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5年,益州,巴郡。
江面上,喧囂聲震耳欲聾。
岸邊的造船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光著膀子的苦力,正喊著號子把幾抱粗的木料往水里拽。
這時候,離那個叫做“蜀漢”的朝廷倒臺,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年頭了。
江堤上,有個拄著拐杖的老頭,今年八十五了。
渾濁的眼珠子盯著眼前這一幕——官府抓人、百姓賣命,這場景他熟得不能再熟。
大概心里頭只會蹦出一句大白話:
“這苦日子,是真沒個頭啊。”
督造大船的官老爺叫王浚,是司馬家派來的新貴。
造這么大的陣仗,為的是順流往東打,去收拾那個叫東吳的鄰居。
在寫史書的人筆下,這叫“天下一統”的前奏曲;可在這個老頭眼里,這不過是他這輩子噩夢里的又一次鬼打墻。
后世很多人復盤這段過往,總愛把鍋扣在劉備頭上,說他太能折騰;或者怪諸葛亮,說他六出祁山把家底敗光了。
這賬,算得太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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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咱們把日歷往前翻,鉆進這個八十五歲老頭的皮囊里走一遭,你會被一個事實驚得透心涼:早在劉備那雙草鞋踏進四川盆地之前,這塊所謂的“天府之國”,早就被人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二十多年。
這壓根不是個“劉備敗家”的故事,而是一塊肥肉在八十年里,怎么被各路軍閥當成“血包”以此續命,直到吸干抹凈的崩潰史。
咱們不妨翻開這老頭的“人生爛賬”,瞅瞅這八十年里,幾筆要命的虧空是怎么欠下的。
頭一筆爛賬,得追溯到他八歲那年。
那年頭是公元188年,他和坐在龍椅上的漢獻帝一般大。
聽說外頭的世道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張角領著黃巾軍把天都捅了個窟窿。
就在那一年,益州讓他頭一回嘗到了什么叫“世道亂了”。
有個叫馬相的家伙帶頭鬧事,自封“天子”。
這人手腳麻利得很,沒幾天功夫就拉起了一萬多號人。
對于一個八歲的娃娃來說,一萬人是個啥概念?
那就是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人墻。
雖說馬相沒能打進成都,可巴郡、犍為郡都被他啃了下來。
大人們那時候嚇得臉都白了,都在念叨:火馬上就要燒到家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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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馬相是個短命鬼,敗得也快。
緊接著,朝廷派來了個新當家的——劉焉。
那時候大伙兒長出了一口氣,心想既然是皇室宗親來坐鎮,日子總該太平了吧?
誰能想到,這才是益州老百姓苦難日子的開端。
劉焉這人的算盤打得精:他來益州壓根不是為了保一方平安,純粹是為了躲災,順便關起門來當土皇帝。
為了把屁股坐穩,劉焉干了兩手狠活:頭一個,把益州本地的地頭蛇殺了一遍;再一個,把幾萬流民收編了,弄了個“東州兵”。
養兵得砸錢啊,錢打哪兒來?
當你從八歲長到十四歲這六年,眼瞅著家里的稅捐變著法地往上漲。
甚至你家在隔壁郡的一畝三分地,也被官府強行劃拉走,轉手賞給了那些外地來的“東州兵”。
在劉焉治下,益州里面的戰鼓聲就沒斷過。
先是收拾犍為太守任岐,后來又跟外頭的軍閥李傕、郭汜勾勾搭搭搞事情。
一直熬到你十四歲,劉焉兩腿一蹬,死了。
賬算到這一步,益州的家底其實已經被掏空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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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心里尋思,老子死了,兒子劉璋接班,聽說是個軟柿子,這下總該消停了吧?
想得美。
這就輪到了第二筆爛賬:劉璋那種“自殺式”的窩里斗。
劉璋確實是個軟面團,可在亂世里,“軟”往往招來的是更要命的亂子。
因為壓不住場子,手底下那幫人開始輪流炸刺兒。
先是沈彌、婁發、甘寧這幾個武將不服氣,扯旗造反。
劉璋費了吃奶的勁兒才把他們趕跑。
沒過多久,漢中太守張魯又不聽招呼了。
劉璋氣急敗壞,不光殺了張魯全家,還一趟趟派兵去死磕漢中。
仗打得贏嗎?
那是做夢。
還打嗎?
咬著牙也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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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掉進是個死胡同:為了證明自己是老大,必須打仗;因為打仗,錢糧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潑;因為花錢太狠,老百姓怨氣沖天。
等你長到二十歲那年,最荒唐的一幕上演了。
當年被劉焉托孤、當成心腹的大將趙韙,居然也反水了。
理由粗暴簡單:劉璋太窩囊,再讓他管下去,益州遲早得玩完。
趙韙這一反,動靜大得嚇人,半個益州都卷進去了,連著打了一年多的拉鋸戰。
從八歲到二十一歲,這十三個年頭里,你日子的主旋律就是聽著哪兒又反了,家里的米缸又要被刮走幾層。
這時候,益州老百姓的心態早就崩了:累了,毀滅吧,愛誰誰,只要別打仗就行。
劉璋大概也打不動了,居然消停了十年。
可這十年壓根不是讓你喘口氣的,那是暴風雨來之前憋著的大招。
等你三十一歲那年,劉璋拍板做那個出了名的決定:請劉備進四川,幫忙收拾張魯。
當時他是這么盤算的:花錢雇個金牌打手,把北邊的麻煩給平了。
可在這個三十一歲的成都漢子眼里,這事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邪氣:前門剛把狼攆走,后門就把老虎給放進來了。
不出所料,倆人好了一年就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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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翻臉,就是整整三年的死磕。
這三年仗打得有多慘?
這時候的陣仗可不是當年馬相、趙韙那種小打小鬧了,那是正規軍團之間的絞肉機。
戰火燒遍了大半個益州,死的人不計其數。
最后,劉備贏了。
你三十四歲這年,益州迎來了第三個當家人。
這會兒益州人心里頭可能還存著點念想:劉皇叔名聲在外,仁義得不行,現在天下三分定局了,是不是該過兩天安生日子了?
要是他們知道往后十年等著他們的是啥,估計寧愿死在亂軍堆里。
第三筆爛賬,也是虧得最大的一筆:蜀漢朝廷那種“賭徒式”的梭哈。
劉備接手的,說白了就是個被劉家父子折騰了二十多年的爛攤子。
可他沒法停下來修修補補。
因為他的眼光沒盯著一畝三分地,人家要的是恢復漢室江山。
等你三十八九歲的時候,劉備為了搶漢中,差不多把益州的家底全押上去跟曹操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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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仗苦到啥程度?
史書上說“男子當戰,女子當運”。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只要是個帶把的就得拿刀上陣,只要是個女的就得去背糧食。
好不容易慘勝,氣還沒喘勻,荊州丟了,關羽也沒了。
你四十一歲那年,劉備為了報仇,也為了搶回地盤,又把益州的家底刮了一遍,氣勢洶洶去打東吳。
結果夷陵一把大火,燒得干干凈凈。
你要是這會兒去問這個四十一歲的中年漢子:你恨劉備嗎?
他估計連恨的力氣都沒了,只會兩眼發直地盯著空蕩蕩的米缸發呆。
緊接著,諸葛亮接過了擔子。
在你四十五歲那年,丞相南下打孟獲。
從四十八歲到五十四歲,丞相六次北伐(五次出兵,一次防守)。
好多人納悶:為啥非打不可?
益州這么點大,老老實實守著過日子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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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的算盤是這么打的:咱們只有益州這一塊地,曹魏占了九塊。
如果不打,等曹魏慢慢緩過勁來,這種實力差距越拉越大,最后就是溫水煮青蛙,死路一條。
所以必須打,用“以攻代守”來爭一口氣。
這邏輯對嗎?
從大局上看,一點毛病沒有。
苦嗎?
對老百姓來說,那是苦到了骨髓里。
諸葛亮走后,姜維接班。
在往后不到二十年里,姜維又是十一次北伐。
當你已經變成滿頭白發的老頭子時,你耳朵里灌滿的消息永遠是:大將軍又出兵了,大將軍又退回來了,大將軍又出兵了…
直到你八十三歲那年。
有個叫鄧艾的家伙,跟天兵下凡似的突然冒在成都城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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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主劉禪把門一開,降了。
你以為這就算劇終了?
沒門。
劉禪投降后,姜維不甘心,攛掇鐘會造反。
成都城里爆發了一場慘烈的大兵變,史書上寫著“死者如亂麻”。
這還沒完。
司馬昭為了收拾鄧艾和鐘會,又派大軍進了四川。
亂兵掃過之后,成都差點被洗劫成了白地。
當你僥幸撿回一條命,站在八十五歲的門檻上,看著司馬家派來的新刺史王浚,開始大張旗鼓地抓壯丁造船。
這時候,你回過頭去盤算這輩子這筆賬。
從八歲那年的黃巾軍,到十四歲的劉焉割據,到二十歲的趙韙造反,到三十多歲的劉備入川,再到后來的漢中血戰、夷陵大火、南征北伐、姜維九次出兵中原…
這八十五年里,哪怕有一年,這塊地皮是真正“歇過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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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天府之國”,就像個家里有礦的老實人。
誰路過都想挖一鏟子,誰有了野心都想靠這兒的本錢去賭一把。
劉焉父子想靠它做皇帝夢,劉備想靠它光復舊業,姜維想靠它逆天改命,最后的司馬家想靠它吞掉東吳。
普天之下都夸益州地勢險要、土地肥沃。
但這對于活在這里的人來說,恰恰是最毒的詛咒。
正因為它有糧,所以養得起兵;正因為它易守難攻,所以野心家都愛往這兒鉆。
如果那個八十五歲的老頭能穿越到今天,聽見后人爭論“蜀漢滅亡到底賴誰”,他大概只會苦笑一聲。
賴誰?
賴這連綿八十年的戰火,壓根就沒把人當人看。
看著江邊正在鋪設龍骨的那些巨艦,老頭心里跟明鏡似的:為了司馬家那個“天下一統”的大夢,益州的老百姓,還得再脫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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