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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不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但這個名字的背后,串起了一段又一段一定是耳熟能詳的旋律——
聲影長河奔流滔滔,金復載與他的音樂匯入,激起漣漪重重,一圈追著一圈。從動畫片《三個和尚》《哪吒鬧海》《寶蓮燈》,到故事片《清涼寺的鐘聲》《鴉片戰爭》《紅河谷》,當然還有“鞋兒破、帽兒破”的電視劇《濟公》主題曲……每一曲,都是一代人心中的“同一首歌”。金復載說自己生平最得意之事倒不是寫出了哪首人人會哼唱的歌,而是幾十年來自己從來沒有停止過作曲,沒有停止過與音樂做伴,“從13歲開始,我從未離開過自己最鐘愛的事業,直到今天還會參與電影、戲曲、音樂劇的創作,這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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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5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2026年1月,《金復載音樂作品集》四冊面世。84歲,佳作無數,攬獎無數,門生無數,該是可以回望一生的年紀了。大寒時節與金先生的這場對談,生出熱氣騰騰,熱愛總是有溫度的,而其中“樂”以載道的意味,亦可與眾人饗。
生生不息
一大家子都是搞“理工”的,金復載算是“異數”了。他的音樂啟蒙是小學音樂老師。“我說她是大提琴家是一點沒錯的。那時她找不到工作只能來我們學校低就,后來有了更好的機會就去了上海交響樂團。”這名音樂老師在合唱團中發現金復載樂感不錯。恰逢上海音樂學院附中來招生,老師便建議金復載去試試。金先生念數往事,從年份到細節無一差池。“那是1954年,在美琪大戲院考試,我很有興趣地去了,結果初試就被刷了下來。”金復載懊惱,他同姆媽講,想在家里待一年買幾本樂理書自學,然后第二年再去考。“父母的反對是堅決的,讀書肯定不能不讀。但他們也支持我對音樂的興趣,決定讓我學一門樂器,每周找老師上門來教。”鋼琴太貴,于是金復載有了一把15元錢的小提琴,從此成了琴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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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復載音樂作品集》
金復載不是一個“聽話”的琴童。他很快發現,比起老師布置的回課內容,他更喜歡“瞎拉”。“有時覺得瞎拉的曲調很好聽,我就記下來,不會記就去看樂理書上的譜子,再照著樣子寫。”就這樣,金復載如愿考上了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高中,之后升入上音本科作曲系。四年高中,六年大學,盛滿青春的十載。于是,金先生一直說上音是自己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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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在琴房
有娘家,自然還要找“婆家”。金復載認下的“婆家”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畢業分配他留在了上海,但金復載也碰過壁。有一次他寫了一首歌,然后讓孩子們來唱,結果發現大家都無精打采,不太喜歡演。“我就想肯定是我這首歌有問題。”他開始琢磨,如何讓歌曲符合動畫片里的人物,同時讓孩子們接受、喜愛。《三個和尚》全片沒有對話,需要音樂和畫面來敘事,金復載先寫出了帶有佛教元素的歡快旋律,動畫師再遵循節拍設計人物動作和鏡頭轉換。小和尚的步點、高和尚加入后的互動、胖和尚亮相時的配器變化,情節由音樂驅動。創作《哪吒鬧海》時,他以交響樂隊為基底,融入古箏、二胡等豐富的民族樂器,戲劇張力拉滿,同時構建出大氣磅礴的史詩敘事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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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動畫片導演阿達討論《三個和尚》創作
當然,金復載的才華,并不局限于動畫片。早年謝晉就多次相邀合作,但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未能達成。待到環境更為寬松之后,從《最后的貴族》開始,包括《清涼寺的鐘聲》《鴉片戰爭》《女足九號》等影片,謝導全都交由金復載操刀,完成電影配樂。這么多年來,金先生的創作生生不息,跳轉于不同題材、不同風格,甚至不同介質的舞臺。金先生寫下的音樂為何始終游刃有余,恰到好處?“這其實和寫文章一樣,首先你肚子里要有貨。散文、小說、劇本,都有不同的語言表達。同樣,音樂也有不同的結構、風格和樣式,當你發現你需要什么的時候,就拿出來。”
身臨其境
幾乎對所有學生與后輩,金復載都會強調作曲寫歌也需要“身臨其境”, 紙上得來終覺淺。金先生也是這般行進于自己的音樂之旅。他走過草原,攀過珠峰,凝視冰川,掬一捧細沙,“我和學生說,搞創作,研究資料,分析內容都沒錯,但這些都比不上親眼去瞧一瞧,親自去踩一踩,親口去嘗一嘗,要到更廣闊的天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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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金復載印象深刻的一次“身臨其境”,是他與珠峰的遇見。雖然金復載被分配進入上美影,但他的第一部作品卻是科教片。“1967年我進了工作單位,但當時沒有動畫片可拍。倒是科影廠有部片子要拍攝,聽說我們這里進來了一個搞作曲的大學生,就過來借人。”完成了《無限風光在險峰》的配樂,科影廠的另一部影片《中國冰川》后來也請了金復載。那時的金復載已近40歲。跟著去嗎?去!“那時候我們不叫采風,真叫體驗生活。”金復載隨著拍攝團隊乘坐汽車到達珠峰大本營。但要到達拍攝點的冰山,全憑自己攀爬了。金先生一步一步來到了“生命的禁區”。6000余米,零下20攝氏度,6個帳篷,一群人扎了下來。“在山上住了快一個星期,團隊收到電報,我獲得了全國青年優秀創作獎。我肯定是想去北京領獎的。”但拍攝任務沒有完成,沒有人陪金復載下山。他穿好裝備從早上10點到晚上7點,又是一步一步,一個人,退到大本營。八個小時,孤獨向渺小傾訴,神圣與蒼茫對望。回到上海,他寫出了交響樂《喜馬拉雅隨想》。直到現在,這部作品還是許多樂團的保留曲目。金先生琢磨出來:最好的音樂來自最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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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片《蝴蝶泉》得獎后主創人員合影
在金先生擔任上海音樂學院音樂戲劇系系主任期間,他也大力主張大家“身臨其境”。20年前,他聯系了芝加哥的一所高校,派出了3名老師和6名學生去交流學習。“其實更主要的不是坐在課堂里聽樂理課,聽表演課,而是要讓他們開開眼界。念音樂劇系要知道音樂劇是怎么回事,從表演到制作,從舞臺到運營。”為了保證簽證順利,金先生還找過美領館一位喜歡音樂劇的簽證官。9名師生來到簽證中心后,簽證官問:你們真的去學音樂劇嗎?“他接著說,那你們唱幾句聽聽。”于是,《劇院魅影》的歌聲久久縈繞,簽證官被折服。去交流的學生中就包括后來成長為第一代中國專業音樂劇演員的陳沁。
“聲”入人心
在中國音樂劇編年史上,2002年是特別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兩樁標志性的事件。其一,上海音樂學院成立了音樂戲劇系。其二,上海大劇院引進了原版音樂劇《悲慘世界》。
音樂劇是什么?在21世紀之初的中國,知道的人還真不多。當時連一些上音的元老都會問:音樂劇和歌劇有什么差別。這一年,金復載從上美影退休。上海音樂學院向他伸出橄欖枝,“你來音樂戲劇系當系主任怎么樣?”金復載有些吃驚,有些遲疑,“我在上美影連小組長也沒當過。”他兩度獲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他用一部又一部作品為自己撐起了業界翹楚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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譜寫昆曲《我,哈姆雷特》演出后與張軍合影
找金復載來當系主任,其實是頗有緣由的。在上音念大學的時候,老師讓他組織一個興趣小組,他搞的就是“戲劇社”。“我喜歡音樂,也喜歡戲。”1992年,金復載以訪問學者身份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交流,他曾特地去紐約百老匯觀看音樂劇。“我看的第一部音樂劇就是《貓》,唱跳演讓我打開了眼界。”回國后,他一直想做一部中國人的音樂劇。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金復載和吳貽弓、董為杰等人創作了音樂劇《日出》。當時國內并無專門表演音樂劇的演員,他們找來了廖昌永飾演方達生,女高音王燕扮演陳白露,陳佩斯則是王福生,一時轟動。在上海的《日出》是音樂劇版本,陳佩斯特別喜歡這部戲,決定將其做成舞臺版全國巡演,后來也的確在很多城市受到追捧。
摸索著開創,開創著臻美,金復載當了八年系主任。初創時,7名教師撐起所有的黨務、政務、教務,第一屆招了不到30名學生。老師不夠怎么辦?金復載去借人。借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老師來教學生表演課,借上音聲樂系的老師來教聲樂與和聲。“每個學生都要學鋼琴,學音樂史。”他設計課程,又籌措教材。“當時國內根本找不到音樂劇的教材,我就找人去買國外出版的音樂劇譜子。”金先生會用電腦打譜,暑假里他便一個字一個字埋頭敲下兩大本,“然后復印好,同學們算是有教材了。”領全國風尚之先,上音音樂戲劇系就這么摸爬滾打地“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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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京劇《霸王別姬》后與史依弘和指揮王永吉合影
如今,音樂劇“聲”入人心。一年復一年,一屆復一屆,從上音音樂戲劇系畢業的學生在全國舞臺上大放光彩,音樂劇也逐漸成為時下最熱火朝天的舞臺表演門類之一。本月初,有學生請金先生去看自己出演的音樂劇《謀殺歌謠》。散場后走出中國大戲院,只見狹小的牛莊路上圍著好幾圈不愿離去的粉絲,激動地高喊著演員的名字。金先生感到,春天就在當下。
從中國音樂劇的生發,到中國音樂劇人的勢起,金復載這個名字是深植其間的。每一段音樂,音符串起故事,旋律詠嘆正道。
原標題:《封面人物 | 金復載:“樂”以載道》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本文作者:華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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