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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點,我提著八只活龍蝦站在廚房里,汗流浹背。每只都有一斤半重,張牙舞爪地在袋子里掙扎,鉗子撞得塑料袋嘩啦作響。這是我咬牙買的,一只三百八,八只三千零四十,夠我和老公林峰半個月的菜錢。
但我必須買。今天是公公林建國的七十歲生日,林家所有親戚都來。公公一年前中風,恢復得不錯,但醫生囑咐要清淡飲食。上周我去看他,他咿咿呀呀地說想吃龍蝦——這是他中風后難得說得清楚的話。
“買。”林峰當即拍板,“我爸辛苦一輩子,七十歲生日,想吃什么都給買。”
所以有了這八只龍蝦。我想好了,一只清蒸給公公,一只蒜蓉粉絲給婆婆,兩只椒鹽給客人們下酒,剩下四只做龍蝦粥,人人有份。
五點,小姑林美玲帶著八歲兒子浩浩來了。一進門,浩浩就直奔客廳的零食柜,熟練地翻出薯片和可樂。
“嫂子,又買什么好東西了?”林美玲探頭進廚房,看見水池里的龍蝦,眼睛一亮,“喲,龍蝦!還是活的!”
“給爸過生日買的。”我說。
“爸能吃這么油膩的嗎?”林美玲皺眉,“醫生不是說清淡飲食嗎?”
“我問過醫生了,偶爾吃一點沒事。”我說。
她點點頭,轉身去客廳了。
六點,客人們陸續到了。公公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主位。婆婆忙前忙后地招呼,林峰在陪親戚們喝酒。我獨自在廚房忙活——林家的規矩,女人做飯,男人待客。
七點半,菜上齊了。十菜一湯,擺了滿滿一大桌。正中央是我特意擺的龍蝦拼盤:清蒸的那只最顯眼,橙紅的蝦殼在燈光下油亮亮的。
“爸,這是清蒸的,您嘗嘗。”我把龍蝦肉剔出來,放到公公碗里。
公公顫巍巍地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咧開嘴笑了:“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婆婆眼睛紅了,“老頭子好久沒這么高興了。”
開席了。親戚們紛紛舉杯祝壽,氣氛熱鬧起來。我忙著給客人布菜,自己一口沒吃上。
吃到一半,我突然發現龍蝦拼盤空了。
不是少了,是空了。八只龍蝦,全沒了。
我愣住了,看向餐桌。浩浩面前堆著小山似的蝦殼,手里還抓著一只蝦鉗。林美玲正給他剝另一只。
“浩浩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說。
“媽,真好吃!”浩浩滿嘴油光。
周圍安靜下來。親戚們都看著他們母子。
“美玲,”婆婆小聲說,“給爸留點,爸還沒吃夠呢。”
“哎呀,浩浩愛吃嘛。”林美玲不以為意,“小孩子長身體,多吃點海鮮好。爸,您說是不是?”
公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浩浩面前:“浩浩,龍蝦好吃嗎?”
“好吃!”他點頭。
“那你知道這是給誰買的嗎?”
“不知道。”他繼續啃蝦鉗。
“是給爺爺過生日買的。”我說,“你全吃了,爺爺吃什么?”
浩浩愣住了,看向他媽。
“嫂子,你這話說的。”林美玲放下筷子,“孩子吃點東西怎么了?再說了,爸能吃多少?一只就夠了,剩下的給浩浩吃怎么了?”
“八只全吃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只三百八,八只三千。你知道我掙這三千塊錢要加多少班嗎?”
“喲,還計較上錢了?”林美玲冷笑,“都是一家人,分這么清干嘛?你嫁進林家,林家的事就是你的事。給公公買點東西還要記賬?”
“我不是記賬!”我聲音提高了,“我是想說,這是給爸過生日的心意!不是給浩浩當零食的!”
“那你什么意思?嫌我兒子吃多了?”林美玲站起來,“林峰!你看看你老婆!就為幾只龍蝦,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給我難堪!”
林峰走過來,拉了拉我:“算了,孩子愛吃就吃吧。我再買。”
“再買?”我看著他,“林峰,這八只龍蝦是我跑了三個市場挑的,是我站在廚房處理了兩個小時做的。你說再買就再買?那是錢的事嗎?”
“那你想怎樣?”林美玲插話,“讓我兒子吐出來?”
“我要個道歉!”我說,“你,和你兒子,給爸道歉!”
“憑什么?”林美玲尖叫,“我爸都沒說話,你一個外姓人在這嚷嚷什么!”
外姓人。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結婚五年,我在林家任勞任怨。公公中風后,是我請假一個月在醫院陪護;婆婆腿腳不好,是我每周去買菜做飯;林美玲兒子上學,是我托關系找的學校。現在,我是外姓人。
“美玲!”婆婆喝止,“怎么說話的!”
“我說錯了嗎?”林美玲指著我的鼻子,“趙曉,你嫁進林家,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我哥掙的?買幾只龍蝦還要拿出來說事?要不要我把你每個月花多少錢列個單子?”
我渾身發抖,看向林峰。他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
親戚們開始勸架:“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小孩子不懂事,別計較。”“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滿桌的狼藉,看著公公碗里僅剩的一小塊龍蝦肉,看著浩浩滿手的油,看著林美玲得意的臉,突然覺得無比惡心。
這五年,我忍了多少?林美玲兒子打碎我的化妝品,她說“小孩子不懂事”;林美玲借我的首飾不還,她說“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林美玲把孩子扔給我帶自己去打牌,她說“你是舅媽,帶帶孩子怎么了”。
現在,連我精心準備的生日宴,她也要毀掉。
“道歉。”我聽見自己說,“最后一次,道歉。”
“我就不!”林美玲揚起下巴,“你能拿我怎樣?”
我沒有說話,走到餐桌前,雙手抓住桌布邊緣,用力一掀——
盤子、碗、杯子、菜、湯、酒,嘩啦啦全摔在地上。湯汁四濺,玻璃碎裂,龍蝦殼滾得到處都是。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浩浩嚇得大哭,林美玲張著嘴說不出話,林峰瞪大眼睛看著我。
“趙曉!你瘋了!”婆婆最先反應過來。
“對,我瘋了。”我平靜地說,“瘋了五年,今天終于清醒了。”
我脫下圍裙,扔在地上,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林峰跟進來:“老婆,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林峰,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一句話。等你在我和你妹妹之間,選我一次。哪怕一次。”
“我...”
“你從來沒選過我。”我打斷他,“你妹妹欺負我,你讓我忍;你妹妹占便宜,你讓我讓;現在她毀了你爸的生日宴,你還在說‘算了’。林峰,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啊!”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保護我?”我哭了,“為什么每次我受委屈,你都要我大度?為什么在你家人面前,我永遠要退讓?”
他啞口無言。
“今天這桌我掀了,這婚我也要離。”我拉上行李箱拉鏈,“林峰,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拖著箱子走出臥室。客廳里一片狼藉,親戚們都站著,沒人說話。
公公在輪椅上,顫抖地抬起手:“曉...曉曉...”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爸,對不起,毀了您的生日。但龍蝦真的是給您買的,我沒撒謊。”
他老淚縱橫,抓住我的手:“不...不走...”
“爸,我得走。”我擦掉眼淚,“再待下去,我會瘋的。”
我看向林美玲:“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嫂子了。你愛怎么教孩子怎么教,愛占誰便宜占誰便宜,都跟我無關。”
她臉色慘白,嘴唇發抖,但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拖著箱子走出門。林峰追出來:“老婆!這么晚了你去哪?”
“不用你管。”
“我送你...”
“不用。”我攔了輛出租車,“師傅,麻煩去最近的酒店。”
車開動了。我從后視鏡看到林峰站在路燈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不見。
那一夜,我在酒店哭到天亮。五年的婚姻,像一場漫長的噩夢,終于醒了。
第二天,婆婆打來電話:“曉曉,回家吧。美玲知道錯了,她今天來道歉。”
“媽,我不回去了。”我說,“我要離婚。”
“就為這么點事?”
“不是為這么點事。”我說,“是為這五年所有的‘這么點事’。媽,您對我好,我知道。但林家的女兒是寶,媳婦是草,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婆婆在電話那頭哭了。
第三天,林峰來酒店找我。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
“老婆,美玲搬出去了。”他說,“她說以后不來了。我爸氣得又住院了,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
“你爸怎么樣?”
“穩定了。”他看著我,“老婆,回家吧。我保證,以后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你怎么保證?”我問,“林峰,你妹妹是你親妹妹,打斷骨頭連著筋。今天她搬出去了,明天呢?下個月呢?明年呢?只要她還是你妹妹,我就永遠要讓著她。這道理,我昨天才想明白。”
“那你要我怎么辦?跟她斷絕關系?”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說,“我只要你放我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如果...如果我選你呢?”
“什么?”
“如果我在你和我妹之間,選你呢?”他看著我,“如果我說,從今天起,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誰欺負你都不行。你會回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你會嗎?”我問,“真的會嗎?”
“會。”他點頭,“昨天你走后,我想了很多。這五年,是我錯了。我以為忍讓就是愛,其實是在傷害你。老婆,給我一次機會,最后一次。”
我沒說話。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美玲寫的道歉信。還有,她把三千塊錢龍蝦錢還回來了。”
我打開信,字跡潦草,但看得出是認真寫的:“嫂子,對不起。是我太自私,沒教好孩子。以后不會了。”
“她還說,以后她管好浩浩,不會再來打擾我們。”林峰說,“老婆,我知道要你馬上原諒不可能。但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曾經我以為他會是我的避風港,后來發現他本身就是風浪的一部分。但現在,他說他要改變。
“我需要時間。”我說。
“多久都等。”
我沒回酒店,也沒回林家。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公寓,開始了分居生活。
林峰每天下班來給我做飯,周末帶我出去散心。他不再接林美玲那些瑣碎的電話,不再無條件地遷就。
一個月后,公公出院。我和林峰一起去接他。
在醫院門口,碰到了林美玲和浩浩。她看見我,有點尷尬:“嫂子...不,曉曉姐。”
“叫我趙曉就行。”我說。
“曉曉姐,對不起。”她低下頭,“上次的事,是我錯了。浩浩,道歉。”
“舅媽對不起。”浩浩小聲說,“我不該吃光龍蝦。”
我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突然不那么生氣了。
“浩浩,喜歡吃龍蝦沒錯。”我蹲下來,“但要知道分享,知道尊重別人的心意。記住了嗎?”
他點點頭。
“爸在里面等我們。”林峰說。
我們一起走進醫院。公公看見我,眼睛亮了:“曉曉...”
“爸,我來接您回家。”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吃了頓飯。很簡單,四菜一湯。沒有龍蝦,但有家的味道。
飯后,林美玲主動洗碗,我陪公公看電視。林峰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們,笑了。
如今,三個月過去了。我和林峰還沒復婚,但每周會一起吃飯,像戀愛時那樣約會。林美玲真的變了,不再事事依賴哥哥,開始自己帶孩子。
上周,浩浩學校要開家長會,林美玲臨時有事,問我能不能去。我答應了。
家長會上,老師表揚浩浩最近進步很大,知道分享,知道尊重別人。浩浩看著我,驕傲地笑了。
會后,他拉著我的手說:“舅媽,等我攢夠壓歲錢,請你吃龍蝦。咱們一人一只,不給爺爺搶。”
我笑了:“好,舅媽等著。”
回家的路上,林峰問我:“老婆,什么時候回家?”
“看你表現。”我說。
“那我再表現好點。”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牽著我的手,很溫暖。
那八只龍蝦,那場掀翻的宴席,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摧毀了表面的平靜,卻也沖刷出了真實的模樣。
現在我知道了,婚姻不是一味忍讓,家庭不是無限包容。真正的愛,是有底線有原則的,是互相尊重、共同維護的。
而我很慶幸,在那場風暴中,我沒有選擇繼續沉默,而是掀翻了桌子,也掀翻了那段委曲求全的生活。
因為有些時候,掀桌不是沖動,是覺醒;離開不是放棄,是重生。
而我,終于在破碎的碗碟中,找到了重建生活的勇氣和力量。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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