那么有錢,她只要稍微幫我們一把,我們的生活就能輕松很多,她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林曉月抬起頭,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充滿了不解和深切的委屈。
“她是怕我們養成啃老的習慣?還是從心底里就覺得我這個兒媳婦不配花她的錢?”
這個問題,像一根毒刺,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
婆婆鄭秀蘭對她,始終是客氣有余,親近不足。
結婚這三年,婆婆從未主動給她買過一件像樣的禮物,也從未給過她一分錢的零花。就連她過生日,婆婆也只是雷打不動地發一個兩百塊的紅包,連一句多余的祝福都沒有。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懷疑,婆婆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她,瞧不上她這個小城市出身的兒媳婦。
顧磊凝視著林曉月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長久地陷入了沉默。
偌大的客廳里異常安靜,只剩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車鳴。
“林曉月。”顧磊終于再度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我原本也不打算告訴你。”
“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媽不給我們錢,有她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你若是知道了,對你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沉地看著林曉月的眼睛。
“至于你說的,我媽不喜歡你——如果她真的打心底里排斥你,當初就絕不會同意我們結婚,更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錢,為我們在上海安下一個家。”
“那她為什么……”
“別再問了。”顧磊轉過身,從沙發上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今天晚上我睡書房,你也好好冷靜一下吧。”
“想一想這三年婚姻,你是如何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的,又是如何扮演一個兒媳婦的角色的。”
“也順便想一想,你要求別人必須做到的事情,你自己,又做到了幾分。”
話音落下,顧磊便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書房。
房門被輕輕地帶上,門鎖“咔噠”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也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將兩個人的世界徹底隔開。
林曉月獨自一人僵立在冰箱旁,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身體一軟,沿著冰冷的冰箱門緩緩滑坐在地上,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決堤而出。
起初只是無聲的哽咽,后來漸漸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抽泣。
她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她打心底里不認為自己有錯。
可顧磊剛才說的那些話,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來,也無法消化。
是啊,她要求婆婆無條件支援他們的時候,是何等的理直氣壯。
可當她自己拿著小家庭的積蓄去填補娘家的窟窿時,卻又覺得那是天經地義。
這是雙重標準嗎?
好像,確實是。
但這一切,能完全歸咎于她嗎?
她是家里的長女,從小父母就給她灌輸,要照顧弟弟,要孝順長輩,要成為娘家永遠的依靠。
結婚前一天晚上,媽媽劉桂芳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曉月,嫁出去了也別忘了本,娘家永遠是你的根,你也永遠是弟弟和我們最堅實的后盾。”
這句話,她像圣旨一樣記了整整三年。
所以,弟弟林浩要創業,她掏錢;爸爸炒股虧了,她補窟窿;媽媽看中名牌包,她刷卡。
她一直以為,這就是孝順,是無法割舍的親情。
可現在,顧磊卻告訴她,她這種行為,是在掏空自己的小家,去填補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林曉月哭得更兇了,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被她扔在餐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林曉月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從冰冷的地板上掙扎著爬起來,走到餐桌旁拿起了手機。
是媽媽劉桂芳發來的消息。
“曉月,睡了沒?”
林曉月吸了吸發酸的鼻子,顫抖著手指回復了一個“還沒”。
幾乎是同時,劉桂芳的語音消息就發了過來。
林曉月點開,母親那帶著幾分得意和炫耀的笑聲立刻傳了出來。
“曉月啊,你弟弟今天去一家外企面試了,那家公司給的待遇特別好,就是要求必須穿正裝。他衣柜里那些衣服都太學生氣了,根本穿不出去,你看你什么時候有空,陪他去恒隆廣場挑兩身像樣點的行頭?”
“也不用買太頂級的,一套萬把塊的就行。你眼光好,幫他好好參謀參謀。”
林曉月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自己的手指都僵硬了。
一套萬把塊,還說得那么輕描淡寫?
她身上這件睡衣,是在網上花五十塊錢淘來的,穿了三年,領口都洗得松垮了,她都舍不得扔掉。
顧磊的那件襯衫,袖口磨破了邊,她縫了又縫,他還在繼續穿著上班。
可她的母親,輕飄飄一句話,就要她拿出幾萬塊,去給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置辦行頭。
“媽,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林曉月打出這行字的時候,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消息剛剛發送成功,劉桂芳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林曉月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曉月,怎么了?是不是跟顧磊吵架了?”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關切,但林曉月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沒,沒有。就是最近花銷比較大,沒什么閑錢了。”
“哎呀,你一個上班族能有什么大花銷,房貸車貸不都是顧磊在還嗎?”劉桂芳的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
“再說了,你弟弟找工作這可是天大的事,你這個當姐姐的不鼎力支持,誰還能支持他?”
“等他進了外企,當上高管,掙了大錢,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的好處不成?”
林曉月緊緊地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類似的話,她已經聽了不下幾百遍了。
弟弟上大學時,母親說:“你當姐姐的,幫他出點生活費怎么了?等他將來畢業了,出人頭地了,加倍還給你。”
弟弟談戀愛時,母親說:“你給弟弟點零花錢,男孩子在外面不能太寒酸,不然丟的是我們林家的臉。”
弟弟說要創業時,母親說:“啟動資金還差二十萬,你先幫他墊上,就當是借給他的,以后他掙了錢,連本帶利還給你。”
可那個所謂的“以后”,卻從來沒有到來過。
弟弟大學畢業三年,前前后后換了五六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長久,不是嫌太累,就是嫌工資太低。
談戀愛倒是花錢如流水,請女朋友吃高檔餐廳,買奢侈品禮物,錢不夠了,就理直氣壯地找姐姐伸手。
當初創業借走的那二十萬,更是連提都未曾提過一個“還”字。
“媽,我真的沒有錢了。”林曉月的聲線干澀沙啞。
“這個月房貸的窟窿還沒補上,我卡里就剩下幾百塊錢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后,劉桂芳的聲音驟然變冷。
“林曉月,你是不是覺得嫁到上海,嫁給了有錢人,就不是我們林家的人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么大,供你讀完大學,現在讓你幫扶一下你弟弟,你就跟我在這里推三阻四的?”
“你是不是看顧磊他媽有錢,就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們這些窮親戚放在眼里了?”
一連串尖銳的質問,像一陣密集的冰雹,狠狠地砸在林曉月的心上。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說不是這樣的,想告訴母親她也很累,想質問為什么每一次需要犧牲的都是她。
可所有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說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母親,永遠也不會理解她的艱難處境。
在母親的觀念里,女兒嫁得好,就等同于整個娘家都傍上了金山,理應無條件地幫襯娘家,這是天經地義,不容置喙的。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林曉月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哭腔。
“我就是,我就是最近的壓力真的太大了。”
“壓力大就跟顧磊說啊,讓他找他媽要一點嘛。”劉桂芳說得云淡風輕。
“他媽一個月退休金三萬五,從指甲縫里隨便漏一點出來,都夠你們花銷的了。顧磊也是,看著自己老婆壓力這么大,也不知道去想辦法解決。”
“要我說啊,你就是性子太軟了,該爭取的時候就必須得爭取。婆婆的錢不給你花,她留著給誰花?難不成將來還能帶到棺材里去嗎?”
這番話說得極其刻薄,林曉月聽得心里一陣刺痛。
“媽,您別這么說婆婆……”
“我說錯了嗎?”劉桂芳冷哼了一聲。
“曉月,媽是過來人,媽告訴你,在婆家絕對不能太軟弱,該硬氣的時候就必須得拿出你的態度來。”
“你越是退讓,人家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顧磊他媽那么有錢,憑什么不給你們?她是不是從心底里就防著你?覺得你是個外人?”
林曉月緊緊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陰暗的念頭,她不是沒有過。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里,她也曾委屈地想,婆婆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她,是不是覺得她配不上顧磊,所以才在金錢上對他們如此苛刻。
可每當這種想法冒出來,她又會立刻自我譴責,覺得自己太小人之心。
畢竟,婆婆雖然沒給過錢,但也從未在任何事情上為難過她,每次見面都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該有的禮數也一樣都不少。
“媽,您別再胡亂猜測了。”林曉月疲憊不堪地說道。
“婆婆她,對我挺好的。”
“好?好在哪里?好到一分錢都不肯給你?”劉桂芳不依不饒地追問。
“曉月,你可別犯傻。婆婆終究是婆婆,永遠也成不了親媽。她的錢,你現在不多爭取一點過來,將來還不知道會便宜了哪個外人呢。”
“你看看你張阿姨家的女兒,嫁的那家婆婆退休金才一萬出頭,每個月還主動給小兩口五千塊補貼家用。你這個婆婆,手握三萬五的退休金,卻一毛不拔,這像話嗎?”
林曉月徹底沉默了。
是啊,這像話嗎?
這個問題,她也曾無數次地在心里問過自己。
為什么別人家的婆婆都那么通情達理,那么慷慨大方,而她的婆婆,卻如此的吝嗇和冷漠?
“行了行了,我也不逼你了。”劉桂芳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
“你弟弟買西裝的事情,你自己再想想辦法。實在不行,就先刷信用卡,下個月發了工資再還上。”
“曉月,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你弟弟也就你這么一個姐姐,我們是一家人,必須要互相扶持,互相幫助,你明白嗎?”
“嗯。”林曉月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明白就好。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別胡思亂想了。”
母親掛斷了電話。
林曉月握著冰冷的手機,獨自站在昏暗的客廳里,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飛蛾還在不知疲倦地撲打著玻璃,一下,又一下,顯得那么執著,又那么徒勞。
就像此刻的她。
拼盡全力地想要兼顧好婆家和娘家,結果卻落得個兩頭不討好。
在婆婆的眼里,她或許是一個不懂事,總想占便宜的兒媳婦。
在母親的眼里,她則是一個嫁出去就忘了本,六親不認的不孝女。
那么,在顧磊的眼里呢?
林曉月緩緩轉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門縫底下沒有一絲光亮透出,顧磊大概已經睡著了。
或者,他根本沒睡,只是不想再出來看見她。
林曉月忽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累到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臥室,重重地倒在床上,睜著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反反復復回響著顧磊剛才質問她的話。
“你要求別人必須做到的事情,你自己,又做到了幾分?”
她做到了幾分?
林曉月痛苦地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柔軟的枕頭里。
枕頭上還殘留著顧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讓她安心的男性氣息。
結婚三年,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味道的存在。
習慣了每晚枕邊有他均勻的呼吸,習慣了每天清晨他為她準備的早餐,習慣了每天下班回家時,他那一聲溫暖的“我回來了”。
可今天晚上,他卻睡在了書房。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分房而睡。
林曉月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
她拿起手機,想要給顧磊發一條消息,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道歉,或者一個撒嬌的表情。
可她在輸入框里打了好幾個字,又逐一刪掉。
道歉?要怎么說?
說我不該覬覦婆婆的養老金?可她是真的被眼前的經濟壓力逼得走投無路了。
說我不該再拿家里的錢去補貼娘家?可那邊是生她養她的父母,是她唯一的親弟弟。
林曉月頹然地放下手機,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忽然閃過顧磊最后說的那句話。
“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我原本也不打算告訴你。”
“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媽不給我們錢,有她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你若是知道了,對你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婆婆不給錢,難道真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隱情?
林曉月緊鎖眉頭,開始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與婆婆相處的點點滴滴。
婆婆鄭秀蘭今年六十二歲,退休前是上海一家大型國企的財務總監,行事作風雷厲風行,說話向來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她的身體看起來非常硬朗,每年都會定期做全身體檢,從未聽說有什么大毛病。
性格雖然算不上熱情似火,但也絕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至少在明面上,從未給過她這個兒媳婦任何難堪。
這樣一個看起來無可挑剔的婆婆,為什么在對待兒子兒媳的金錢問題上,會如此的冷漠和吝嗇?
是真的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一毛不拔嗎?
還是像顧磊暗示的那樣,背后另有隱情?
林曉月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勁。
以她對婆婆的了解,鄭秀蘭絕對不是那種視財如命的守財奴。
想當初,她和顧磊談婚論嫁時,婆婆的出手是何等的大方。在上海這種地方,眼睛不眨地就拿出了六百萬給他們付了首付,婚禮和婚車也全都一手包辦,前前后后花了近千萬。
如果婆婆真的是個吝嗇的人,當初就絕不可能如此揮金如土。
那究竟是為什么,婚后她的態度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林曉月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難道說,婆婆是在用這種方式考驗她?
考驗她在沒有長輩經濟支援的情況下,能不能和顧磊一起,把這個小家經營好?
又或者,是婆婆對她這個兒媳婦的某些行為感到不滿了,所以才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她的態度?
林曉月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的思緒亂成一團麻,怎么也理不清頭緒。
最終,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開床頭柜最下層的抽屜,從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舊相冊。
相冊里,記錄了她和顧磊從戀愛到結婚的甜蜜瞬間。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當翻到最后一頁時,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張全家福上。
照片上,顧磊親密地摟著她的肩膀,笑得一臉幸福。
婆婆鄭秀蘭坐在他們身前的椅子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中式禮服,臉上帶著溫和而得體的笑容。
公公站在婆婆的身后,手輕輕地搭在婆婆的肩膀上。
那時候,公公還在世,他是一位儒雅的中學語文老師,總是溫文爾雅,待人和善。
這張全家福,是在他們婚禮當天拍攝的,照片里的每一個人,都笑得那么燦爛,那么真心。
林曉月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照片上婆婆的臉頰。
那時的婆婆,眼角雖然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但眼神卻是柔和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
可是后來,自從公公因病突然離世后,婆婆整個人都變了。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疏離,臉上的笑容也幾乎消失了。
林曉月一直以為,婆婆是因為失去了相伴一生的老伴,心情悲痛,所以才會性情大變。
可現在仔細回想起來,事情似乎并不僅僅是這樣。
公公去世后不到半年,婆婆就辦理了提前退休。
從那以后,她就幾乎斷絕了和他們的主動聯系。
逢年過節,他們提著大包小包去看望她,她也只是客客氣氣地招待他們吃一頓飯,飯后就立刻催促他們早點回去,理由總是“我累了,要休息了”。
當時,林曉月還傻傻地覺得,是婆婆心疼他們小兩口,不想讓他們來回奔波。
現在想來,那份客氣和疏離的背后,會不會隱藏著別的深意?
林曉月“啪”地一聲合上了相冊,重新躺回床上。
她腦海中的那個疑問,像一個越滾越大的雪球,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婆婆的身上,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
顧磊那句“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曉月做出了一個決定,明天,她一定要去找婆婆問個清楚。
不管婆婆有什么樣的理由,她都必須知道真相。
否則,這個心結將永遠無法解開,她和顧磊的婚姻,也遲早會走到盡頭。
打定主意后,林曉月的心里莫名地踏實了一些。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明天,明天就去婆婆家。
第二天林曉月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一片冰冷,枕頭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顧磊,一夜未歸。
林曉月在床上呆坐了許久,亂糟糟的頭發披散在肩上,眼神空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洗手間。
路過書房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頓,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數秒,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她沒有勇氣去敲響那扇門。
算了,還是等從婆婆那里回來再說吧。
洗漱完畢,林曉月給自己下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著。
餐桌的對面,顧磊的碗筷還維持著昨晚的原樣,孤零零地擺在那里。
林曉月看著對面的空位,鼻頭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結婚三年,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激烈的爭吵,也是第一次分房而睡。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真的只是因為錢嗎?
還是因為那些日積月累,早已積壓在心底的不滿和委屈?
林曉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將碗里的面條全部吃完。
吃完早餐,她換上一套得體的衣服,拿上包準備出門。
走到玄關處時,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轉身走回到書房門口。
“顧磊,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媽。”她對著冰冷的門板,輕聲說道。
門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林曉月在門口站了十幾秒,終于徹底死了心,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婆婆鄭秀蘭住在黃浦江邊的“濱江一號”,是上海頂級的富人區,距離林曉月他們位于浦東外環的家,開車需要一個多小時。
當林曉月坐進那輛婆婆全款為她購買的寶馬車里時,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滋味。
顧磊昨晚那句冰冷的話,又一次在她的耳邊響起。
“我媽給你買的車,現在里面坐的是誰?”
是啊,她現在就坐在這輛價值不菲的豪車里,卻正準備去理直氣壯地質問這輛車的贈予者,為什么不肯繼續給他們錢。
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點太無恥,太不要臉了?
林曉月用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令她感到羞愧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她不是去要錢的,她只是去尋求一個真相。
她要去問清楚,婆婆到底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他們。
車子緩緩駛入“濱江一號”小區,門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看到她的車牌,立刻微笑著敬禮放行。
“顧太太,來看鄭董啊?”
林曉月只是勉強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然后將車熟練地停在了婆婆所住那棟樓的地下車庫。
婆婆住的,是頂樓的復式,有專屬的入戶電梯。
當林曉月站在電梯里,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寫滿了焦慮和不安的臉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還沒有想好,待會兒到底該如何開口。
是單刀直入地質問“媽,您為什么不肯給我們錢”?
這樣太生硬了,簡直就像上門討債的惡棍。
還是委婉曲折地暗示“媽,我們最近經濟上有點困難”?
那跟直接開口要錢,又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頂樓,林曉月走出電梯,站在婆婆家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前,反復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終于抬起手,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過三聲之后,門內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門,開了。
婆婆鄭秀蘭穿著一身素雅的棉麻家居服,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盤成一個發髻,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媽。”林曉月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干澀。
“嗯,進來吧。”鄭秀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側過身子讓她進門。
林曉月走進玄關,在換鞋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鞋柜旁邊的角落里,堆放著幾個印著“同仁堂”標志的紙袋。
袋子里,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包裝精美的藥盒。
林曉月的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并沒有多問。
“坐吧。”鄭秀蘭指了指客廳的沙發,自己則轉身走進了開放式廚房,準備給她倒水。
林曉月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著這個她來過無數次,卻依然感到陌生的客廳。
客廳的面積非常大,裝修風格是沉穩的中式,但因為東西太少,顯得有些過分空曠和冷清。
黃花梨木的茶幾上,擺放著一本翻開的線裝書,封面上寫著《資治通鑒》四個大字。
書的旁邊,放著一副玳瑁邊的老花鏡,還有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茶。
“喝水。”鄭秀蘭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林曉月面前的茶幾上。
然后,她便在林曉月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那副老花鏡戴上,旁若無人地繼續翻看那本厚重的《資治通鑒》。
她的動作是那么的自然和流暢,仿佛林曉月這個大活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林曉月雙手捧著水杯,手心里緊張得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媽,您最近……身體還好嗎?”她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一個自認為還算妥當的開場白。
“還行。”鄭秀蘭頭也不抬,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我剛才在門口,好像看到了一些藥……”
“老毛病了,調理氣血的。”鄭秀蘭隨口應付了一句,又翻過了一頁書。
客廳里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書頁被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林曉月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尷尬,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么。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這一趟,實在是太冒失了。
婆婆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她根本就不想跟自己多聊。
“媽,我……”林曉月鼓足勇氣,剛要再次開口,鄭秀蘭卻突然抬起了頭。
老花鏡后面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平靜無波地注視著她。
“曉月,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鄭秀蘭緩緩地合上了書,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鏡。
“你今天特意跑這一趟,應該不只是為了來看看我這么簡單吧?”
林曉月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種被人當場看穿的窘迫和心虛,讓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我真的就是來看看您。”
“看我?”鄭秀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溫度的笑容。
“曉月,我們婆媳相處了三年,沒有必要再跟我繞這些彎子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每個月拿著三萬五的退休金,為什么卻一分錢都不肯支援你們?”
林曉月徹底愣住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婆婆竟然會如此單刀直入,一句話就戳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鄭秀蘭向后靠了靠,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里,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
那是她過去在談判桌上,習慣性的姿勢,林曉月曾經在一些財經雜志的舊照片上看到過。
“曉月,既然你今天來了,那我們索性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和顧磊最近日子過得緊巴巴,我知道。”
“你每個月從你們的小家庭里,拿多少錢去補貼你的娘家,我也一清二楚。”
“你弟弟創業你給了二十萬,你爸炒股虧了你補了五萬,你媽買名牌包你刷了兩萬,這些,我全都知道。”
鄭秀蘭每說一句,林曉月的臉色就更慘白一分。
“媽,您怎么會……”
“我怎么會知道,是嗎?”鄭秀蘭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讓林曉月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曉月,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這個婆婆對你們的生活漠不關心,什么都不聞不問?”
“不是的,我沒有……”
“我是不問,但我不瞎,也不聾。”鄭秀蘭冷聲打斷了她。
“顧磊是我的兒子,你們小兩口發生的事情,我多少都會知道一些。”
“你們昨天晚上吵架了,對不對?”
林曉月羞愧地低下了頭,手指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因為錢的事情?”
林曉月不說話,只是將頭垂得更低。
“顧磊昨天晚上,是睡在書房的吧?”
林曉月依舊沉默,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已經說明了一切。
婆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在寂靜的客廳里,卻清晰地傳到了林曉月的耳朵里。
“曉月,我今天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鄭秀蘭站起身,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林曉月,望著窗外奔流不息的黃浦江。
“你嫁進我們顧家三年,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是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來看待的。”
“當初你們結婚,我出錢又出力,沒有說過半個‘不’字。為什么?因為顧磊喜歡你,也因為我當時覺得,你是個本性善良的好姑娘。”
“可是這三年來,你做的很多事情,讓我這個做婆婆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曉月緩緩抬起頭,望著婆婆那雖然不再年輕,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背影。
“你孝順你的父母,幫襯你的弟弟,這本是好事,說明你是個重感情的孩子。”
“但是,凡事都要有一個度。”鄭秀蘭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曉月的臉上。
“你拿著顧磊辛辛苦苦掙回來的錢,去填補你娘家的窟窿,一次兩次,我可以理解,但是十次八次呢?這三年下來,你從這個家里拿走的錢,沒有三十萬,也有二十五萬了吧?”
林曉月渾身劇烈一震。
二十五萬?
她從來沒有仔細算過這筆賬,但現在被婆婆這么一提醒,她才驚恐地發現,這個數字,只多不少。
“媽,那些錢……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工資……”她還在做著蒼白無力的辯解。
“你的工資?”鄭秀蘭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曉月,你捫心自問,你的那點工資,夠你自己的日常開銷嗎?”
“房貸車貸,是顧磊在還。家里的生活開銷,是顧磊在出大頭。你的工資,除了滿足你自己的購物欲望,剩下的,是不是全都流進了你娘家的口袋?”
林曉月啞口無言,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不是說,你不可以給娘家錢。孝敬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鄭秀蘭走回到沙發前坐下,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
“但是,你必須要有一個分寸,要懂得公平。”
“你不能一邊心安理得地拿著我們顧家的錢,去補貼你們林家,一邊又理直氣壯地要求我這個婆婆,拿出我的養老錢,來補貼你們的小家。”
“曉月,你知道這種行為叫什么嗎?這叫雙重標準。”
雙重標準。
又是這個詞。
昨天晚上,顧磊用這個詞來指責她。今天,婆婆又用這個詞來評價她。
林曉月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燙,像是被人當眾狠狠地甩了兩個耳光。
“媽,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她的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哭腔。
“可是我們現在真的太困難了,房貸和車貸壓得我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您那么有錢,只要稍微幫我們一把,我們的日子就能好過很多……”
“我為什么要幫?”鄭秀蘭冷冷地反問,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曉月被問得愣住了。
“你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日子過得緊,可以想辦法節流,也可以想辦法開源。”
“而不是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理直氣壯地伸手向父母要錢。”
“更何況,”鄭秀蘭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直視著林曉月的眼睛,“你伸手向我要錢,究竟是為了什么?是真的因為生活難以為繼,還是為了能有更多的余錢,去更方便地補貼你的娘家?”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曉月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曉月,我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鄭秀蘭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繁華的江景。
“你們結婚之前,我曾經私下里給過你一筆錢,你還記得嗎?”
林曉月渾身一震,一段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了三年前。
那時候,她和顧磊剛剛訂婚,婆婆曾經單獨約她在一家高檔的茶館里喝過一次茶。
在那間古色古香的茶館里,婆婆遞給了她一張銀行卡,告訴她,里面有二十萬。
“曉月,這筆錢,是我個人給你的,算是給你們小家庭的啟動資金,你收著,這事不要告訴顧磊。”
婆婆當時是這么對她說的。
“我希望你們結婚以后,能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這筆錢,你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林曉月當時感動得熱淚盈眶,覺得婆婆是真心實意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可是后來……
“那筆錢呢?”鄭秀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曉月的心上。
林曉月羞愧地低下了頭,兩只手的手指死死地絞在一起。
“我……我把它給我弟弟了。”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說他想創業,開個什么潮流工作室,還差二十萬的啟動資金。我一時心軟,就……”
“二十萬,你全都給他了?”鄭秀蘭追問。
林曉月無力地點了點頭,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胸口。
“這件事,你沒有告訴顧磊?”
“沒有……我怕他會生氣。”
“那你弟弟的那個工作室,后來開起來了嗎?”
“開……開了不到三個月,就因為經營不善,虧得血本無歸,關門了。”林曉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清楚地記得,當初弟弟哭喪著臉來找她,說生意太難做了,連店鋪的租金都付不起了。
她心疼弟弟,又從自己微薄的積蓄里,拿出了兩萬塊錢給他周轉。
可最后,那個所謂的工作室,還是沒能撐下去。
那二十二萬,就這樣,徹徹底底地打了水漂。
“曉月,你知道嗎?”鄭秀蘭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那二十萬,根本就不是我的錢。”
林曉月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婆婆。
“那是顧磊的錢。”鄭秀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他從上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做兼職,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工作以后,又省吃儉用了整整五年,才攢下的二十萬。”
“他當時把那張卡交給我,對我說,‘媽,這筆錢,我想留給曉月,我希望她能有足夠的安全感,讓她知道,我有能力照顧好她一輩子’。”
“他讓我把錢轉交給你,還特意囑咐我,就說是你未來的私房錢,以后萬一遇到什么急事,可以用來應急。”
“可是你呢?”鄭秀蘭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痛心。
“你轉過頭,就把它給了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二十二萬,一分不剩,全都打了水漂。”
林曉月整個人都僵在了沙發上,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驚雷從頭到腳劈了個正著。
那筆錢……竟然是顧磊的?
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將近十年的積蓄?
她不知道。
她真的完全不知道。
如果她早知道那是顧磊的血汗錢,她絕對不會……
不,這個念頭只在她的腦海中閃現了一秒,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就算她當時知道,她可能,還是會把錢給弟弟。
因為弟弟當時哭得那么傷心,那么絕望,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夢想,他說:“姐,你這次要是不幫我,我就真的徹底完了。”
她能怎么辦?
那是她從小捧在手心里,疼到骨子里的親弟弟啊。
“媽,我……”林曉月想說些什么來為自己辯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
解釋?
要如何解釋?
說她不知道那筆錢是顧磊的?
說她不是故意的?
說她只是因為太心疼自己的弟弟了?
這些話,在殘酷的事實面前,顯得是那么的蒼白,那么的無力。
“顧磊他……知道這件事嗎?”她用顫抖的聲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覺得呢?”鄭秀蘭冷冷地反問。
林曉月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顧磊知道。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昨天晚上才會那么的憤怒,那么的失望。
所以,他才會說出那句“你要求別人做到的事,你自己又做到了幾分?”
所以,她拿著他的血汗錢,去填補娘家的窟窿,如今,竟然還有臉理直氣壯地要求他的母親拿出養老金來接濟他們?
林曉月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太可笑了,太可悲了,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媽,對不起……”她再也控制不住,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呢?”鄭秀蘭凝視著她,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曉月,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要責怪你。錢已經沒了,責怪也于事無補。”
“我只是想讓你徹底明白,為什么我明明有錢,卻不肯給你們。”
“因為我不知道,我給你們的錢,最終會流向哪里。”
“是會真真正正地用在你們這個小家庭的建設上,還是會再一次,無聲無息地流進你娘家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口袋里?”
林曉月捂著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羞恥,愧疚,后悔,自責,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住,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一直自詡為一個好女兒,一個好姐姐。
可直到今天,她才悲哀地發現,在努力扮演好一個女兒和姐姐的角色的同時,她卻徹底忘了,該如何去做一個好妻子。
甚至,她都忘了該如何去做一個正直、有底線的人。
“媽,我錯了……”她泣不成聲地說道,“我真的知道錯了……”
鄭秀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茶幾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她的面前。
“曉月,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在這里哭泣,也不是向我道歉,而是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你未來的路,到底該怎么走。”
“你是要繼續這樣,掏空自己的小家,去填補你娘家那個無底洞,還是要學會設立邊界,狠下心來,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林曉月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拭著,可那眼淚,卻像是怎么也擦不干似的。
“我想……我想把我們自己的日子過好。”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弟弟,我爸媽,他們總是會想盡各種辦法來找我……”
“那就學會拒絕。”鄭秀蘭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曉月,你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不再是那個需要父母庇護的十八歲小姑娘了。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就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你的父母養育你長大,你孝順他們,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孝順,不等于無底線,無原則的順從和付出。”
“你的弟弟,更是一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他應該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不是像個寄生蟲一樣,永遠依附著自己的姐姐。”
“這些最基本的道理,我相信,你都明白。”
林曉月用力地點了點頭,又無力地搖了搖頭。
道理,她都懂。可真正做起來,卻太難了。
每次母親打電話來,聲淚俱下地哭訴,她就會立刻心軟。
每次弟弟可憐巴巴地對她說“姐,求求你,再幫我最后一次”,她就會立刻動搖。
二十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又豈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變的?
“媽,我會努力的。”她只能這樣,無力地承諾道。
鄭秀蘭看著她這副懦弱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曉月,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鄭秀蘭說著,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來。”
林曉月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跟著婆婆走進了她的臥室。
鄭秀蘭的臥室裝修得非常簡潔,一張床,一個巨大的衣柜,一個古色古香的梳妝臺,再無他物。
梳妝臺上,端正地擺放著公公的黑白遺照,相框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鄭秀蘭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鐵皮盒子。
盒子的鎖已經生銹了,上面的油漆也斑駁脫落了不少。
鄭秀蘭打開盒子,里面滿滿當當的,全是一沓一沓的醫院單據。
她從里面隨手拿出一沓,遞給了林曉月。
“你看看這些。”
林曉月疑惑地接過來,低頭翻看了幾眼。
全都是藥費單。
密密麻麻,厚厚的一沓,全都是藥費單。
上面的日期,從三年前開始,一直延續到上個星期,每個月都有。
上面的金額,有大有小,但每個月加起來,都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最少的月份,也要一萬八千多,最多的月份,甚至高達三萬六。
林曉月越看,心越沉,拿著單據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媽,您這是……”
“我生病了。”鄭秀蘭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三年前,你公公剛走的那段時間,查出來的。一種罕見的慢性病,目前還沒有根治的辦法,只能靠昂貴的進口藥物來維持。”
“每個月的藥費,醫保報銷完以后,我自己還要承擔兩萬到三萬不等。”
“這就是為什么,我每個月拿著三萬五的退休金,卻從來不肯給你們一分錢的原因。”
鄭秀蘭看著林曉月,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剩下的那點錢,將將夠我自己一個人的生活開銷,看病,買藥。”
“偶爾,還能存下一點點,用來應付一些突發的狀況。”
林曉月手一抖,那厚厚一沓藥費單,瞬間散落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單據,又抬頭看看婆婆那張平靜到可怕的臉,忽然感覺自己呼吸困難,幾乎要窒息。
婆婆病了。
病了整整三年。
每個月,都要花費兩三萬塊錢來吃藥續命。
而她呢?
她竟然一直以為婆婆是吝嗇,是小氣,是打心底里瞧不起她,防著她。
她還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埋怨她,委屈,甚至怨恨。
可殘酷的真相卻是,婆婆不是不肯給,而是不能給。
她每個月,都在和可怕的病魔作斗爭,都在為了能活下去而拼盡全力。
而自己這個做兒媳婦的,不僅從未關心過她的身體狀況,還一次又一次,理直氣壯地向她伸手要錢。
林曉月覺得自己簡直不是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媽……對不起……”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撿拾那些散落的藥費單,一邊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真的不知道……您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又有什么用呢?”鄭秀蘭彎下腰,幫她一起撿拾那些單據。
“讓你們跟著我一起擔驚受怕?還是讓你們想辦法替我出錢?”
“你們自己的日子,已經過得夠艱難了,我不想再給你們增加任何額外的負擔。”
“更何況,”鄭秀蘭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這個病,治不好,只能用錢來維持。我不想讓你們眼睜睜地看著我一天天衰弱下去,更不想成為你們的累贅。”
“媽!”林曉月猛地抱住婆婆的腿,哭得渾身劇烈地顫抖,“您不是累贅……您怎么會是累贅……”
“傻孩子。”鄭秀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快起來吧,地上涼。”
林曉月從地上站起來,一雙眼睛已經腫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定定地看著婆婆,這才忽然發現,婆婆真的老了。
她的頭發雖然精心染過,但發根處,已經露出了刺眼的白色。
她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很多,臉色也透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以前,她從未注意過這些細節,或者說,就算注意到了,也從未往心里去過。
她只顧著自己的那點委屈,自己的那點艱難,卻從未想過,婆婆也有她的難處。
“媽,從今天起,我陪您去看病,我幫您去拿藥。”林曉月哽咽著說道。
“不用了。”鄭秀蘭搖了搖頭,將撿起來的藥費單重新放回那個破舊的鐵皮盒子里。
“我自己一個人能行。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就是對我這個老婆子最大的孝順了。”
“可是……”
“沒有可是。”鄭秀蘭的語氣異常堅決。
“曉月,我今天把這些告訴你,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是為了讓你來照顧我。”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難處,不要總被事物的表象所蒙蔽。”
“你覺得我退休金高,生活優渥,就理應支援你們。可你卻看不到,我每個月要花多少錢在看病吃藥上。”
“同樣的,你的娘家覺得你嫁得好,就理應無條件地幫襯他們。可他們也同樣看不到,你每個月要還多少貸款,背負著多大的生活壓力。”
林曉月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媽,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鄭秀蘭將鐵皮盒子重新放回抽屜,并且上了鎖。
“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你不要告訴顧磊。”
“為什么?”林曉月不解地問。
“他是我兒子,他的脾氣我最了解。要是讓他知道我病得這么重,他肯定會不顧一切,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給我治病。”鄭秀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無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可他的日子也過得不容易,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就讓他一直以為,他媽是個吝嗇刻薄的老太太吧。至少這樣,他心里不會有太多的愧疚,也不會有太多的擔心。”
林曉月看著婆婆,心里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這就是母親。
寧愿被自己的孩子誤會,寧愿被自己的孩子埋怨,也絕不愿給孩子增添一絲一毫的麻煩。
而自己呢?
自己這個做女兒的,做姐姐的,卻一直在給父母,給弟弟添麻煩。
不,那不是添麻煩。
那是在縱容他們養成依賴的習慣,是在培養他們理直氣壯伸手要錢的惡習。
“媽,我會改的。”林曉月握緊了拳頭,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婆婆鄭重地承諾。
“我會學會拒絕,我會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我也會……好好地孝順您。”
鄭秀蘭看著她,眼神終于柔和了一些。
“曉月,你能這么想,我很高興。”
“但是,孝順不是靠嘴上說說的,是要靠實際行動來證明的。”
“我不需要你為我花錢,也不需要你貼身照顧,我只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和顧磊,好好過日子。”鄭秀蘭看著她,一字一頓,無比認真地說道。
“顧磊是個好孩子,他愛你,疼你,哪怕明知道你一直在偷偷貼補娘家,也只是自己生悶氣,從未真正地責怪過你。”
“這樣的男人,值得你用心去珍惜。”
林曉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媽,我會的。”
“那就好。”鄭秀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顧磊應該還在家里等著你。”
林曉月這才猛然想起,顧磊還在書房里。
她已經出來大半天了,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他打。
“媽,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開車小心。”鄭秀蘭把她送到門口。
林曉月換鞋的時候,又一次看到了門口角落里的那幾個藥袋。
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細,袋子里的藥盒上,印著她完全看不懂的英文藥名。
但其中有一盒,她卻認得,那是一種非常昂貴的靶向抗癌藥。
林曉月的心,狠狠地一緊,但她什么都沒有問。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
“媽,我過兩天再來看您。”她出門的時候,回頭說道。
“好。”鄭秀蘭站在門內,朝她揮了揮手。
門,關上了。
林曉月站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望著那扇緊閉的紅木大門,久久沒有動彈。
開車回家的路上,林曉月的腦子亂成一團。
婆婆病了。
病了很久,而且病得很重。
顧磊知道嗎?
他應該不知道,否則,他昨晚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那如果他知道了,會怎么樣?
他會崩潰的吧。
林曉月想著,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她忽然很痛恨自己。
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理所當然。
這三年來,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掏空自己的小家,去填補娘家的窟庸。
埋怨婆婆的吝嗇和小氣。
和深愛自己的丈夫吵架,冷戰。
她到底哪來的臉?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林曉月擦了擦眼淚,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是弟弟林浩打來的。
她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姐!”林浩興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你在哪兒呢?快來國金中心,我看中了一件外套,特別帥!”
林曉月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林浩,我沒錢。”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姐,你說什么呢?就三萬多塊錢,你先刷信用卡嘛。”
“我說,我沒錢。”林曉月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堅決。
“而且林浩,你已經二十三歲了,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人,你能不能自己掙錢去買你想要的東西?”
“姐,你怎么了?”林浩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是不是我那個姐夫又跟你說什么了?他不讓你給我花錢?”
“這件事跟顧磊沒有任何關系。”林曉月深吸了一口氣。
“是我自己覺得,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浩,我是你姐,不是你的提款機。”
“從今天開始,你要買東西,就自己掙錢去買。你要吃飯,就自己掙錢去吃。”
“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說完,她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但她一點也不后悔。
這是她二十八年來,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對弟弟說“不”。
電話很快又響了起來。
還是林浩。
林曉月沒有接。
電話執著地響了三次,最后終于停了。
但僅僅過了不到一分鐘,母親劉桂芳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林曉月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媽媽”兩個字,心里猛地一緊。
但她還是接了。
“林曉月,你跟你弟弟說什么了?”母親的質問聲,像連珠炮一樣從聽筒里射了過來。
“他剛才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不管他了,說你不認他這個弟弟了。”
“媽,我沒有說不認他。”林曉月的聲音很穩,雖然她的手還在輕微地顫抖。
“我只是告訴他,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他錢了。”
“為什么?他是你的親弟弟!”
“就因為他是我親弟弟,我才不能再這樣無休止地慣著他。”林曉月說。
“媽,林浩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三歲。他應該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
“你這是說的什么混賬話?”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是你弟弟,你幫他一下怎么了?你現在嫁到上海,有本事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
“我沒有看不起娘家。”林曉月感覺自己的心很累,很累。
“媽,我只是想把我們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和顧磊每個月還貸的壓力真的很大,我們真的沒有余力,再去貼補林浩了。”
“那你就讓顧磊找他媽要去啊!他媽那么有錢……”
“媽!”林曉月終于忍不住,大聲打斷了她,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婆婆的錢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們沒有任何權利去干涉。”
“還有,媽,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家里一分錢了。我會孝順您和爸,逢年過節給你們買東西,你們生病了我會照顧,但我不會再給現金了。”
“您要是覺得我不孝,那就當白養我這個女兒了吧。”
說完,她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一次,她把手機調成了關機狀態。
整個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了。
林曉月把車停在路邊的緊急停車帶上,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方向盤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自己過去的愚蠢,哭自己今天的醒悟,也哭自己這三年來錯過的時光。
更哭那個,終于學會了說“不”的自己。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緩緩抬起頭,擦干了臉上的淚水。
重新啟動車子,向家的方向開去。
顧磊還在家里等她。
她必須回去,跟他道歉,跟他把一切都說清楚。
告訴他,她錯了,她以后會改。
也要告訴他,媽媽病了。
雖然婆婆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她說,但她覺得,顧磊作為兒子,有權利知道真相。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夜色已經漫上來,樓下的路燈暈開暖黃的光,映著窗臺上那盆她上周剛澆過水的綠蘿,藤葉垂落,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林曉月停穩車,坐在駕駛座上緩了許久,指尖撫過眼角未干的淚痕,又理了理微亂的頭發,才推開車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一層層亮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瞬間,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顧磊起身的聲音。門開的那一刻,撞進眼簾的是他略帶焦灼的臉,身上還穿著她早上出門時給他搭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然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你回來了。”顧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快,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眉頭瞬間蹙起,伸手想碰她的臉頰,又怕唐突,只輕輕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手機怎么關機了?”
林曉月看著他眼底的擔憂,鼻尖一酸,積攢的情緒又翻涌上來,卻忍住了落淚的沖動。她低頭換了鞋,輕聲說:“先進屋說吧。”
客廳的燈亮著,茶幾上擺著一杯涼透的溫水,旁邊是他沒看完的書,書簽還夾在原來的頁碼。林曉月坐在沙發上,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幾秒,抬眼看向坐在她對面的顧磊,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顧磊,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得鄭重,顧磊愣了愣,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很暖。“好好的道什么歉?”他的聲音溫柔,“是不是媽那邊又說什么了?”
林曉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是我太蠢了,這三年來,我一直活在我媽的執念里,總覺得她是我媽,我不能忤逆她,總想著討好她,讓她滿意,卻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我們的家。我甚至因為她的話,懷疑你對我的心意,跟你鬧脾氣,讓你受了好多委屈。”
她哽咽著,把下午在醫院的事,把婆婆的叮囑,把母親這些年的偏執,還有自己終于想明白的一切,都一一說給顧磊聽。沒有隱瞞,也沒有辯解,只是坦誠地說著自己的愚蠢和醒悟。
顧磊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遞紙巾。等她說完,他才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從來沒怪過你,只是心疼你,總被她牽著走,活得太累了。”
“還有,”林曉月從他懷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媽她病了,胰腺癌晚期。婆婆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擔心,但我覺得,你是她的兒子,你有權利知道。”
顧磊的眼神倏地一凝,臉上的溫柔褪去,多了一絲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深深的難過。他沉默了幾秒,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低沉:“我知道她身體一直不好,卻沒想到這么嚴重。”他看向林曉月,眼底的情緒軟下來,“謝謝你告訴我。”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讓你這么晚知道。”林曉月輕聲說。
顧磊搖了搖頭,重新把她攬進懷里,緊了緊手臂:“傻瓜,說什么傻話。以后,我們一起面對。媽那邊,該盡的孝我們盡,但也不能再由著她的性子來,委屈了你,委屈了我們的家。”
林曉月靠在他的懷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里的迷茫和慌亂一點點消散。她知道,過去的三年,她走了很多彎路,錯過了很多美好,但幸好,她醒過來了,幸好,顧磊還在原地等她。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客廳的燈光暖融融的,包裹著相擁的兩人,空氣里滿是安穩的味道。
林曉月閉上眼睛,心里一片清明。她知道,未來或許還要面對母親的糾纏,還要陪著顧磊處理外婆的后事,還要面對那些尚未解決的難題,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為她終于學會了說“不”,終于學會了為自己而活,也終于明白,真正的幸福,從來不是活在別人的期待里,而是守著身邊的人,守著屬于自己的家。
而這一次,她會握緊顧磊的手,一起往前走,再也不會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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