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得慢悠悠,131路公交車報站聲在午后有點倦:“培黎廣場到了。”門一開,熱風卷著黃土味撲進來。我腳剛沾地,眼角卻掃見塊新牌子——五個紅彤彤的大字“石榴籽廣場”,不聲不響杵在廣場西南角,像出忘了預告的戲。
![]()
旁邊打太極的大爺收了勢,我湊過去問:“這兒不是培黎廣場么?”他抹了把汗,瞥了眼新牌子:“誰曉得哩,悄沒聲就立上了。我們照舊叫培黎。”幾個遛彎的大媽接茬:“就是!改的個啥名嘛,聽著跟果盤子似的。”
![]()
可“培黎”哪是普通名字?它沾著1942年的機油和信念。當年新西蘭人路易·艾黎在這片荒灘上辦技工學校,領著學生“手腦并用、創造分析”,車床轟鳴里刨出抗戰的零件,也刨出一種埋頭實干的精神。這廣場名,本就是塊活著的紀念碑。
如今“石榴籽”固然寓意團結,可當所有歷史角落都被刷上同一抹“正確”的紅色時,城市的記憶就丟了皺紋、沒了筋骨。就像硬給杜甫戴上時尚墨鏡,看著鮮亮,卻把那雙望見人間疾苦的眼睛遮嚴實了。
![]()
更耐人尋味的是改名的手法——沒公告、沒解釋,仿佛夜幕里悄悄完成的一次“換臉”。群眾不認賬,倒不是抵觸民族團結的好寓意,而是本能地守護一段不該被覆蓋的體溫。培黎精神里那股“動手干”的愣勁兒,和石榴籽“抱成團”的暖意,本可各美其美,何必非讓一個騎在另一個頭上?
這事最后竟有了些滑稽的收場:導航軟件里吵成了“一廣場二主”,出租車司機問你去“老的還是新的”,廣場舞大媽們干脆自己動手,用紅紙寫了“培黎廣場鍛煉點”貼在石榴籽牌子下頭。兩塊牌子一舊一新、一高一低,在夕陽里對著影子,像這場沉默較量的實體注解。
![]()
都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可有時候,名字太“正”了,反而把言說歷史的那份真誠給掐沒了。當一座廣場需要借另一套話語來證明自己正確時,我們失去的或許不只是“培黎”兩個字,而是敢于讓一段生猛歷史獨自站立的文化自信。城市更新難道非得像涂改液,非得把昨日的字句抹得一絲不留,才算是迎接明天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