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八八年的夏天，南方的風都是黏的，像化不開的麥芽糖，糊在人皮膚上。
我叫陳東，二十出頭，剛從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廠里“待業”，揣著幾張皺巴巴的介紹信，在特區的外圍晃蕩。
爹在老家縣醫院躺著，等著一筆錢做手術，不多不少，三千塊。
三千塊，在八八年，對我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
我那陣子，就住在朋友介紹的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個月三十塊，押一付一。房東是個本地阿婆，看我的眼神，總像在看一個隨時會跑路的賊。
“阿東，有個活，干不干？”
發小阿強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就著白開水啃一個硬得能砸死狗的饅頭。
阿強穿一件花襯衫，頭發抹了半斤頭油，在太陽下閃著油膩膩的光。他這兩年在外面混，據說是跟了個“大老板”，神氣得很。
我把饅頭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什么活？”
“看倉庫?！?/p>
“看倉庫？”我皺起眉。我一個修了五年車床的 fitter，讓我去看倉庫？
阿強不屑地撇撇嘴，“你以為是讓你去看生產資料？。”
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
“豹哥的貨，看的不是貨，是命?！?/p>
豹哥。
這個名字我聽過。這片區真正的“大老板”，神龍見首不見尾。開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身邊總跟著幾個穿著黑西裝的馬仔，傳說手眼通天，路子野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貨？”
“不該你問的別問。”阿強拍拍我的肩膀，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塞我手里。
“一個月，三百。干得好，還有紅包?！?/p>
三百！
我爹在廠里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八十出頭。
我看著那兩張嶄新的十塊錢，喉嚨發干。
“就……看看門？”
“對，就看看門。”阿強笑了，露出兩排被煙熏得發黃的牙，“吃住都在里面，別出來，也別讓任何人進去。有事，打這個電話?！?/p>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BP機號碼。
我捏著那兩張錢和紙條，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這事不對勁，八成是犯法的?？晌业菑埐〈?，就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干?！蔽規缀跏菑难揽p里擠出這個字。
阿強滿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聰明人。走，帶你去見識見識?！?/p>
倉庫在碼頭附近，一片荒草叢生的工業區里。紅磚墻，石棉瓦的屋頂，巨大而破舊的鐵門上掛著一把臉盆大的銅鎖。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海水的咸腥味。
阿強“哐當”一聲拉開鐵門，一股陰冷、混雜著機油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庫巨大，空曠得能聽見回聲。
光線從屋頂幾塊破損的石棉瓦里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柱。
光柱里，我看到一排排龐然大物，全都用厚重的軍綠色帆布罩著，像蟄伏的巨獸。
“這是……”
“你的工作，就是看著它們?！卑姶驍辔?，指了指角落里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桌子，“吃喝會有人按時送來，你就待著?！?/p>
他把一大串鑰匙扔給我。
“鎖好門，除了送飯的，誰來也別開?！?/p>
說完，他轉身就走，巨大的鐵門在我身后緩緩關上，最后“哐當”一聲鎖死。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和這一倉庫的“巨獸”。
我捏著鑰匙，站在原地，心臟狂跳。
三百塊一個月，只是看著這些蓋著布的玩意兒？
鬼才信。
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掀開離我最近的一塊帆布的一角。
一條流暢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腰線，一個鍍鉻的門把手，還有一個我只在畫報上見過的，圓形的，帶著翅NISSAN標志的車標。
日產公爵。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車，據說在黑市上能賣到十幾萬。
我顫抖著放下帆布，又走到另一排，再次掀開一角。
這次是一個牛頭的標志。
豐田。皇冠。
我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這他媽哪是倉庫，這分明是一個金山，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我終于明白阿強那句“看的不是貨，是命”是什么意思了。
這些車，每一輛，都夠槍斃我十回。
走私車。
這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腦海里。
我在倉庫里待了整整三天，沒敢合眼。
每天，都有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固定的時間，從鐵門底下的小窗口塞進來飯盒和水。他不說話，我也不問。
我像個坐牢的囚犯，每天唯一的活動，就是繞著這些“巨獸”一圈一圈地走。
我不敢再掀開帆布。
我知道，多看一眼，我就多一分危險。
可那種誘惑，又像螞蟻一樣，啃噬著我的心。
我是一個修車工的兒子，從小就在油污里打滾，對機械有一種天生的癡迷。這些車，對我來說，不只是錢，它們是藝術品，是夢想。
到了第四天夜里，我終于忍不住了。
我打開手電筒，再次走到那輛日產公爵面前，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整塊帆布掀了下來。
“嘩啦——”
一輛嶄新的、午夜藍色的日產公爵Y30，靜靜地停在我面前。
它就像一個沉睡的美人。車身線條優雅而有力，巨大的方形車燈，鍍鉻的保險杠，在手電筒的光下，閃著迷人的光。
我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它冰冷光滑的車漆。
我的天。
我拉開車門，一股新車特有的，混雜著皮革和塑料的香味撲鼻而來。
絲絨座椅，桃木內飾，卡帶播放機……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以前在廠里修的那些解放、東風，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我坐進駕駛座，手放在方向盤上。
鑰匙就插在上面。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腦里。
發動它。
就一下。
聽聽它的聲音。
我的手抖得厲害，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嶄新的方向盤上。
我咽了口唾沫，轉動了鑰匙。
“嗡……”
V6發動機低沉而平順的咆哮，瞬間填滿了整個空曠的倉庫。
那聲音，太他媽好聽了。
像野獸的低吼，充滿了力量。
我整個人都傻了，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倉庫的鐵門，突然傳來“哐哐”的敲門聲。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熄了火，連滾帶爬地從車里鉆出來，手忙腳亂地把帆布重新蓋上。
“誰？”我哆哆嗦嗦地問。
“開門！”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的聲音。
是豹哥。
我慌忙跑過去，用我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打開了那把大銅鎖。
鐵門拉開一條縫，一個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
昏暗的光線下，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古龍水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迅速地閃了進來，然后關上門。
“豹哥。”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沒理我，徑直走到那輛日產公重面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腳步，伸出手，在溫熱的發動機蓋上摸了一下。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完了。
我死定了。
“你動了它？”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我……我……”我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問你，動了沒？”他猛地回頭，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我。
我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豹哥，我錯了！我就是……就是好奇，就發動了一下，一秒鐘！我馬上就關了！我再也不敢了！”
倉庫里一片死寂。
我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他突然笑了。
“呵?！?/p>
“喜歡車？”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起來?！彼f。
我顫抖著站起來。
他繞著車走了一圈，然后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上來?！?/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坐到了副駕駛。
他熟練地發動了汽車，V6發動機再次發出迷人的咆哮。
他沒有開燈，就在這黑暗的倉庫里，掛上檔，緩緩地開了一圈。
車內，只有儀表盤幽幽的綠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看起來三十多歲，不算英俊，但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危險，又讓人著迷。
“八六年，我在廣州，第一次見到這玩意兒?！彼阎较虮P，自言自語般地說，“那時候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開著它，把我當年瞧不起我的人，一個個全踩在腳下?！?/p>
他猛地一腳油門，車子瞬間提速，又在即將撞上墻壁的瞬間，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停住。
我嚇得死死抓住門把手，臉色慘白。
他熄了火，轉頭看我。
“小子，叫什么？”
“陳……陳東?！?/p>
“想不想要？”
“??？”
“我說，這車，想不想要？”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看著他，心臟狂跳。我不知道他是在試探我，還是在開玩笑。
“豹哥，我……我不敢?！?/p>
“不敢？”他冷笑一聲，“這世上，只有想不敢想的，沒有做不敢做的。錢，權，女人，車，都是給有膽子的人準備的。你沒膽，就只能爛在泥里?！?/p>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我腿上。
“這個月工錢，提前發了。好好干，別讓不三不四的人進來。我的貨，少一根毛，我要你的命。”
說完，他推門下車，帶著他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車里，半天沒回過神。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團結”。
我數了數，整整一千塊。
我捏著那一千塊錢，手心滾燙。
豹哥的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里盤旋。
“你沒膽，就只能爛在泥里。”
從那天起，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不再害怕，反而有了一種病態的興奮。
我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啃饅頭的窮小子陳東，我是這個秘密王國的國王。
我每天都會把所有的車都擦一遍，像撫摸情人的皮膚一樣。
我知道了每一輛車的型號，豐田皇冠MS122，日產公爵Y30，還有兩輛本田雅閣，甚至還有一輛我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跑車，線條像刀一樣鋒利。
我開始學習。
我讓送飯的人給我帶報紙，特別是那些有汽車版面的。我從上面學習各種汽車知識，發動機型號，馬力，扭矩……
豹哥又來了幾次。
他對我擦車、研究車的行為，似乎并不反感，有時還會指點我幾句。
“這是豐田的5M-GEU發動機，直列六缸，動力平順，毛病少?！?/p>
“那輛白色的，是馬自達RX-7，轉子發動機?？?，但是不好養?！?/p>
他像一個老師，而我，是他唯一的學生。
我越來越崇拜他。
他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充滿了速度、激情和財富的世界。
我開始幻想，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樣，開著皇冠，叼著雪茄，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九月。
南方的秋老虎，比夏天還厲害。倉庫里像個蒸籠。
氣氛，也開始變得不對勁。
送飯的男人，臉色越來越緊張。
豹哥，已經有半個多月沒來了。
那個BP機號碼，也再沒有響過。
我心里開始發慌。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云一樣籠罩著我。
我聽說，最近上面要“嚴打”，專門打擊走私和投機倒把。
街上穿制服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難道……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靠在一輛皇冠上打盹，鐵門突然被人擂得“咚咚”響。
不是送飯的點。
我一個激靈站起來，抄起一根鐵棍，悄悄走到門邊。
“誰？”
“我！開門！快！”
是阿強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
阿強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花襯衫被撕破了一個口子。
“快！關門！”
我趕緊把門鎖上。
“怎么了？”
“出事了！豹哥……豹哥的人，被抓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差點炸開。
“豹哥呢？”
“跑了！聽說是去了香港！”阿強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完了，全完了！條子很快就會找到這里來！”
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條子……會找到這里？
我看著這一倉庫的走私車，感覺天旋地轉。
“那……那這些車怎么辦？”
“車？還管什么車！命都快沒了！”阿強哭喪著臉，“東子，你快跑吧！跑得越遠越好！千萬別說認識我，也別說認識豹哥！”
他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要走。
“等等！”我拉住他，“豹哥……就這么跑了？他沒……沒什么話留下？”
阿強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比豹哥上次給我的那個還要厚。
“哦，對，豹哥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說……他說，這倉庫，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說，是龍是蟲，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阿強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倉庫，消失在荒草叢中。
我一個人，捏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站在空曠的倉庫里。
周圍，是十幾輛價值連城的走私車，像一群沉默的巨獸，嘲笑著我的渺小。
豹哥跑了。
他把這個天大的麻煩，這個能壓死人的財富，留給了我。
是龍是蟲，看我自己的造化？
我打開信封。
里面是兩萬塊錢。
還有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一個地址：福田區，愛華路，愛華市場，B區13號。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一沓沓的鈔票，和那十幾輛嶄新的汽車。
我沒有跑。
往哪跑？爹還在醫院里等錢。跑了，我這輩子就真的只能當個爛在泥里的蟲子。
巨大的恐懼過后，一種更加瘋狂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從我心里長了出來。
豹哥說得對。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我，陳東，不想再當蟲子了。
我要當龍。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離開這個倉庫。
這里已經暴露了。阿強能找到，條子遲早也能找到。
我拿著豹哥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個叫“愛華市場”的地方。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鐵皮棚子組成的綜合市場，賣什么的都有。服裝，電器，五金，亂七八糟。
B區13號，是一個賣進口磁帶和二手音響的鋪子。
老板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中年人，叫老徐。
我把豹哥留下的那把鑰匙放在柜臺上。
老徐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
他什么也沒問，拿起鑰匙，打開了柜臺后面的一個小門。
門后，是一條狹窄的樓梯。
“跟我來?！?/p>
我跟著他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的一個小房間。
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豹哥交代過，如果有人拿著這把鑰匙來，這個地方就歸他用?！崩闲斓卣f，“樓下是生意，樓上是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來找我。不過，我只做我分內的事。”
我明白了。
這是豹哥給我留的另一個后路。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我把兩萬塊錢藏在床底下，只帶了五千塊出去。
我要租一個新的倉庫。
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絕對安全的地方。
我在遠離市區的工業區邊緣，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磚窯。
很大，很偏僻，只有一個入口，易守難攻。
我找到了磚窯的主人，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我跟他說，我是做廢品回收生意的，需要一個地方堆放廢鐵。
我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一千二百塊。
老頭子樂得合不攏嘴，把鑰匙給了我，說只要不放火燒山，我干什么他都當沒看見。
接下來，是整個計劃里最危險的一步。
移車。
十幾輛車，目標太大。我只能一輛一輛地挪。
而且，只能在深夜。
我花了兩百塊，找了幾個在碼頭上打零工的半大小子，跟他們說，我老板有一批貨要轉運，不許多問，干完活拿錢走人。
第一個晚上，凌晨兩點。
我開著那輛我最熟悉的日產公爵，緩緩駛出倉庫。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海風嗚嗚地吹。
我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每一次踩油門，我都覺得后面有警笛在響。每一次轉彎，我都覺得路口會沖出幾輛警車。
從舊倉庫到新磚窯，平時開車只要半個小時的路，我足足開了一個半小時。
當我把車停進磚窯，熄火，關上大門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虛脫了，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濕透。
但我成功了。
我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用了七個晚上，像螞蟻搬家一樣，把所有的車，全都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到了磚窯。
最后一輛馬自達RX-7停進磚窯的時候，我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我看著眼前這排價值連城的“鐵疙瘩”，第一次，感覺它們真正屬于我了。
現在，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貨。
接下來，就是找到買家。
怎么賣？
我不能像賣白菜一樣擺在路邊。
這些車，沒有手續，沒有牌照，是見不得光的“黑車”。
能買這種車的人，也絕對不是普通人。
我開始執行我的第二步計劃。
我給自己換了一身行頭。
我去了當時全城最貴的商場，買了一套“金利來”的西裝，一雙“老人頭”的皮鞋，花了我將近兩千塊。
我對著鏡子，看著那個穿著筆挺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的陌生人。
有點滑稽，但確實像個“老板”了。
我開始出入那些傳說中“有錢人”才去的地方。
四星級酒店的咖啡廳，剛開業的夜總會，還有一些隱蔽的私人茶館。
我什么也不干，就要一杯最貴的咖啡或者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聽他們聊天。
聊政策，聊生意，聊女人，也聊車。
“我跟你說，上個星期，我托香港的朋友搞到一臺‘佳美’，媽的，花了二十萬！”
“二十萬？你這算便宜的。我聽說現在一臺‘皇冠’，沒三十萬拿不下來！”
“有錢也買不到啊！要批文，要指標！我那小舅子，在車管所，遞了條子都沒用！”
我靜靜地聽著，心里有了底。
市場，是有的。
而且，是極度饑渴的市場。
他們有錢，但沒有門路。
而我，有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機會，在半個月后的一天來了。
在一家叫“金海灣”的夜總會，我認識了一個叫“強哥”的人。
他不是阿強，這個強哥，是個真正的地頭蛇，做建材生意的，腦滿腸肥，脖子上戴著小拇指粗的金鏈子。
那天他喝多了，摟著一個舞女，大聲吹牛。
“媽的，下個星期，市里的張秘書要來我們工地視察！老子連一臺像樣的車都沒有！開個破吉普去接？丟不起那個人！”
旁邊有人起哄：“強哥，你那么大老板，去搞一臺‘皇冠’嘛！”
“你當‘皇冠’是大白菜啊！老子有錢！沒路子！”強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叮當響。
我心里一動。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端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走過去。
“強哥，為車發愁??？”
他斜著眼看我，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穿著人模狗樣的西裝。
“你誰??？”
“朋友，”我笑了笑，壓低聲音，“能搞到車的朋友。”
強哥的醉意，瞬間醒了三分。
他瞇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什么車？”
“你想要什么車？”
“皇冠，有嗎？”
“有?！蔽一卮鸬酶纱嗬?，“MS122，頂配。珍珠白。全新?！?/p>
強哥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
連型號都說得上來，這小子，不像是吹牛。
“哪兒的貨？”
“強哥，做我們這行的，規矩你懂。”我把玩著手里的酒杯，“貨，包你滿意。不滿意，分文不取。”
“價錢呢？”
“十五萬?！?/p>
我開了一個比市價低一半，但對我來說依然是天價的數字。
強哥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像刀子，想從我臉上刮出點什么。
我坦然地和他對視，心里卻在打鼓。
“現金，還是？”
“現金?！彼麖难揽p里說，“我怎么信你？”
“明天晚上十點，東郊碼頭，三號倉庫?！蔽艺f了一個離我磚窯不遠，但完全無關的地點，“你帶錢，我帶人。讓你先驗貨?！?/p>
“小子，你膽子不小。敢耍我，我讓你沉到海里喂魚。”
“強哥，打開門做生意，求財而已?！蔽椅⑽⒁恍?，轉身離開。
回到老徐的閣樓，我一夜沒睡。
興奮，緊張，害怕。
萬一強哥是條子的鉤子怎么辦？
萬一他黑吃黑怎么辦？
我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我冷汗直流。
但我沒有退路。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了三個小時到了那個約定倉庫附近。
我躲在暗處，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九點五十分，兩輛車開了過來。
一輛是強哥的破吉普，另一輛，是一輛面包車。
強哥從吉普車上下來，身后跟了四五個人，手里都拎著家伙。
面包車上，也下來了七八個人。
媽的，陣仗不小。
我深吸一口氣，從另一條路，開著那輛珍珠白的皇冠，慢慢駛向倉庫。
我沒有把車直接開到倉庫門口。
我在離他們一百米遠的地方停下，打開了車內燈，然后下了車，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
強-哥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我。
他對著身邊的人說了句什么，然后一個人，向我走來。
“小子，車呢？”
我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皇冠。
在昏暗的路燈下，那輛珍珠白的皇冠，像一頭優雅的野獸，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強哥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快步走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用手撫摸著車漆，眼神里全是貪婪和癡迷。
“我能……看看里面嗎？”
“請便?！?/p>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看到他手在發抖，像是在觸摸一件神圣的藝術品。
過了足足五分鐘，他才從車里出來。
“好車?！彼芍缘刭潎@。
“錢呢？”
“在車上?！彼噶酥高h處的吉普，“十五萬，一分不少。”
“我要先看到錢。”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走回去，很快，兩個人抬著一個巨大的帆布旅行袋走了過來。
拉開拉鏈，里面全是捆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你點點?！?/p>
“不用了。”我笑了笑，“強哥這樣的大老板，我相信不會賴我這點小錢。”
這句話，顯然讓他很受用。
“好，那我們怎么交易？”
“你，”我指著強哥，“一個人，把錢袋子拿到我車上。然后，你把皇冠開走。我開你的吉普走?！?/p>
“我的吉普？”
“對，開到下一個路口，我會把車扔在路邊。鑰匙在車上。”
他想了想，這是最安全的辦法。他的人盯著我，我的人（雖然并不存在）也盯著他。
“好！”
交易，順利得超乎我的想象。
強哥親自把錢搬到我的副駕駛，然后激動地坐進皇冠的駕駛座。
他發動汽車，V6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
他搖下車窗，對我豎了個大拇指。
“小子，有種！以后有這樣的貨，還找你！”
說完，他一腳油門，珍珠白的皇冠，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直到車燈完全看不見。
然后，我坐進那輛破吉普，發動了汽車。
我沒有直接開走。
我坐在車里，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
我的手，抖得連煙都快拿不住了。
我成功了。
我賣掉了第一輛車。
十五萬。
現金。
就在我旁邊的座位上。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啊——！”
我把吉普車扔在路口，打了一輛“面的”，回到了老徐的閣樓。
我把那個裝滿錢的帆-布袋，扔在床上。
然后，我沖進洗手間，跪在馬桶邊，吐得昏天暗地。
我吐出了恐懼，也吐出了壓抑了太久的屈辱。
從今天起，我陳東，不再是那個連三千塊手術費都拿不出來的窮光蛋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異常忙碌。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和強哥這個“活廣告”，我的名聲，在某個特定的圈子里，悄悄地傳開了。
“聽說有個叫‘東哥’的年輕人，手上有好貨?！?/p>
“什么貨？”
“日本車，全新的。”
“路子這么野？”
我不再需要自己去咖啡廳和夜總會“釣魚”。
老徐的鋪子，成了我的聯絡點。
總會有人通過各種渠道，找到老徐，然后留下一個BP機號碼。
老徐會把號碼抄給我。
我從不主動聯系他們。
我會等。
等到他們第二次，第三次來找。
越是得不到的，他們就越渴望。
每一次交易，我都設計得天衣無縫。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交易方式。
有時候是深夜的廢棄工廠，有時候是清晨的碼頭。
有時候是我自己開車去，有時候是讓他們自己來取，我把鑰匙藏在某個約定好的地方。
我從不見第二面。
錢到手，人消失。
“東哥”，成了一個神秘的傳說。
有人說我背后是香港的大財團，有人說我是某個高干子弟。
他們永遠猜不到，我只是一個躲在市場閣樓里，每天吃豬腳飯的年輕人。
第二輛車，一輛黑色的日產公爵，賣了十六萬。
第三輛，本田雅閣，十八萬。
錢，像潮水一樣涌向我。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給家里匯去了一萬塊錢。
我跟爹說，是我在特區炒股賺的。
爹在電話里，激動得說不出話，一個勁地念叨：“好，好，我兒子有出息了?！?/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閣樓里哭了很久。
我有了錢，但我覺得，我離那個家，越來越遠了。
我成了“東哥”，但我快要不認識“陳東”是誰了。
剩下的車，越來越少。
那輛白色的馬自達RX-7，我一直沒舍得賣。
它太扎眼了，也太漂亮了。
我常常在深夜，把它開出磚窯，在空無一人的沿海公路上狂飆。
轉子發動機尖銳的嘶吼，像是在替我吶喊，宣泄著我心中無處安放的壓抑和孤獨。
我開始享受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
每一次成功的交易，都讓我分泌出大量的腎上腺素。
我變得越來越大膽，也越來越冷漠。
我學會了用錢去衡量一切。
我給老徐換了全新的進口音響，給他老母親請了最好的醫生。
老徐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我的豬腳飯，從一份，加到了兩份。
我也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叫小雅，在老徐鋪子對面的服裝店賣衣服。
她很漂亮，大眼睛，長頭發，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像是我這個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我每天都會去她店里，買一件我根本不會穿的衣服，只為了和她說幾句話。
我知道，她也對我有好感。
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崇拜。
在她眼里，我是一個年輕有為的“老板”，出手闊綽，談吐不凡。
她不知道，我的錢，每一分，都沾著罪惡。
我們開始約會。
看電影，逛公園，吃西餐。
我開著那輛RX-7帶她去兜風。
她坐在副駕駛，興奮地尖叫，緊緊地抱著我的胳膊。
那一刻，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也許，我真的可以擁有這樣正常、幸福的生活。
但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出事了。
買了我第三輛本田雅閣的那個老板，因為別的經濟問題被抓了。
車，自然也被查封了。
雖然他到死也沒供出我，但條子，還是通過蛛絲馬跡，順藤摸瓜，開始調查這批“黑車”的來源。
整個圈子，風聲鶴唳。
一連半個月，沒人再敢來找我。
老徐看我的眼神，也充滿了擔憂。
“阿東，收手吧?！彼谝淮?，也是唯一一次，勸我，“你賺的錢，夠你花一輩子了。離開這里，去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過日子?！?/p>
我何嘗不想。
可我走得了嗎？
我手上，還有最后一批貨，五輛車。
這五輛車，就像五顆定時炸彈。
我必須盡快處理掉它們，然后才能徹底消失。
我決定，做最后一票。
也是最大的一票。
我放出風去，說我手上還有最后一批貨，五輛，打包出售，不單賣。
我要找一個有實力，有背景，能一次性吞下這批貨的買家。
很快，就有人聯系我了。
這個人，不是通過老徐。
他是直接，找上了我的閣樓。
那天晚上，我剛回到鋪子，就看到兩個人，像門神一樣，站在我的樓梯口。
黑西裝，白手套，面無表情。
和豹哥身邊的人，一模一樣。
我心里一沉。
“我們老板，想見你。”其中一個人說。
“你們老板是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p>
我沒有選擇。
我跟著他們，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
車子，一路開到郊區的一棟別墅。
別墅燈火通明。
我在客廳里，見到了他們的“老板”。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唐裝，正在練書法的老人。
他看起來慈眉善目，但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
“你就是‘東哥’？”他放下毛筆，緩緩開口。
“是我?！?/p>
“后生可畏啊。”他笑了笑，“聽說，你手上有五臺‘皇冠’？”
我心里一驚。
我手上明明是兩臺皇冠，兩臺公爵，還有一輛RX-7。
他故意說錯，是在試探我的底細。
“您聽錯了。”我平靜地回答，“是兩臺皇冠，兩臺公爵，還有一臺馬自達?！?/p>
他眼里的贊許之色一閃而過。
“好，很好?！彼c了點頭，“我全要了。開個價吧?！?/p>
“一百萬。”
我報出了一個我自己都心驚肉跳的數字。
他笑了。
“年輕人，胃口不小。”
“貨好，自然價高。”
“好，一百萬?！彼饝卯惓Ｋ?，“但是，我有一個條件?！?/p>
“您說?！?/p>
“我要你，跟著我干。”
我愣住了。
“你很聰明，也很有膽色。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我?！彼粗?，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這個世界，很大。光靠你自己，你走不遠。跟著我，我讓你見識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意?！?/p>
我的心，狂跳起來。
我知道，這是一個選擇。
一個決定我后半生命運的選擇。
一邊，是拿著一百萬，帶著小雅，遠走高飛，從此做一個富家翁。
另一邊，是踏入一個更深，更危險，也更充滿誘惑的世界。
我想起了豹哥。
想起了他說的那句，“是龍是蟲，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也想起了小雅。
想起她單純的笑容，和溫暖的懷抱。
我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蔽姨痤^，看著他，“我只想，過安穩日子。”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失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彼麌@了口氣，“好，我不勉強你?！?/p>
“錢，明天會有人送到你指定的地點。車，你自己處理好。”
“謝謝老板?！?/p>
走出別墅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的選擇，是對是錯。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過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我不想，讓小雅，跟著我一起，活在黑暗里。
最后一筆交易，順利完成了。
我拿到了那一百萬。
我把磚窯里，那輛陪了我最久的，白色的馬自達RX-7，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我知道，我那段荒唐、瘋狂，又充滿了罪惡的青春，也跟著一起，結束了。
我找到了老徐。
我給了他二十萬。
“徐哥，我要走了。”
老徐看著我，眼圈紅了。
“去哪？”
“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p>
“還回來嗎？”
我搖了搖頭。
“徐哥，謝謝你?！蔽疑钌畹亟o他鞠了一躬。
他沒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找了小雅。
我跟她說，我賺夠了錢，想回老家，開一家自己的修車廠。
我問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她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愿意?！彼敛华q豫地說。
我以為，我的故事，會在這里，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我以為，我可以帶著我的愛人，和我那筆“第一桶金”，開始全新的生活。
但我錯了。
就在我和小雅準備離開的前一天晚上。
豹哥，回來了。
他就像一個鬼魂，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我的閣樓里。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還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小子，混得不錯嘛。”他坐在我的床上，把玩著一個zippo打火機，“聽說，現在道上的人，都叫你‘東哥’了？”
我的血，瞬間凝固了。
“豹……豹哥?！?/p>
“那批貨，都出手了？”
“……是。”
“賺了不少吧？”他笑了笑，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當初，沒看錯你?！?/p>
我看著他，心里充滿了恐懼。
他回來干什么？
他是回來，收回屬于他的一切的嗎？
“豹哥，錢……我賺的錢，都在這里?！蔽覐拇驳紫拢铣瞿莻€裝滿了錢的箱子，“都是你的。”
他看都沒看那個箱子一眼。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說過，那些東西，連同那個倉庫，都是你的了。”
“我這次回來，是想帶你走?！?/p>
“跟我去香港。那邊，才是真正能賺大錢的地方。”
又是香港。
又是同樣的選擇。
我看著他，想起了那個穿唐裝的老人。
他們，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而我，已經決定，要離開了。
“豹哥，對不起?！蔽覔u了搖頭，“我累了，我想過安身日子了?！?/p>
豹哥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安穩日子？”他冷笑一聲，“陳東，你別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以為，洗洗手，就能當個好人了？”
“你賣出去的那些車，每一輛，都是一顆炸彈！隨時都可能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你以為你燒了那輛RX-7，就沒人知道你干過什么了？我告訴你，只要有一個人記得，你就永遠別想睡個安穩覺！”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插進我的心臟。
“跟著我，我能保你沒事。我能讓你，把那些過去，全都踩在腳下！”
“如果你不跟我走……”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渾身冰冷。
我終于明白，我從來，就沒有選擇。
從我答應阿強，去看那個倉庫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我可以拒絕那個唐裝老人，因為我不欠他什么。
但我不能拒絕豹哥。
是他，把我從泥潭里拉了出來。
也是他，把我推向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小雅清脆的聲音。
“阿東，你好了嗎？車快來了！”
她提著行李，蹦蹦跳跳地跑了上來。
當她看到豹哥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這位是？”
豹哥看著她，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嘲諷和憐憫。
“原來，是有了軟肋。”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陳東，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p>
“跟我走，我保證，她會過上最好的生活。”
“如果你留下……”
“我會親手，毀掉你現在擁有的一切?！?/p>
我看著小雅，她正用一種驚恐而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她都聽到了。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緩緩地，跪了下去。
不是對著豹哥。
是對著小雅。
“對不起?！?/p>
兩行眼淚，從我臉上滑落。
我的人生，從八八年的那個夏天開始，就注定，是一場無法回頭的豪賭。
而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賭桌上的一枚，小小的籌碼。
尾聲
很多年后，香港，中環。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一家高級餐廳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手工定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我，陳東。
或者說，是現在別人眼中的，“東哥”。
我成了豹哥最得力的助手，我們一起，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合法的，和不合法的。
我有了我當年夢寐以求的一切。
金錢，地位，別人敬畏的眼神。
我再也不用為三千塊錢發愁，我可以輕易地買下當年那個我連看都不敢看的商場。
但我，再也沒有真正地笑過。
小雅，在我離開的那天，就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派人找過她，但毫無音訊。
也許，她嫁給了一個普通的男人，過著我曾經向往的，安穩的日子。
老徐，也在幾年前，病逝了。
那個曾經是我唯一避風港的閣樓，也被拆遷的推土機，夷為平地。
我常常在午夜夢回時，回到八八年的那個夏天。
回到那個陰暗、潮濕，充滿了機油味的倉庫。
我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癡迷地，撫摸著一輛嶄新的日產公爵。
他的眼睛里，有恐懼，有渴望，還有一絲絲，對未來的憧憬。
我知道，那個叫陳東的年輕人，早就在我燒掉那輛RX-7的那個晚上，死掉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叫“東哥”的，冰冷的符號。
我拿起酒杯，喝下那杯昂貴的紅酒。
酒是好酒，但我卻嘗不出，當年那個硬饅頭就著白開水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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