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的劉先生第一次看到自己膽管造影的那一刻,應該是驚呆愣住的。
屏幕上,本該清清爽爽的膽道輪廓,被一粒粒瓜子仁一樣的影子擠得變形。醫生平靜地說,這是肝吸蟲。再往后,膽囊炎、膽總管結石,一串診斷擺在病歷上,源頭卻指向半年前那盤讓他大呼鮮甜的淡水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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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稀記得那天,朋友拍著胸脯保證魚是現殺的,冰鎮、片魚、裝盤一氣呵成,肉眼看上去干凈得發亮。大家舉筷下口時,都覺得自己吃的是“新鮮”和“品味”,沒有人想到,寄生蟲從來不會在臉上寫字。
很多人此刻的第一反應都是不敢置信:就吃了一次,真的會嚴重到把膽管爬滿嗎?
答案是,可以。
肝吸蟲學名華支睪吸蟲,它的生活史有點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潛伏。蟲卵隨感染者糞便進入水體,被淡水螺吃進去,在螺體內發育成尾蚴,再從螺里鉆出來,游到第二中間宿主——淡水魚的肌肉、內臟里蜷成一個個小囊蚴。這些囊蚴肉眼幾乎看不見,卻能在魚體內存活數月甚至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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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人把這條魚做成魚生、醉魚、生腌,只要囊蚴沒被殺死,就會在胃腸道破囊而出,順著膽總管一路“爬坡”進入肝內膽管,牢牢安家。潛伏期通常在1到2個月,有的人只是在飯后感覺上腹隱隱脹痛、食欲差一點,就這樣拖過去了;有的人則在幾年甚至十幾年后,才因為反復腹痛、黃疸、肝腫大被送進醫院。
全國調查估算,我國華支睪吸蟲感染者約在一千多萬量級,其中絕大多數集中在廣東、廣西、黑龍江、吉林等愛吃魚生的地區。在珠三角某些高流行縣,人群感染率甚至可以超過50%,也就是說,一條街上走過來十個人,可能有一半體內有肝吸蟲,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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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魚。珠江三角洲地區抽檢常見食用淡水魚,整體感染率約在三成到四成之間,有的魚種更高;野生小魚感染度尤其驚人,有研究在一條麥穗魚體內分離出三千多個囊蚴。江蘇、上海、武漢、廣州近年陸續報道因為吃淡水生魚片、生腌魚蝦而感染肝吸蟲的病例,有人高熱、寒戰,被當成流感;有人膽道被堵,做手術時從膽管里掏出數十條乃至近百條成蟲。
很多人以為,寄生蟲只會帶來一陣腹瀉。而肝吸蟲偏偏不是這么客氣的訪客。
它們貼在膽管內壁,以膽汁和上皮細胞為食,蟲體的機械摩擦再加上代謝產物,長期刺激膽管黏膜,導致膽管增厚、纖維化,膽汁排不出去,就形成膽汁淤積和膽結石。
肝吸蟲傳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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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患者會先出現膽囊炎、膽管炎,反復發作,最后拖成膽汁性肝硬化。更深層的威脅,是肝吸蟲已經被國際癌癥研究機構列為I類致癌因子,長期感染會顯著增加膽管癌的發生風險,有研究顯示,感染者的膽管癌風險是普通人的數倍。
聽到這里,大概已經有人在心里盤點:那我以后徹底不吃魚生不就完了?
事情沒那么簡單,也沒那么極端。
首先,必須說清的是:在今天的科學認知下,淡水魚生基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安全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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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直接。所有淡水魚,理論上都可能成為肝吸蟲的中間宿主。即便是人工養殖,只要用過未經無害化處理的糞便作肥,或者水體里有感染的螺,魚就有可能帶囊蚴。你用肉眼、用鼻子、用“經驗老到的師傅”都挑不出一條絕對沒有囊蚴的魚。
有人說那我先冷凍,能不能更保險?
對于海魚中的異尖線蟲等寄生蟲,確實有比較成熟的冷凍標準,比如歐美要求生食魚必須在零下20攝氏度冷凍至少24小時,或零下35攝氏度冷凍十幾小時才能端上餐桌。這套標準在工業冷鏈里可以落實,但在家里就有兩個現實問題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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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家用冰箱的冷凍室,溫度往往在零下18攝氏度左右,且溫度波動大,很難保證魚肉中心持續達到要求時長。
二是肝吸蟲囊蚴對低溫的耐受和死亡條件,受蟲齡、魚體厚度、凍結速度等因素影響,現有研究結論并不完全一致。換句話說,在家庭環境下靠冷凍來“自己做安全淡水魚生”,風險難以準確評估,更談不上有十足把握。
至于有人堅信的“酒腌”“醬油泡”“芥末殺菌”“白酒一口悶”,對肝吸蟲囊蚴幾乎沒有現實殺滅意義,反倒容易制造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讓本來就不太安全的吃法更加肆無忌憚。
那么,想吃魚生,路是不是徹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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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盡然。把問題拆開來看,危險不在“魚生”三個字本身,而在“淡水”“寄生蟲種類”“處理規范”這幾個關鍵點。
對寄生蟲學來說,海魚和淡水魚面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敵人。淡水魚里,以肝吸蟲、裂頭絳蟲等能長期寄生人體、損傷肝膽或神經系統的寄生蟲為主,它們和人的生理環境高度匹配,一旦進入人體,可以在體內存活多年,反復作怪。海魚里的寄生蟲則以異尖線蟲類線蟲為代表,多數不能在人體長久生存,更多造成的是急性胃腸道癥狀。
正因如此,全球范圍內的“生食魚文化”,幾乎都建立在嚴格冷鏈下的海魚之上。比如三文魚刺身,要求來自規范養殖或遠洋捕撈的海魚,通過零下20攝氏度以上的急凍、全程冷鏈運輸、專用刀具和案板處理,才能被端上盤子。即便這樣,仍然不是零風險,而是一個大眾可以接受的可控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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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普通消費者來說,一個相對理性的選擇路徑,是盡量把“生魚”的范圍限定在正規渠道的海魚產品上,盡量不碰淡水魚生和各種生腌淡水河鮮。
尤其是在兩廣、東北等肝吸蟲流行地區,本地淡水魚生幾乎可以視為肝吸蟲的高風險傳送帶,那些被包裝成“地方特色”“從小吃到大”的生腌魚蝦、生醉螺,背后真實的流行病學數字,并不好看。
有人會說,老人從小吃魚生吃到七八十歲,也沒見出什么事。這樣舉例子,表面上很有說服力,卻刻意忽略了另外一群人:那些因為營養不良、發育遲緩被帶來就診的孩子,那些被查出膽管癌、肝硬化,追問病史才想起自己幾十年魚生習慣的中老年人。他們的故事往往安靜地躺在病案室里,很少登上飯桌上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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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安全感,不來自“別人都這樣吃”,而來自你自己對風險的了解和選擇。
如果你已經有過長期生吃淡水魚、蝦、螺的經歷,不必恐慌,但可以為自己做三件事:第一,留意身體信號,反復的上腹隱痛、腹瀉、原因不明的黃疸,不要一味當成“胃不好”;第二,找正規醫院做一次糞便蟲卵和肝功能、肝膽超聲檢查,把心里這塊石頭搬開;第三,從今天開始,給自己的習慣做個截斷,能熟就不生,能海就不河。
對家里有孩子、老人、慢性肝病患者的人來說,這個選擇更有分量。肝吸蟲和乙肝、脂肪肝疊加,會讓肝臟走向腫瘤的速度加快,這是國內研究已經給出的警告。你端上桌的一盤魚生,可能對一個本就搖搖欲墜的肝,是最后一根稻草。
很多時候,我們把講究吃理解成追求刺激、獵奇,其實真正高明的吃,是知道什么時候該停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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