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深宮高墻之內(nèi)，那氤氳的水汽背后，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辛酸？娘娘沐浴，本是極私密之事，為何偏偏不避諱身邊的太監(jiān)？
這看似有悖常理的舉動，在晚清最后一位太監(jiān)孫耀庭的晚年回憶中，卻化作一聲長嘆：“你見過誰洗澡會避諱一個只會搓背的物件嗎？”
華嚴經(jīng)有云：“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 人心之復(fù)雜，遠非外人所能窺探。在那朱紅色的宮墻之內(nèi)，每個人的身份、尊嚴與情感，都被無形的規(guī)矩重新定義。所謂的體面與不堪，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是人，還是物件？這不僅僅是一個太監(jiān)對自己身份的悲鳴，更是對那段扭曲歲月中，人性被漠視、被物化的血淚控訴。
我們總以為，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可在那座紫禁城里，有時候，你眼睛看到的，恰恰是最大的虛妄；而那些被忽略的、沉默的角落里，才藏著最殘酷的真實。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guān)于娘娘洗澡的故事，更是一個關(guān)于尊嚴、關(guān)于人性、關(guān)于在那座圍城中，每個人如何掙扎求存的悲歌。故事的帷幕，便從一個小太監(jiān)的視角，緩緩拉開。
01
我叫敖順，不是本名，是進宮后，內(nèi)務(wù)府的管事太監(jiān)給起的。他說，這宮里的日子，最重要的就是一個“順”字。可我進宮十年，除了挨打和受罵，就沒嘗過半點順當?shù)淖涛丁?/p>
那年，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顆粒無收。爹娘為了給我那剛出生的弟弟換一口活命的米，一咬牙，就把我送上了這條路。
凈身房里的那把刀，冰冷刺骨，不僅割去了我的根本，也割斷了我與那個叫敖壑參的鄉(xiāng)下小子的所有牽連。從那天起，我不再是個完整的男人，只是個叫敖順的，不完整的活物。
我被分到了儲秀宮，伺候的是新晉的婉嬪娘娘。
儲秀宮是個吃人的地方，這里的每塊磚，每片瓦，都浸透了女人的眼淚和太監(jiān)的血汗。
剛到儲秀宮那天，我就犯了錯。掌事的大太監(jiān)李德海，正帶著我們一群新來的小太監(jiān)訓(xùn)話，我因為餓得頭暈眼花，身子晃了一下。
李德海的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他那細長陰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喲，這新來的，骨頭還挺軟？”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小太監(jiān)一腳就踹在了我的膝蓋窩。我“噗通”一聲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膝蓋像是碎了一樣疼。
“不懂規(guī)矩的東西，就得好好教教。”李德海捏著蘭花指，用拂塵的柄抬起我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說：“在這宮里，主子讓你站著，你就是死了也得撐著。明白嗎？”
我疼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吭聲，只能拼命點頭。
從那天起，我學(xué)乖了。我學(xué)著像其他太監(jiān)一樣，弓著背，低著頭，說話輕聲細語，走路腳不沾塵。我把自己的脾氣、尊嚴，連同對家人的思念，全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順從，足夠卑微，就能在這宮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我的想法有多天真。
那晚輪到我守夜，后半夜，我實在困得不行，靠在廊柱上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我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卻見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從婉嬪娘娘的寢殿里溜了出來。
那人穿著太監(jiān)的衣服，但身形卻比尋常太監(jiān)要高大健碩許多，他走得極快，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婉嬪娘娘是皇上新寵，若是傳出半點風(fēng)言風(fēng)語，整個儲秀宮的人都得掉腦袋。
我不敢聲張，悄悄地走到寢殿門口，想看看究竟。
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燭光。我壯著膽子，透過門縫往里瞧。
這一瞧，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只見婉嬪娘娘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床上，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眼迷離，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在她的床邊，散落著幾件男人的衣物！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我的心“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這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么辦。是裝作什么都沒看見，還是
就在這時，寢殿里傳來婉嬪娘娘慵懶而又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是敖順嗎？進來吧。”
我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娘娘怎么知道是我？她發(fā)現(xiàn)我偷看了？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推開門，低著頭走了進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奴才奴才給娘娘請安。”
婉嬪娘娘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攏了攏凌亂的衣衫，眼神清冷地看著我，仿佛剛才那個面帶潮紅、神情迷離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你都看見了？”她淡淡地問，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娘娘饒命！奴才什么都沒看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婉嬪娘娘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詭異。
“起來吧。”她說，“既然看見了，就是天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緩緩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些事，爛在肚子里，對你我都有好處。要是敢多說一個字”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比數(shù)九寒冬的冰雪還要冷。
我明白她的意思，這是在給我下封口令。我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可我沒想到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從那晚起，婉嬪娘娘像是變了一個人。她開始頻繁地召我入寢殿伺候，尤其是在沐浴的時候。
這在宮里是極不尋常的。后妃沐浴，向來是由貼身的宮女伺候，太監(jiān)是絕對不能近身的。
可婉嬪娘娘卻偏偏點了我。
第一次接到這個命令時，我整個人都懵了。掌事太監(jiān)李德海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嫉妒和怨毒。
他陰陽怪氣地說：“敖順啊，你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運，竟得了娘娘的青眼。可得好好伺候，別辜負了娘娘的恩典。”
我聽得出他話里的刺，卻只能陪著笑臉，心里卻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
婉嬪娘娘到底想干什么？她不怕人說閑話嗎？還是說，這背后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驚天秘密？
我懷著滿心的忐忑與不安，跟著宮女走進了浴室。
02
儲秀宮的浴室叫“玉露池”，是用上好的漢白玉砌成的。池子里撒滿了玫瑰花瓣，熱氣氤氳，香氣繚繞，宛如人間仙境。
我低著頭，跟在掌事宮女春桃的身后，大氣也不敢出。
婉嬪娘娘已經(jīng)退去了外衣，只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白色中衣，斜倚在池邊的軟榻上。她的肌膚在水汽的蒸騰下，泛著一層誘人的粉色，烏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春桃見我進來，便躬身退了出去，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順手關(guān)上了門。
偌大的浴室里，只剩下我和婉嬪娘娘兩個人。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還愣著干什么？”婉嬪娘娘的聲音慵懶地響起，“過來，給本宮搓背。”
我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應(yīng)了一聲，拿起旁邊的絲瓜絡(luò)和澡豆，小心翼翼地走到池邊。
我不敢抬頭看她，只能跪在池邊，將目光鎖定在她光潔的背部。
她的背很美，像一塊無瑕的美玉，線條柔和而優(yōu)美。我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你是第一個近身伺候本宮沐浴的太監(jiān)。”婉嬪娘娘突然開口說道。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心中愈發(fā)緊張：“是是奴才的福分。”
“福分？”她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嘲弄，“或許是禍根也說不定。”
我不敢接話，只能更加賣力地給她搓背。
浴室里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水聲和絲瓜絡(luò)摩擦皮膚的“沙沙”聲。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她又幽幽地開了口：“敖順，你覺得這宮里的人，都還是人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宮里的人，是不是人？
這個問題太過深奧，也太過危險。
我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娘娘的話，奴才愚鈍。奴才只知道，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
“呵呵”婉嬪娘娘又笑了，這次的笑聲里，充滿了悲涼和無奈。
“主子？奴才？”她喃喃自語，“說到底，不過都是關(guān)在這籠子里的鳥罷了。有的鳥，籠子是金的，有的鳥，籠子是鐵的。可終究，都飛不出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突然有些明白，她為什么會做出那些離經(jīng)叛道的事情了。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她或許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尋找一絲喘息的空間。
那天之后，為婉嬪娘娘沐浴搓背，成了我分內(nèi)的工作。
起初，我還感到萬分尷尬和緊張，但次數(shù)多了，也就漸漸麻木了。
我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沒有知覺的物件，一個只會搓背的工具。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我只知道，我的命，攥在她的手里。
然而，宮里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婉嬪娘娘獨寵我一個太監(jiān)伺候沐浴的事，很快就在宮里傳開了。
各種難聽的流言蜚語，像雪片一樣向我砸來。
有人說我狐媚惑主，不知廉恥；有人說我仗著娘娘的寵愛，目中無人；更有人說，我根本就不是個真正的太監(jiān)。
這些話，像一根根毒刺，扎得我體無完膚。
可我又能怎么辦呢？我只能默默忍受。
李德海更是處處看我不順眼，明里暗里給我使了不少絆子。他常常當著眾人的面，用最惡毒的語言羞辱我，檢查我干的活計也格外苛刻，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有一次，我給他倒茶，不小心灑了幾滴在地上。他當即就變了臉，一腳把我踹翻在地，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個不陰不陽的狗東西！真以為巴結(jié)上娘娘，就能一步登天了？我告訴你，在這儲秀宮，我李德海才是天！我想讓你生，你就生；我想讓你死，你就得死！”
滾燙的茶水潑了我一身，燙得我鉆心地疼。可我不敢反抗，只能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頭求饒。
我身上的傷，舊的還沒好，新的又添了上來。
那些個夜晚，我常常躲在被窩里，偷偷地哭。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想活下去，為什么就這么難？
難道就因為我是一個太監(jiān)，就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當成畜生一樣對待嗎？
我對李德海的恨，與日俱增。我發(fā)誓，總有一天，我要讓他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機會，很快就來了。
那天，又是婉嬪娘娘沐浴的日子。
按照慣例，我準備好一切，在玉露池邊等候。
可左等右等，婉嬪娘娘都沒有來。
我心中有些奇怪，便想去寢殿看看。
剛走到寢殿門口，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砝畹潞Ｄ钦~媚的聲音：“娘娘，您就饒了奴才這一回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緊接著，是婉嬪娘娘冰冷的聲音：“不敢了？李德海，你的膽子，可比天還大啊！”
我心中一驚，悄悄地湊到門邊，從門縫里往里看。
只見李德海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而在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錦盒，錦盒里，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人，小人的身上，扎滿了密密麻麻的銀針！
而在那木雕小人的背后，清清楚楚地刻著兩個字：婉嬪。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厭勝之術(shù)！這是宮里最歹毒的詛咒！
李德海竟然敢用這種陰損的法子來害婉嬪娘娘！
“李德海，你好大的膽子！”婉嬪娘娘氣得渾身發(fā)抖，她指著地上的木雕，厲聲喝道，“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歹毒地詛咒本宮？”
李德海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這不是奴才干的！是有人陷害奴才！是是敖順！對！是敖順那個小畜生干的！他嫉妒奴才，想要取而代之，所以才想出這個毒計來陷害奴才！”
聽到他血口噴人，我氣得差點沖進去。
這個老狗，死到臨頭了，還要拉我做墊背的！
婉嬪娘娘冷笑一聲：“敖順？你當本宮是三歲小孩嗎？他一個剛進宮沒多久的小太監(jiān)，哪有這個膽子和本事？倒是你，李德海，你掌管儲秀宮多年，平日里仗著本宮的信任，作威作福，沒少干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奴才不敢！奴才冤枉啊！”李德海哭喊著，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婉嬪娘娘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和殺機。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李德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本宮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說，是誰指使你的？”
李德海渾身一僵，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沒人指使奴才，真的沒人”
看到他這副模樣，婉嬪娘娘徹底失望了。
她揮了揮手，對門外守著的侍衛(wèi)說道：“把他拖下去，交給慎刑司。告訴他們，不必留活口。”
“不！娘娘！娘娘饒命啊！”李德海發(fā)出殺豬般的嚎叫，他死死地抱住婉嬪娘娘的腿，哭喊道，“娘娘，您不能殺我！您殺了我，您也活不成！皇上皇上他”
李德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沖進來的侍衛(wèi)用布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寢殿里，恢復(fù)了寂靜。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李德海最后那句沒說完的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進了我的心里。
皇上？這件事跟皇上有什么關(guān)系？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03
李德海被拖走后，儲秀宮的天，一夜之間就變了。
我，敖順，這個曾經(jīng)人見人欺的小太監(jiān)，搖身一變，成了儲秀宮新的掌事太監(jiān)。
這是婉嬪娘娘的意思。
她說：“李德海死了，這個位子總要有人坐。我看你還算機靈，就你了。”
我跪在地上，磕頭謝恩，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從一個任人宰割的奴才，到一個可以宰割別人的管事，這中間的距離，不過是一個人的生死。
我開始明白婉嬪娘娘之前說的那句話了，“或許是禍根也說不定”。
我的“福分”，是踩在李德海的尸體上得來的。
當上掌事太監(jiān)的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以前欺負過我的那幾個太監(jiān)，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
我學(xué)著李德海的樣子，用拂塵的柄抬起他們的下巴，陰陽怪氣地說：“不懂規(guī)矩的東西，就得好好教教。”
看著他們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樣子，我的心里涌起一陣病態(tài)的快感。
原來，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滋味，是這么的好。
我漸漸沉迷于這種權(quán)力帶來的快感中，變得和以前的李德海越來越像。我開始收受下人的賄賂，對犯錯的小太監(jiān)、小宮女動輒打罵，甚至學(xué)會了捏著蘭花指，用尖細的聲音說話。
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我曾經(jīng)最鄙視、最痛恨的人。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脫下這層偽裝，看著鏡子里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感到一陣陣的恐慌。
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個叫敖壑參的鄉(xiāng)下小子嗎？
不，他不是。他叫敖順，是儲秀宮的掌事太監(jiān)，是一個不完整的，扭曲的怪物。
婉嬪娘娘對我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也沒說。
她只是依舊在沐浴的時候，召我近身伺候。
只是，她看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復(fù)雜。那眼神里，有憐憫，有嘲諷，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哀。
仿佛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為她搓背。浴室里水汽氤氳，她的背影在朦朧的水汽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敖順，”她突然開口，“你恨我嗎？”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心里一緊。
“奴才不敢。”我低聲回答。
“不敢？還是不會？”她轉(zhuǎn)過身，一雙美目定定地看著我，“我把你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變成了你曾經(jīng)最討厭的樣子。你不恨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像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水，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恨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她把我從泥潭里拉了出來，給了我權(quán)力和地位，讓我不再任人欺凌。
可也是她，親手把我推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泥潭。在這個泥潭里，我失去了自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惡心的怪物。
見我沉默不語，婉嬪娘娘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有什么資格恨我呢？你我，不過都是這深宮里的棋子，身不由己。”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你知道嗎？我剛進宮的時候，也像你一樣，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可是我錯了。”
“這座宮殿，就像一個巨大的染缸。再干凈的人進來，也會被染得面目全非。想要活下去，就要比別人更狠，更毒。”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
“李德海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在這宮里，想讓我死的人，太多了。”
我心中一動，想起了李德海臨死前那句沒說完的話。
我壯著膽子，試探著問道：“娘娘，李德海他真的是因為厭勝之術(shù)”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婉嬪娘娘打斷了。
“他該死。”她冷冷地說道，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敢再問下去。
我有一種預(yù)感，李德海的死，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很可能與皇上有關(guān)。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在儲秀宮的地位越來越穩(wěn)固，手里的權(quán)力也越來越大。
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被人前呼后擁，習(xí)慣了用別人的恐懼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我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生活。
直到那天，皇上駕崩的消息傳來。
整個紫禁城，一夜之間掛滿了白幡。哭聲，鐘聲，響徹云霄。
我跪在儲秀宮的院子里，隨著眾人一起嚎哭。可我的心里，卻沒有任何悲傷，只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老皇上死了，新皇上即位。宮里，要變天了。
婉嬪娘娘的處境，一下子變得岌岌可危。
她沒有子嗣，又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后宮里，等待她的，會是什么樣的命運？
果然，沒過幾天，太后就下了一道懿旨，以婉嬪“品行不端，穢亂宮闈”為由，將她貶為庶人，打入了冷宮。
而所謂的“穢亂宮闈”，指的就是她讓太監(jiān)伺候沐浴的事。
這盆臟水，潑得又狠又準。
懿旨下來的那天，儲秀宮亂成了一團。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以前那些巴結(jié)奉承的嘴臉，一下子變得冷漠而刻薄。
宮人們忙著搶奪瓜分婉嬪的東西，沒有人再理會這個失勢的主子。
只有我，還守在她的身邊。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忠心，還是出于同病相憐。
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么倒下去。
我去求見新上任的內(nèi)務(wù)府總管，想為婉嬪娘娘求情。
新總管是我以前的一個“對頭”，我沒少給他氣受。他見到我，自然是沒什么好臉色。
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喲，這不是儲秀宮的敖大總管嗎？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他陰陽怪氣地說道。
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姿態(tài)放到了最低。
“王總管，求您高抬貴手，放婉不，放庶人一條生路吧。她畢竟伺候過先帝”
“住口！”王總管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厲聲喝道，“一個失德的廢妃，有什么資格讓本總管費心？敖順，我勸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你跟那廢妃不清不楚，穢亂宮闈的罪名，你以為你能摘得干凈？”
我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是啊，婉嬪倒了，我這個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又豈能獨善其身？
王總管看著我慘白的臉，冷笑一聲：“不過嘛，也不是沒有活路。”
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聽完那句話，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我的心臟。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婉嬪，也針對我的，天大的騙局。
李德海的死，厭勝之術(shù)，甚至我被提拔為掌事太監(jiān)所有的一切，都是被精心設(shè)計好的。
而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蒙在鼓里的，可悲又可笑的棋子。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內(nèi)務(wù)府，天色陰沉，就像我的心情。
冷風(fēng)吹在我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我回到了儲秀宮。
這里已經(jīng)變得空空蕩蕩，一片狼藉。
婉嬪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她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洗去了所有的鉛華，卻依舊美得讓人心驚。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神情平靜，仿佛即將被送往冷宮的，不是她一樣。
看到我回來，她轉(zhuǎn)過頭，對我微微一笑。
“敖順，你來了。”
我看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你都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為什么？”我哽咽著問道，“為什么要這么對我？為什么要把我牽扯進來？”
婉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愧疚。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手帕輕輕地為我擦去眼淚。
她的手指冰涼，就像她的聲音。
“對不起，敖順。是我連累了你。”
“可是，我沒有選擇。”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這重重宮墻，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你知道嗎？這宮里，最干凈的地方，就是浴室。因為只有在那里，褪去所有的衣裳和偽裝，我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物件。”
“而最臟的，也是浴室。因為在那里，我親眼看著自己，一點點地沉淪，變得面目全非。”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悲哀和絕望。
“你真的以為，我讓你伺候沐浴，只是為了搓背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不是為了搓背，那又是為了什么？難道那些關(guān)于我們“不清不楚”的流言，并非空穴來風(fēng)？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婉嬪沒有理會我驚駭?shù)纳袂椋従徸叩侥亲?jīng)讓她享受了無數(shù)次溫存，也見證了她無數(shù)次掙扎的玉露池邊，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漢白玉池壁。
“敖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你太年輕了，看不透這宮里的人心。”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縹緲的意味，“你只看到我讓你近身伺候，卻沒想過，為何偏偏是你？又為何是在李德海死后，我便扶你上位？”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數(shù)的線索在腦海中交織，卻始終理不出一個頭緒。李德海臨死前的嘶吼，王總管那句歹毒的耳語，婉嬪此刻這番莫名的話語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著怎樣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婉嬪轉(zhuǎn)過身，一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我，那眼神深處，似乎蘊含著巨大的痛苦與無奈。她緩緩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因為，只有讓你成為我最親密的人，成為這儲秀宮里人人側(cè)目的紅人，才能讓你”
04
讓你成為唯一能夠證明我清白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如遭雷擊。證明清白？此話何解？我一個被宮中流言蜚語淹沒的太監(jiān)，如何能證明她的清白？
婉嬪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滿是悲涼與自嘲。“你以為，先帝是真的寵愛我嗎？”
她走到窗邊，望著宮墻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而空洞。
“先帝他早已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雷，在我腦中轟然炸響。我嚇得“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這可是天大的秘密，是足以讓整個儲秀宮陪葬的彌天大謊！
“娘娘，慎言！慎言啊！”我驚恐地四下張望，生怕隔墻有耳。
婉嬪卻像是沒聽見我的話，依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寵幸我，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為了維系他那可憐的帝王尊嚴。每一次召幸，都只是蓋著被子純聊天，從天南聊到地北，從詩詞歌服聊到人生感悟。而我，必須裝出一副承歡雨露、嬌媚無限的樣子給他看，也給全天下的人看。”
“他喜歡看我沐浴后的樣子，說水汽氤氳中的美人，最是動人。可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情欲，只有欣賞一件死物的平靜，和對自己無能的深深嘆息。”
我呆呆地跪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原來，那看似無限的榮寵背后，竟是這樣一場精心編排的假戲。婉嬪，不過是皇帝用來遮掩自己身體隱疾的一件最華麗的道具。
“可是，這宮里的人心，比鬼還毒。”婉嬪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先帝在時，無人敢動我。可所有人都盯著，等著他駕崩的那一天。太后、皇后、那些嫉妒我的妃嬪她們早就想把我撕碎了。”
“李德海，就是皇后安插在我身邊的一顆棋子。他知道先帝的秘密，也知道我的榮寵是假的。他收集著我的一切，就等著合適的時機，給我致命一擊。”
“那晚你看到的那個高大健碩的太監(jiān)，其實是皇后的侍衛(wèi)。他們故意設(shè)下這個局，就是想捏造我與人私通的證據(jù)。李德海則負責(zé)將那厭勝的木人放到我的寢殿，一石二鳥，既能除去我，也能把他自己摘干凈，說是你我合謀。”
我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原來那晚的一切，都是一個圈套！我以為撞破了婉嬪的秘密，卻不知自己早已一腳踏入了別人布下的陷阱。
婉嬪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憐憫：“我沒有選擇。我不能讓他們得逞。李德海必須死，而他用來構(gòu)陷我的罪名，必須有一個新的解釋。”
“所以，我讓你伺候沐浴，讓你成為儲秀宮的掌事。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寵信你這個太監(jiān)到了何種地步。我要讓那些流言蜚語，傳遍整個后宮。”
“如此一來，當皇后她們用穢亂宮闈來攻擊我時，她們能找到的唯一的奸夫，便只有你，敖順。”
她緩緩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凈了身的，不完整的太監(jiān)。這便是對她們所有指控的，最響亮、最荒唐，也最有效的反擊。”
“當所有人都認為我與一個太監(jiān)不清不楚時，我與侍衛(wèi)私通的罪名，便不攻自破了。因為在他們眼中，一個女人若真的放浪形骸，又怎會看得上一個閹人？”
“而你，”她輕輕撫上我的臉頰，手指冰涼，“就是我用來自證清白的，最后一件物件。”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她從來不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搓背的物件，而是把我當成了一面可以洗刷冤屈的盾牌。
她用我的不完整，來證明她的完整。
她用我的屈辱，來換取她的清白。
這比把我當成物件，更加殘忍，也更加悲哀。
因為，在這場棋局里，我敖順，從始至終，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那塊用來證明棋局荒謬性的棋盤罷了。
05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王總管在我耳邊說的那句話，此刻清晰地回響起來。
他說：“敖順，想活命嗎？去慎刑司，讓他們驗明你的正身。只要你還是個干凈的太監(jiān)，太后自然會明白，婉嬪那樁案子，不過是后宮爭風(fēng)吃醋的笑話。她老人家懶得深究，你的小命，也就保住了。”
好一個“驗明正身”，好一個“干凈”的太監(jiān)。
這把刀，殺人不見血。它殺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最后那點可憐的，早已支離破碎的尊嚴。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婉嬪。她也哭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我滾燙的手背上。
“對不起，敖順。”她哽咽著，“把你卷進來，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也最無奈的一件事。”
“我讓你當上掌事，讓你作威作福，讓你變成李德海的樣子，就是希望希望你恨我。人只有帶著恨，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可是我沒想到，你”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哭得更厲害了。
我伸出手，想像她剛才那樣，為她拭去眼淚。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有什么資格去碰觸她呢？我只是一個卑賤的，被利用的工具。
我收回手，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的心，在那一刻，平靜得可怕。
所有的憤怒、屈辱、悲傷，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娘娘，”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您不必說對不起。在這宮里，誰又不是身不由己呢？”
“您說得對，我們都是物件。您是先帝的物件，我是您的物件。物件是沒有資格談對錯，也沒有資格談恨不恨的。”
我對著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這三個頭，一個，是謝她在我走投無路時，給了我一條活路，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
第二個，是敬她在這吃人的宮里，用如此慘烈的方式，為自己爭那一線生機。
第三個，是與過去的我，那個在權(quán)勢中迷失，變得面目可憎的敖順，做最后的告別。
磕完頭，我站起身，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敖順，你要去哪里？”婉嬪在我身后焦急地喊道。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去我該去的地方，去做我該做的事。”
我去了慎刑司。
當我平靜地提出要“驗明正身”時，整個慎刑司的太監(jiān)都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對于一個太監(jiān)而言，這是奇恥大辱。這意味著將自己最殘缺、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示在眾人面前。
王總管也來了，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
我脫下了衣褲，平靜地躺在那張冰冷的木板上，任由那些曾經(jīng)的同類，用粗暴而鄙夷的手，檢查我的殘缺。
那一刻，我感覺不到羞恥，也感覺不到疼痛。
我的靈魂仿佛已經(jīng)出竅，冷冷地飄在半空中，俯視著這荒唐的一幕。
我看到王總管臉上得意的笑，看到其他太監(jiān)眼中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也看到木板上那個麻木的、不完整的，叫做敖順的軀殼。
驗身的老太監(jiān)，用他那尖細的聲音，高聲宣布：“驗明無誤，敖順，確為凈身入宮的太監(jiān)，并無差錯！”
王總管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一樣讓我離開。
我默默地穿上衣服，走出了慎刑司。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睛，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我用我的尊嚴，換回了我的命，也換回了婉嬪的“清白”。
太后果然不再追究此事，只是將婉嬪禁足在冷宮，算是給了皇后一個面子。
一場驚心動魄的宮闈風(fēng)波，就這樣以一種近乎鬧劇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而我，敖順，成了整個紫禁城最大的笑話。
所有人都知道，儲秀宮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掌事太監(jiān)，為了活命，主動去慎刑司驗明了正身。
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壓抑的竊笑聲。
我被調(diào)離了儲秀宮，被派去打掃宮里最偏僻、最骯臟的角落靜安軒。
那是一個堆放雜物和棺木的廢棄院落，陰森而荒涼，平日里根本沒人會來。
我倒樂得清靜。
在這里，我不用再看那些虛偽的嘴臉，也不用再聽那些刺耳的嘲諷。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掃地，擦拭那些蒙塵的棺木。
我常常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看著墻角瘋長的野草，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那個叫敖壑參的鄉(xiāng)下小子。
他的人生，在那把冰冷的刀落下時，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而我，敖順，這個不完整的活物，還要在這座巨大的牢籠里，繼續(xù)沒有盡頭的茍活。
06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波瀾不驚，如同靜安軒里積了百年的死水。
我以為我的一生，就會這樣在掃地和擦拭棺木中，無聲無息地結(jié)束。
直到那年冬天，一場大雪，封鎖了整個京城。
冷宮那邊的供給，本就克扣得厲害，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一個從冷宮出來倒泔水的小太監(jiān)，凍得嘴唇發(fā)紫，偷偷告訴我，婉嬪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庶人陳氏，她快不行了。
她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又染了風(fēng)寒，整日里咳血，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個在浴室里對我輕嘆“我們都是籠中鳥”的女人，那個用最殘忍的方式保全自己，也保全了我的女人，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
那天晚上，我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便做了一個決定。
我拿出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那是我靠著卑躬屈膝和出賣尊嚴換來的血汗錢。我用這些錢，打通了御膳房和太醫(yī)院的關(guān)系，為她求來了一些救命的炭火、棉被和湯藥。
我還親自去御膳房，用我僅會的、小時候母親教的手藝，為她熬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
我提著食盒，冒著風(fēng)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冷宮。
冷宮的門，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
守門的太監(jiān)拿了我的好處，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我進去了。
院子里積雪很深，沒有一個人清掃。我找到了婉嬪住的那間屋子，門只是虛掩著，寒風(fēng)從門縫里灌進去，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我推開門，一股夾雜著霉味和藥味的寒氣撲面而來。
屋子里很暗，也很冷。
婉嬪就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只蓋著一床單薄的舊棉被。
她瘦得脫了形，原本美麗的臉龐，此刻只剩下蠟黃的顏色，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
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掉。
我輕輕地走到床邊，把食盒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想要幫她掖好被角。
我的手剛碰到被子，她就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jīng)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已經(jīng)渾濁不堪，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我。
“敖順”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娘娘，是我。”我的眼眶一熱，聲音也哽咽了，“我給您送了些吃的和藥來。”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滿了淚水。
她想坐起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連忙扶住她，在她的背后墊了一個枕頭。
我打開食盒，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端了出來。
“娘娘，喝點粥吧，暖暖身子。”
我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涼了，送到她的嘴邊。
她看著我，沒有張嘴，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傻孩子”她喃喃地說，“你何苦再來趟這渾水”
“娘娘，”我看著她，認真地說道，“您說過，我們都是籠子里的鳥。既然飛不出去，那至少，在還能撲騰的時候，互相暖一暖翅膀吧。”
她愣住了，隨即，笑了。
那笑容，就像是冬日里最暖的一縷陽光，瞬間照亮了這間陰暗寒冷的屋子。
她張開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那天，我喂她喝了半碗粥。
臨走前，她拉住我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東西，塞到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支做工精致的珠釵，是我第一次見她時，她戴在頭上的那支。
“拿著，”她說，“離開這里，越遠越好。別再回來了。”
我拿著那支冰涼的珠釵，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冷宮。
我沒有聽她的話離開。
我繼續(xù)留在靜安軒，每天，我都會想方設(shè)法地給她送去一些吃的和用的。
她的身體，在我的照料下，竟然奇跡般地，一天天好了起來。
那個冬天，似乎也沒有那么冷了。
我們就像兩只被世界遺忘的螻蟻，在這座巨大的宮墻之下，相互依偎，相互取暖，艱難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的日夜。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那天，新皇駕崩，年僅八歲的小皇子即位，太后垂簾聽政。
宮里，又一次變天了。
為了彰顯仁德，太后下旨，大赦天下，并放出宮中一批年老的宮女和太監(jiān)。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婉嬪，作為先帝的遺妃，也被恩準，可以出宮，前往皇家寺廟帶發(fā)修行。
拿到出宮令牌的那天，我去找了她。
我們在冷宮那棵枯死的槐樹下，見了最后一面。
她換上了一身青灰色的尼姑袍，頭發(fā)也剪短了，但神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平靜與安詳。
“敖順，恭喜你，終于可以離開這個牢籠了。”她對我微笑著說。
我也笑了：“娘娘，您不也一樣嗎？”
我們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問。
我搖了搖頭：“還沒想好。或許，回老家看看吧。”
“也好。”她點了點頭，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我，“這些，你拿著，路上用。”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銀子和幾件首飾。
“娘娘，這使不得。”我連忙推辭。
“拿著吧。”她把布包塞回我手里，“就當是我這個做主子的，給你這個奴才的，最后一點體面。”
我沒有再拒絕，鄭重地收下了。
夕陽西下，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娘娘，”我最后看著她，輕聲問道，“您后悔過嗎？”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搖了搖頭。
“不悔。”她說，“金剛經(jīng)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宮里的一切，尊卑、榮辱、生死，不過都是一場虛妄的夢。如今夢醒了，我也該走了。”
她說完，轉(zhuǎn)身向?qū)m門外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朱紅色的宮墻盡頭。
我也該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困了我半生的紫禁城。
它在夕陽的余暉中，依舊金碧輝煌，雄偉壯麗。
可我知道，在這片輝煌之下，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尊嚴和性命。
我轉(zhuǎn)身，也向?qū)m門外走去。
從此，天高海闊，山水一程。
世上再無掌事太監(jiān)敖順，也再無儲秀宮婉嬪。
只有一個叫敖壑參的歸鄉(xiāng)人，和一個法號為“了塵”的出家女。
我們都曾是物件，也曾身不由己。
但在那段最黑暗、最扭曲的歲月里，我們用各自的方式，守住了人性中最后的那一點光。
那光，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我們離開這座圍城的路。
我最終沒有回到家鄉(xiāng)。爹娘早已不在，那個為了一口米而賣掉我的弟弟，我也不想再去相認。我拿著婉嬪給我的銀兩，在京城外的一個小鎮(zhèn)上，買了一間小小的院子，種了幾分薄田，過起了尋常百姓的日子。
我常常會想起孫耀庭老先生的那句話：“你見過誰洗澡會避諱一個只會搓背的物件嗎？”年輕時，我以為那只是一個太監(jiān)對自己身份的悲鳴。后來我才明白，在那座深宮里，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娘娘，還是卑微如塵土的奴才，在無情的皇權(quán)和命運面前，我們都只是物件。
婉嬪讓我伺候沐，其實是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告訴我，在這座沒有人性的圍城里，所謂的性別、尊卑、體面都毫無意義。她剝?nèi)ノ业囊路矂內(nèi)チ俗约旱膫窝b，讓我們以最赤裸、最真實的樣子，去面對彼此的殘缺與無奈。那氤氳的水汽背后，不是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對另一個同樣身處絕境的可憐人，最深沉的試探與托付。
很多年后，我聽說，城東的感業(yè)寺里，有一位叫了塵的師傅，講經(jīng)說法，普度眾生，香火極盛。我沒有去見她，只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后，托香客為寺里捐了一筆香油錢。我想，這就夠了。有些過往，不必重逢，只需在心里留一個位置，便是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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