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人類生殖中,有一個長期困擾生物醫學界且令人心碎的現象:人類的受孕過程驚人地低效。據估計,僅有約一半的人類受孕能最終存活至出生,而這其中,最大的單一原因就是非整倍體(Aneuploidy)——即染色體數目的異常。
1月21日,《Nature》的研究報道“Common variation in meiosis genes shapes human recombination and aneuploidy”,為我們揭開了冰山一角。這項研究利用了前所未有的海量數據,不僅描繪了人類胚胎非整倍體的全景圖,更令人驚訝地發現,那些導致流產風險增加的基因變異,竟然廣泛存在于人群之中。![]()
14萬枚胚胎揭示的殘酷真相
在深入分子機制之前,我們先來看看這項研究的數據規模及其代表的生物學意義。過去關于人類減數分裂重組的研究,往往依賴于活產家庭的家系數據。這種方法有一個巨大的幸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那些因為染色體嚴重錯誤而流產的胚胎,從未出現在數據集中。因此,我們對“失敗”的理解一直是破碎的。
為了填補這一空白,研究人員回顧性分析了來自體外受精(IVF)周期的植入前遺傳學檢測(PGT)數據。這是一個驚人的數據集:包含來自 22,850 對生物學父母的 139,416 個囊胚期胚胎(受精后5天)。通過SNP微陣列基因分型,研究人員得以追蹤單倍型(Haplotypes)從父母到胚胎的傳遞過程。
數據呈現的現實是冷峻的。在剔除了低質量樣本后,研究人員在 29.8% 的胚胎(共41,480個)中發現了至少一個非整倍體染色體。這意味著,近三分之一的受精卵在發育的最初階段就已經攜帶了致命或致病的遺傳錯誤。
進一步的分析揭示了這種錯誤的來源偏好。在檢測到的 92,485 條非整倍體染色體中,三體性(Trisomies,即多了一條染色體)的數量顯著多于單體性(Monosomies,即少了一條染色體),二者比例為 0.626。這一比例偏離了理論上的1:1,提示我們甚至在囊胚形成之前,就已經發生了一輪針對單體性的劇烈自然選擇——那些丟失了染色體的細胞可能更早地停止了發育。
更引人注意的是錯誤的親本來源。絕大多數非整倍體涉及母源同源染色體的得失。數據顯示,母源性非整倍體與父源性非整倍體的比例高達 0.909(即約91%來自母親,9%來自父親)。這一發現重現并鞏固了既往的認知:女性減數分裂是染色體分離錯誤的“重災區”。
這些錯誤并非隨機分布。它們強烈富集在15、16、21和22號染色體上。尤其是21號染色體的三體性(唐氏綜合征的病因)和16號染色體的三體性(最常見的流產原因),在數據中均有極高的體現。
此外,該研究利用二項式廣義線性混合模型(GLMM),精準地擬合了母親年齡與非整倍體發生率之間的關系。結果再次證實了那條令人畏懼的二次方曲線:隨著母親年齡增長,卵母細胞中的染色體錯誤率呈指數級上升。相比之下,父源性非整倍體與父親的年齡之間并沒有發現顯著的關聯。這一對比鮮明的結果提示我們,兩性生殖細胞的產生機制——男性的連續分裂與女性的長期停滯,在維持基因組穩定性上有著截然不同的挑戰。
減數分裂中的“安全帶”失效了嗎?
為了理解為什么會發生這些錯誤,我們需要將目光投向減數分裂的核心事件:同源重組,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交叉互換(Crossover)。
在女性胎兒發育期間,卵母細胞就開始了減數分裂。同源染色體需要通過物理連接,即交叉互換形成的交叉結(Chiasmata),以及姐妹染色單體之間的黏連蛋白(Cohesin),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二價體”(Bivalent)。這種結構就像安全帶一樣,確保同源染色體在幾十年后的排卵期(減數第一次分裂)能正確分離。
如果這根“安全帶”沒系好,比如沒有形成交叉互換,或者交叉互換的位置不對,染色體就容易發生錯誤分離。
研究人員利用專門開發的隱馬爾可夫模型(karyoHMM),在46,861個整倍體胚胎中精準識別了 3,809,412 個交叉互換事件。這使他們能夠以前所未有的分辨率(中位分辨率99.43 kbp)繪制人類重組圖譜。
關鍵的發現出現了:非整倍體胚胎的交叉互換次數顯著低于整倍體胚胎。
由于技術限制,直接在已經發生錯誤的三體染色體上檢測交叉互換是極其困難的。研究人員采用了一種巧妙的替代策略:他們比較了非整倍體胚胎中那些正常(二倍體)染色體上的交叉互換次數,與整倍體胚胎中相應染色體的交叉互換次數。
基于細胞內各染色體交叉互換率存在正相關(即一個細胞如果某條染色體互換多,其他染色體往往也互換多)的生物學現象,研究人員發現,非整倍體胚胎的正常染色體上,交叉互換的平均數量依然顯著降低(邊際均值差異約為 0.105)。這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表明全基因組范圍內的重組率降低,確實是導致減數分裂非整倍體的一個核心風險因素。當基因組的“洗牌”不夠充分時,染色體的分配就會陷入混亂。
潛伏在第22號染色體上的“搗亂者”
如果說重組率降低是現象,那么是什么導致了重組率降低?這是否受到我們自身基因的控制?
為了尋找答案,研究人員進行了全基因組關聯分析(GWAS)。他們定義了四個與重組相關的表型:交叉互換總數、熱點區域的互換比例、互換位點的DNA復制時機以及GC含量。
結果令人振奮。他們鑒定出了15個與重組特征顯著相關的獨立信號。其中許多信號位于已知的減數分裂基因附近,如 RNF212、CCNB1IP1(也稱為 HEI10)和 C14orf39(也稱為 SIX6OS1)。這驗證了數據分析的可靠性。
但真正的突破在于直接尋找與“非整倍體風險”相關的基因變異。研究人員進行了一項針對母源性減數分裂非整倍體發生率的GWAS。在全基因組范圍內,兩個顯著的信號浮出水面。其中一個位于6號染色體的基因間區,但在獨立驗證集中未能復現。而另一個信號,位于22號染色體,不僅在發現集中顯著(P = 2.93 × 10??),而且在包含15%女性患者的獨立驗證集中也得到了確認。
這個信號的領頭SNP是 rs6006737。
這是一個位于 SMC1B 基因附近的單倍型區域。SMC1B 編碼黏連蛋白復合物的一個關鍵亞基,該復合物在減數分裂中負責維持姐妹染色單體的黏連和同源染色體的重組。在小鼠模型中,Smc1b 的缺失會導致不育、交叉互換減少以及隨著年齡增長而加劇的染色體分離錯誤。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人類遺傳學數據與小鼠模型形成了完美的呼應。
數據顯示,rs6006737的風險等位基因(C等位基因)主要表現為加性效應。對于一位40歲的女性來說,每攜帶一個拷貝的風險等位基因,其胚胎發生非整倍體的平均風險就會增加約 1.65%。
更有趣的是,這種遺傳風險與年齡之間存在著微妙的相互作用。統計檢驗發現,基因型的影響隨著母親年齡的增長而放大。這意味著,這個基因變異不僅僅是一個靜態的風險因素,它更像是一個隨著生殖衰老而加速磨損的齒輪。
從統計學關聯到分子機制的跨越
GWAS經常被批評只能發現“相關性”而無法解釋“因果性”。為了打破這一局限,研究人員展開了一系列深入的研究。
首先,他們利用全轉錄組關聯研究(TWAS),在16,685個蛋白編碼基因中尋找表達量與非整倍體風險相關的基因。結果再次指向了 SMC1B(P = 7.63 × 10??)。風險單倍型與 SMC1B 在多種組織中的表達量降低顯著相關。
為了精確定位致病位點,研究人員結合了來自GTEx項目和MAGE項目的表達數量性狀位點(eQTL)數據。精細映射(Fine-mapping)分析將潛在的因果變異范圍縮小到了一個極小的集合。其中,一個名為 rs2272804 的SNP脫穎而出。這個SNP位于 SMC1B 轉錄起始位點上游144 bp處,正處于一個開放染色質區域的啟動子序列中。這正是調控基因表達的關鍵“控制臺”。
為了驗證rs2272804的功能,研究人員進行了凝膠遷移實驗(EMSA)。結果顯示,該區域是轉錄因子 ATF1 的結合位點。關鍵的實驗證據來了:相比于參考等位基因,攜帶風險等位基因(A等位基因)的DNA序列與ATF1的結合親和力降低了三倍以上(解離常數Kd從56.62 nM增加到173.39 nM)。
邏輯鏈條閉環:
位于 SMC1B 啟動子區的變異 rs2272804
↓
破壞轉錄因子 ATF1 的結合
↓
SMC1B 基因表達量下調
↓
減數分裂中黏連蛋白功能削弱
↓
交叉互換形成受阻 + 染色體分離錯誤
↓
非整倍體胚胎產生
進化論的困境:為何有害突變未被清除?
如果這個變異會導致流產,降低生殖成功率,那么根據自然選擇的法則,它理應在漫長的進化長河中被淘汰。然而,事實卻截然相反。這個風險等位基因在人群中驚人地常見。在歐洲人群中,其頻率約為 0.35;而在非洲人群中,頻率甚至高達 0.78。在某些群體中,這甚至是主要等位基因。
這就是本研究提出的“進化悖論”。
為了量化這種選擇壓力,研究人員構建了一個數學模型,利用攜帶者與非攜帶者產生正常胚胎的比例作為相對適應度的代理指標。模型估算,對于歷史上18至35歲生育的女性,該變異的選擇系數(selection coefficient, s)約為 0.01。在群體遺傳學中,對于有效群體大小為10,000人的人類群體,0.01的選擇系數已經足夠強,理論上應該導致該等位基因受到負選擇(Negative Selection)并被迅速清除。
那么,它為什么還在這里?研究人員提出了幾種可能的解釋模型:
一種可能是,我們目前使用的“整倍體胚胎數量”作為適應度的代理指標過于簡化了。在復雜的真實環境中,生殖成功率還受到環境、行為、以及懷孕分娩本身對母親生存影響的制約。也許在古代高死亡率的環境下,能夠產生較少的胚胎,或者拉長生育間隔,反而具有某種未知的適應性優勢?
另一種解釋涉及“生殖窗口”。模型顯示,如果女性的生殖壽命較短(例如只在年輕時生育),該變異帶來的累積負面影響較小,可能不足以被自然選擇“看見”并清除。只有當人類壽命延長,生育年齡推后,這種高齡相關的遺傳風險才暴露在強烈的選擇壓力之下。這提示我們,現代人類面臨的許多生殖挑戰,可能是我們漫長的進化歷史與現代生活方式(如晚育)錯配的結果。
生殖衰老與基因的多重面孔
這項研究的視野并未局限于非整倍體。通過“表型組關聯研究”(PheWAS),研究人員發現這些影響減數分裂的基因變異具有廣泛的“多效性”(Pleiotropy)。
例如,SMC1B 的非整倍體風險等位基因,不僅與較低的重組率相關,還與女性的初潮年齡推遲(P = 3.82 × 10?12)以及絕經年齡提前(P = 2.06 × 10??)有關。換句話說,這個基因變異在縮短女性的整個生殖壽命。
其他的GWAS信號也展示了類似的模式。位于 C14orf39、CCNB1IP1 和 RNF212 附近的變異,都表現出了對重組率和非整倍體風險的雙重影響。這些基因大多參與了減數分裂的早期過程,如聯會復合體的組裝或重組位點的指定。
這描繪了一幅復雜的基因網絡圖譜:少數幾個關鍵的減數分裂基因,通過微調重組率、染色體分離保真度以及生殖細胞的壽命,共同塑造了人類的生殖潛能。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研究發現個體特異性的重組率與非整倍體風險呈負相關。即便在控制了年齡和遺傳因素后,那些擁有更多交叉互換的女性,其胚胎發生染色體錯誤的概率依然更低。這再次強調了重組作為一種“保護機制”的重要性。
結語
這項發表于《自然》的研究,利用14萬枚胚胎的大數據,為我們從遺傳學角度重新審視人類生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支點。
它不僅確認了 SMC1B 等基因的常見變異是導致人類非整倍體和流產的重要驅動力,更揭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生物學現實:我們的生殖系統并非完美無缺的精密機器,而是一個在進化妥協中運行的復雜系統。那些導致我們痛苦(如流產和不孕)的遺傳因素,可能正是我們物種演化歷史中遺留下來的古老印記。
在生命這場宏大的賭局中,基因決定了底牌,但科學讓我們得以窺見牌面,并試圖理解規則。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勝利。
參考文獻
Carioscia SA, Biddanda A, Starostik MR, Tang X, Hoffmann ER, Demko ZP, McCoy RC. Common variation in meiosis genes shapes human recombination and aneuploidy. Nature. 2026 Jan 21. doi: 10.1038/s41586-025-09964-2.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565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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