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賢宸被帶走的那天,漢東下著三十年不遇的暴雨。
雨水順著市府大樓的玻璃幕墻傾瀉而下,把整個城市澆成一片模糊的水幕。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兩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大院,心里竟異常平靜。秘書小趙推門進來,臉色煞白:“市長,巡查組的同志……”
“知道了。”陸賢宸轉過身,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藏青色夾克——還是當年在青山鎮當林業員時發的勞保服,袖口已經磨得發白,但他一直留著。
“這件衣服……”小趙欲言又止。
“暖和。”陸賢宸笑了笑,把夾克搭在臂彎,從容地走向門口。在跨出那道門檻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回頭,最后看了一眼辦公室墻上那幅字——“夙夜在公”,落款是前任市委書記,他曾經的靠山,三個月前已經進去了。
走廊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巡查組的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陪著他,沒有說話。電梯從九樓緩緩下降,每下一層,陸賢宸的記憶就倒回一段。
四十二年前的那個清晨,他記得特別清楚。
父親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肺癆到了晚期,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十八歲的陸賢宸攥著“頂班錄用通知書”,手心里全是汗。父親用盡最后的力氣說:“進了林業站……要踏實……青山是靠山……”
那時青山鎮的林業站只有三間平房,站長老王是個退伍軍人,第一天就拍著他肩膀說:“小子,干林業的,腳要扎在土里,眼要看著樹,心要裝得下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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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賢宸確實扎進了土里。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哪個坡容易滑坡,哪片林容易生蟲,他心里清清楚楚。鎮里人都說,小陸踏實。這話傳到當時還是副鎮長的劉大耳朵耳中,劉副鎮長來林業站視察,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不錯,有培養價值。”
那是陸賢宸第一次知道,原來“踏實”不只是個形容詞,還能是個名詞——能換來領導一句“有培養價值”的名詞。
他開始琢磨劉大耳朵的喜好。劉副鎮長喜歡喝濃茶,他就托人去福建買正山小種;劉副鎮長有風濕,他就自學按摩,每天下班去給領導按腿;劉副鎮長兒子結婚,他拿出半年工資,包了個全鎮最大的紅包。
三年后,劉大耳朵當了書記,陸賢宸成了副鎮長。
宣布任命那天,他回到林業站收拾東西。老王已經退休,新來的小伙子正對著地圖發呆。“陸鎮長,”小伙子恭敬地遞煙,“您給說說,咱們鎮這片林區,到底該怎么規劃?”
陸賢宸接過煙,卻沒點。他看著墻上那張泛黃的林區圖,那些熟悉的山頭、溝壑、林班,突然變得陌生起來。他想說點什么,想說哪個山頭水土流失嚴重,想說哪條溝該修防護林,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先調研,多向領導匯報。”
走出林業站時,夕陽正從青山的山脊線上落下去。陸賢宸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里升騰,模糊了那片他曾經用腳丈量過無數遍的山林。
當上鎮長的第三年,青山鎮發現了硅礦。
開發商是省里來的,姓金,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出手卻大方得很。在鎮政府的接待宴上,金總端起酒杯:“陸鎮長年輕有為,青山鎮在您帶領下,一定能舊貌換新顏。”
陸賢宸記得那天晚上,金總送他回住處,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一點心意,給陸鎮長買條煙抽。”
紙袋不厚,但很沉。陸賢宸推辭,金總笑:“交個朋友。再說了,咱們搞開發,不也是為了青山鎮的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
那個牛皮紙袋在陸賢宸床頭柜里放了三天。第四天,他拿著它去了縣里,想找已經調任縣人大主任的劉大耳朵。劉主任正在練字,看他來了,也不說話,繼續寫自己的“寧靜致遠”。寫完最后一筆,才慢悠悠地說:“賢宸啊,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要辯證地看。”
回去的路上,陸賢宸把那筆錢存進了銀行。密碼是他第一次上山的日子。
從那以后,事情就順了。礦開了,路修了,鎮上的酒樓、賓館一家接一家地開。金總的項目批得特別快,縣里來檢查總能“順利通過”。陸賢宸的辦公室從二樓搬到了三樓,又從三樓搬到了新建的鎮政府大樓五樓,帶套間的那種。
每次搬辦公室,他都會帶著那件藏青色夾克。下屬們私下議論:“陸書記念舊。”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念舊,是得留著這么個東西,時時提醒自己是從哪里來的。
可提醒的次數多了,也就麻木了。就像那件夾克,掛在嶄新的實木衣架上,怎么看都和周圍的紅木家具、真皮沙發格格不入。后來他干脆把它收進了衣柜最底層,眼不見為凈。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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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巡查組的同志撐開傘,示意他上車。臨上車前,陸賢宸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市府大樓。這座漢東市最高、最氣派的建筑,是他在常務副市長任上主持修建的。當時在常委會上,他說:“要建就建最好的,讓老百姓看到我們漢東的氣魄。”
可建樓的錢,一半來自金總的“贊助”——當然,是以“企業發展回饋社會”的名義,走了正規捐贈程序。樓封頂那天,金總握著他的手說:“陸市長,咱們這是給漢東立了一座豐碑啊。”
豐碑。陸賢宸坐在車里,看著雨水在車窗上縱橫流淌,突然笑了。原來豐碑也會流淚,只是以前不知道。
車子駛過濱江路,他看見那個巨大的廣告牌——“硅谷新城,未來已來”。那是他當副市長后主推的項目,三千畝地,號稱要打造漢東的“中關村”。可現在,工地上只剩幾個塔吊孤零零地立著,像巨大的問號。
金總跑了,上周出的境,走得很匆忙,連辦公室里的茅臺都沒來得及帶走。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企業家們,一個接一個被請去“喝茶”,然后就是雪片般的舉報信,實名舉報,證據確鑿。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短信:“女兒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問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我沒敢說真話。”
陸賢宸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著,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說什么呢?說爸爸可能回不去了?說這些年你們在國外花的每一分錢,都不干凈?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有次問他:“爸爸,你為什么當官啊?”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說:“為了給老百姓辦事。”
女兒眨著眼睛:“就像你以前在山上種樹那樣嗎?”
是啊,就像種樹那樣。可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種樹,開始砍樹了呢?不,不是砍樹,是“開發”,是“利用”,是“讓資源發揮最大價值”。
車停了。陸賢宸抬起頭,看見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漢東市紀委監委廉政教育基地。他聽說過這里,在大會上,他要求全市干部都要來接受教育。但他自己從沒來過,太忙,總是“下次一定”。
這次,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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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手續,交物品,簽名字。當筆尖落在“陸賢宸”三個字上時,他的手抖了一下。這個簽了四十年的名字,今天簽得格外沉重。
辦案人員是個中年人,聲音很溫和:“陸賢宸同志,請坐。”
同志。這個久違的稱呼,讓陸賢宸心頭一顫。他突然想起在青山鎮入黨那天,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他站在黨旗下宣誓:“對黨忠誠,積極工作……”那時他二十出頭,心是熱的,血是燙的。
“我想問個問題。”陸賢宸抬起頭,“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我一直待在林業站,沒當那個副鎮長,現在會是什么樣?”
辦案人員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會是個優秀的林業工程師,可能已經退休了,每天在山上轉轉,看看那些你年輕時種下的樹。”
陸賢宸點點頭,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他想起來了。剛進林業站那年春天,他和老王在鷹嘴崖種下一片杉樹苗。老王說:“這樹啊,長得慢,但木質好,能做棟梁。就是得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
四十二年過去,那些杉樹應該已經成林了吧。而他這棵曾經也想做棟梁的樹,卻在半道上長歪了,長空了,最后只能被砍倒,當柴火燒掉。
窗外的雨小了些,天色漸漸亮起來。遠處,青山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陸賢宸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青山是靠山。”
他以為父親說的是那座實實在在的山,是林業站那份旱澇保收的工作。現在他才明白,父親說的“靠山”,從來就不是山,是心里的那份踏實,是腳踩在地上的那份穩當。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辦案人員遞過來一杯熱水:“先休息一下吧,我們有的是時間。”
有的是時間。是啊,往后的日子,最多的就是時間了。只是這時間,再也換不回那個扛著樹苗上山的清晨,換不回那雙沾滿泥土卻無比踏實的腳,換不回站在黨旗下時,那顆滾燙的、干凈的心了。
陸賢宸接過水杯,溫暖透過塑料杯壁傳到掌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山的那個冬天,他巡山時發現一個掉進陷阱的小羊羔。他把羊羔抱出來,生了一堆火,就那樣抱著它,在風雪里坐了一夜。
那時候真冷啊,可心里是暖的。
而現在,暖氣開得很足的房間里,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從骨頭縫里鉆出來,凍住了血液,凍住了呼吸,凍住了這荒唐可悲的一生。
他閉上眼,耳邊仿佛又響起山林的風聲,嘩啦啦的,像是整座青山都在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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