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這時候,村口那條土路早被小轎車、面包車、摩托車堵得水泄不通,后備箱里塞著臘腸、年貨、新衣裳,車頂上綁著孩子的滑板車和老人的藤椅。巷子深處,誰家娃先喊一聲“爸——”,整條街的狗都跟著叫。可今年,我蹲在老槐樹下抽了三根煙,只看見兩輛送快遞的三輪車晃過去,連喇叭都沒按。
![]()
這事兒不是我們村獨一份。前兩天刷到一條抖音,河南周口一個村支書拿著喇叭站在空蕩蕩的曬谷場上喊:“今年留崗過年的,村委會發臘肉!”底下評論刷屏:安徽阜陽、四川南充、甘肅天水……好多地方都一樣。不是人不想回,是回家的路,不知不覺變窄了。
![]()
有些人在東莞電子廠干了八年,今年頭一回沒搶到臘月廿二的硬座票。倒不是買不到——他試過凌晨三點蹲守12306,驗證碼刷到眼花——而是廠里貼出通知:春節連上七天班,日薪翻倍,另加600塊“穩崗紅包”,年夜飯直接開到車間,還請了舞獅隊。他算了筆賬:來回車費860,路上耗三天,少掙1200,再加感冒發燒躺兩天……“守歲”倆字,他寫進微信簽名里了。
![]()
更實在的變化,是老家也長出了“活路”。我表哥去年從蘇州回來,在鎮上新開的家具產業園當噴漆工,底薪比蘇北高三百,廠里管住,孩子轉進鎮中心小學,語文老師剛領著全班讀完《天工開物》節選。他媳婦在村口開了家快遞代收點,臘月里日均取件137單。他跟我說:“以前覺得回家是逃命,現在回來是上班。”
![]()
還有些人壓根不走了。北京朝陽區一個裝修工老李,媳婦在六里屯租房帶孩子上五年級,孩子戶口沒遷,但每年期末考都在區里前十。他工裝兜里常年揣著兩張卡:一張北京地鐵,一張孩子學校的借閱證。臘月廿五那天,他蹲在工體北路的腳手架上涮羊肉,鍋底是工友用保溫桶送來的,旁邊貼著張紅紙,歪歪扭扭寫著:“此處即吾鄉”。
![]()
前天回村,路過村小操場,幾個老頭在曬太陽,聊起誰家娃今年沒回來。老支書磕了磕煙斗,火光一閃:“別總說‘潮’退了——潮退了,灘涂才露出來。”他指指遠處新修的瀝青路,“你數數,這兩年,咱村修了三座橋,通了兩條公交線,衛生所擴了兩間診室……人不回來,錢和念頭,早坐著物流車進村了。”
![]()
臘月廿六,村口終于停下一輛銀色SUV。后視鏡上掛著褪色的中國結,后備箱沒開,只從車窗遞出一袋真空包裝的鹽水鴨——是南京雨花臺一家鹵菜廠的貨,掃碼能查到是本月十八號凌晨三點出的爐。開車的是誰?沒人看清。車沒熄火,掉頭就走,尾氣在冷空氣里白了一小團,轉眼散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