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土耳其游客坐在診室里,伸出了手。針扎進去的瞬間,他的身體微微繃緊。
“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一旁的陪診師小島記得很清楚。那是2025年夏天,一家旅行社聯系到小島,說有位來上海旅游的土耳其游客,想“體驗一下中醫針灸”,問小島能否陪同。小島接了單,帶這位游客走進了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龍華醫院。
把脈、問診、扎針……外國游客的行程單上,多了一項不太尋常的安排——來華就醫。
2025年底以來,海外社交媒體“China health care”的話題下,英國女孩飛8000公里到北京治胃病、美國博主在重慶的醫院里計算賬單,感嘆“比停車費還便宜”等視頻火了。鏡頭中,中國醫院高效、整潔、流程清晰,掛號、檢查、治療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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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ktok上“China health care”話題)
“我在中國看病,5分鐘送醫,2小時治愈。”
“在美國治療銀屑病,每個季度要花掉2.5萬美元,在中國每年只要1500美元。”
很快,“外國人打飛的來中國看病”“免簽后,歐美中產扎堆來華就醫”等討論在中文互聯網世界里也流傳開來。有人感慨中國醫療實力的上漲,辦事高效、價格親民的中國醫療,成了海外中產新興的“隱藏福利”;也有人擔心,外國患者的到來會擠占本就緊張的醫療資源。
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國際保健中心主任袁俏梅在接受《人民日報》的采訪時指出,近年來,前來就醫的外籍患者數量不斷攀升。2024年全年,該院接待了來自6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外籍患者,增長率達45.6%。
這股熱潮究竟是跨國醫療服務的新機遇,還是對國內公共醫療資源的潛在擠壓?
01
效率、性價比之外
短視頻博主“Nico愛肉包”(以下簡稱Nico)沒想過,自己會在中國做手術。
他是南非留學生,在中國生活了五六年,常在視頻里記錄自己的日常。Nico從小就注意到自己身體有些不適,但一直沒太在意。直到最近,他走進了醫院,醫生確診后,告訴他需要手術治療。
起初,Nico用翻譯軟件把癥狀翻成中文,在抖音和小紅書上搜索相關檢查、手術經驗和醫生推薦。很快,他找到了合適的醫生。
6月底,他完成了檢查。大約一周后,手術就被排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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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受訪者“Nico愛肉包”供圖)
7月上旬,Nico接受了人生中第一次全身麻醉。手術前,他緊張萬分,擔心自己會在麻醉中醒來——“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里面的人不能動,但意識清醒。”醫生耐心解釋,這種情況極少發生,并詳細說明手術方式和切口位置。
手術順利完成,他在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Nico出院,診療的全部費用在1萬到1.5萬元人民幣之間。
在決定就醫前,Nico也查過其他國家的情況。“很多人會去土耳其做手術,價格要貴不少。”在南非或土耳其,同類手術通常至少3萬元人民幣,相比之下,中國的費用在他的預期之內。
和Nico的感受一樣,“效率”和“性價比”是許多外國人來華就醫時反復提到的詞。
小紅書博主Amie來自英國,曾在北京工作。她的胃痛持續了一兩年,盡管每個月都要在英國交醫療稅,但都預約不到專科醫生。
她選擇飛回中國看病。問診結束,醫生為她預約了胃鏡檢查、血液檢測、心電圖等。令Amie驚訝的是,所有檢查都能立即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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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國醫療公司“盛諾一家”上海區渠道負責人謝哲君指出,吸引外籍患者的并非單一因素,而是“效率、價格和近年來整體醫療技術能力提升的組合”
在多數西方國家的醫療體系中,資源被清晰地區分為“急性救命”與“非急性治療”兩類。
涉及車禍、心梗等危及生命的急癥,分診和救治反應迅速,費用也多由公共體系覆蓋;但一旦進入慢性病管理或擇期手術范疇,如反復發作的胃病、脊柱疼痛、關節置換等,“不立即致命”的疾病便被納入漫長的等待序列。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調研顯示,在加拿大和挪威,超過六成的患者需要等待一個月以上才能見到專科醫生;即便在美國,這一比例也接近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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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以大型公立醫院為中心的醫療結構,提供了另一種路徑——門診開放、流程集中,中間環節更少。
這種差異,并不一定意味著優劣,卻構成了許多外籍患者最直觀的體驗差別,使不少患者選擇用跨國就醫,換回被等待消耗的時間。
與此同時,持續擴大的入境免簽政策,也為這種短期就醫提供了現實條件。2025年間,中國持續擴大免簽國家范圍。同時,原有的72小時、144小時的過境免簽政策也被統一延長到了240小時。
這意味著,一位來華旅游或出差的外國人,可以在免簽期內,順路走進一家醫院
02
跨境就醫,新風向?
外國人來中國看病,的確正在成為一個新風向。
2025年中旬,“盛諾一家”突然接到越來越多的特別咨詢,謝哲君表示,不少來自印尼、土耳其、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的患者主動問:“我們能來中國看病嗎?”
這讓公司工作人員有些意外——過去十幾年,他們的主要業務都是把中國患者送往海外治療。如今,方向第一次出現了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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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變化,陪診師和醫院也感受明顯。
2025年七八月,小島接到土耳其游客之后,接下來的半年里,又陸續陪診了20多位外國人。有的是在中國工作的外籍人士,也有順路旅游或出差的歐洲游客,多為解決身體不適或體驗中醫診療。
外籍人士的就醫需求,正逐漸向二三線城市擴散。在距離上海不遠的無錫,陪診師小胡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2025 年 12 月中旬,她接到了第一位土耳其客戶,后續又陸續陪兩位外國患者就診,收費通常為500元半天,為平時價格的一倍。
醫院也察覺到了微妙的變化。溫州一家三乙醫院的內科醫生 Lynn Chen 發現,自2025 年下半年起,開始有外國患者通過社交媒體主動上門就診。
事實上,跨境醫療并非新現象。
百余年來,它始終有兩條清晰的路徑,一類是發達國家的中低收入者前往發展中國家,尋求更低的治療費用;另一類是發展中國家的高收入人群,前往發達國家,追求頂尖的醫療技術。
從陪診師的實際接觸看,來華就醫的人群呈現出明顯分層。數量最多的是“體驗型”患者,多為游客,就醫目標或是集中在中醫把脈、針灸、推拿等項目,或是水土不服、急性腸胃炎等小病,本質上更接近醫療消費與文化體驗的疊加,真正為治療而專程來華者并不多。
另一類是目的明確的醫療患者,隨著腫瘤、血液病等復雜疾病診療水平的提升,中國正在成為部分海外患者“可被認真考慮”的選擇,這類患者數量不多,但單個病例的醫療消費可高達數十萬或上百萬元。
至于社交媒體上熱議的“歐美中產來華就醫潮”,一線從業者們保持著清醒。
Troy是國內醫療行業的資深從業者,也是聚焦外國人赴華就醫服務的公司MedTourChina的創始人。在他看來,這條路才剛剛起步,網上爆火的視頻,容易給人一種錯覺。“你看到的,是一種幸存者偏差,我認為這是被算法放大的個案,不是結構性趨勢。”Troy說。
“歐美患者的絕對人數在增加,但占比仍然很低。如果沒有既定的來華行程,讓一個純粹的歐美患者專程飛來,成本和心理門檻都很高。”
據多位行業人士觀察,目前客源中占比更高的,仍是東南亞和中亞國家的患者——當本地醫療資源有限時,他們過去可能選擇新加坡、泰國,而如今,中國也成了一個新選項
03
誰在擠兌?誰在獲益?
越來越多外國人來華看病,是否會擠占國內醫療資源?
當“外國人來華看病”成為一個趨勢時,這種擔憂在中文互聯網上冒出。但在更多一線從業者眼中,情況要復雜得多,答案也因地域、醫院和個體而異。
1月19日下午3點多,Vista看天下前往北京協和醫院國際部。在急診大廳分診臺前,兩位身穿粉色護士服的護士并排坐著,偶有患者上前咨詢,大廳里,大約只有20位就診者,全部是中國面孔。
對此,工作人員解釋,這里是國際部,“每天都會有外國患者,但本身數量就不大。”據了解,國際部的收費是普通門診的3到10倍。早在1998年,我國就規定基本醫療服務對境內外患者統一定價,同時允許提供特需服務,價格遵循市場調節。
近年來,北京、上海、深圳等地陸續開展國際醫療試點,政策要求特需服務量不得超過全院總量的10%,涉外行醫場所相對獨立。也就是說,國際患者從物理空間到支付體系,都與國內醫保患者不在同一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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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患者在總量中不算多,他們要支付更高的費用,反而為醫院創收。”面對外國人就醫是否會擠占資源這一問題,謝哲君指出。在現有的制度框架下,多數正規渠道的國際患者,并未與普通民眾爭奪同一個窗口的號源。
在Lynn Chen工作的醫院,外國患者需自費就診,與依賴醫保的本地患者完全分離。“國際患者對我們來說,不是擠占,而是新增的優質資源補充,”她說,“能幫助醫院更好地運營。”
她認為,中國醫療資源并非“鐵板一塊”。頂級三甲醫院可能壓力更大,但許多地方醫院仍有接收外國患者的潛力,從而成為醫院激活服務能力、增加營收的“活水”。
因此,真正需要被區分和管理的,或許并不是“外國人是否來華看病”,而是他們通過什么樣的路徑進入醫療系統
一種是制度本就預留并鼓勵的方式,通過國際部等特定通道就診,以更高價格獲得相應服務,形成明確的“價值增量”;另一種,則是繞過這些通道、直接擠入普通門診,只為獲取極端價格差的就醫行為。后者的無序,才是“擠占”爭議的風險所在。
04
求醫背后,兩種認知
想象一下,你在異國他鄉,身體不適,走進一家醫院。語言不通,流程陌生,如何準確描述病情,并跟上每一個步驟?
在有關“外國人來華看病”的故事中,這一切往往顯得輕而易舉——拿著護照走進醫院,幾分鐘完成掛號,當天看完醫生,賬單還出奇地低。
可真實的就醫過程,遠比短視頻里展示的復雜。
“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馬來西亞留學生金今這樣形容自己第一次走進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岳陽醫院時的狀態。
2023年春天,她從檳城到上海讀研,因為身體不適去了醫院。醫院的大廳嶄新,電子化設備很多,她卻不知道該做什么:“手續要怎么走?要先辦卡,還是直接掛號?”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最后走向問診臺,學著用護照辦卡,再掛號。
“幸好我會說中文,不然會更麻煩”,她指出,對于外國患者而言,“辦卡”“掛號”“簽到”“繳費”這些詞本身就需要翻譯。習慣用現金支付的外國人,也可能被第一關卡住。這也是外語陪診的需求正在顯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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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可以學習,語言也可以借助翻譯工具。但真正的門檻,往往來自更深層的差異——醫生與病人之間的關系、治療決策的邏輯,乃至對“疾病”和“健康”的理解方式
擁有13年涉外護理經驗的護士Eileen,曾在中國香港、深圳、新加坡的醫院工作。她感受到的核心差異,并不在于設備或技術,而在醫患溝通的邏輯。
前陣子,她陪同一位外國患者就診。CT報告顯示肺部有幾個微小結節,醫生建議3個月后復查。患者卻反復追問:“是不是癌癥?概率多大?既然有風險,為什么不能現在就做活檢?”
醫生遵循的是標準的臨床路徑,結節太小,未達到活檢指征,“等待觀察”是常規做法。但在患者理解中,“不立刻確診”意味著風險被懸置。雙方的對話雖然在翻譯中進行,但對風險的感知與決策的邏輯,卻難以在幾分鐘內對齊。
陪診師小島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一次,一位美國樂隊成員因急性腸胃炎半夜被送到上海急診,一到醫院他就感慨:“在中國隨時去醫院,即使是大半夜都有急診。”
醫生說要“掛水”,對方立刻緊張起來,甚至問:“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很嚴重的病?”在他的認知里,靜脈輸液意味著病情危重。
小島不得不反復解釋,在中國,“掛水”是常見手段,并不等同于病情危急。對方這才逐漸放松下來。
“來華就醫”的另一面,不僅關乎價格或效率,更是一場關于信任、理解與適應的過程
“高質量的國際醫療服務對國家基礎醫療具有反哺作用,最終這份紅利將惠及更多百姓。”在2025年全國政協會議上,全國政協委員、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黨委書記王建安指出,“開放國際醫療,讓海外病人到中國來就醫、體檢,可帶動我們的醫療水平、服務能力進一步提升,還可以促進我國創新藥品、創新器械的發展。”
與這一判斷相對應的,是一些更具體,也更務實的變化。
截至2025年10月,北京已有15家醫院(院區)提供全程英文線上預約服務;上海在2025年,1月發布的《關于推進上海國際醫療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中,也提出完善國際醫療的支付與服務配套,包括多渠道支付和保險支付等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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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8日,上海市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推進上海國際醫療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
當跨境就醫逐漸成為一種趨勢,醫療也不再只是單一的社會福利,真正的考驗在于,如何在保障普惠底線的同時,容納不同文化、不同認知的患者。
Nico愛肉包回憶起自己在中國做手術的經歷:“遇到健康問題有點可怕,尤其當你看不懂很多東西的時候。但我會鼓勵留學生朋友去看醫生,真的沒那么可怕,也不困難。”
一次手術,讓他對生活在中國的體驗有了新的理解。而這,或許才是普通人與醫療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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