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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咱們西店,秋天不是從落葉開始的,是被蟹鉗“咔噠”一聲剪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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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陣帶著三門灣咸腥味兒的風灌進鎮子,我的骨頭里就好像有潮水在響應。這風像剛離水的海蜒,干凈利落。我爸系緊他那雙永遠帶著海泥的雨靴,瞇眼看了看天,一頭扎進碼頭那片喧囂里。我認得他,全靠那雙比誰都破的靴子——那是他的勛章。
碼頭是天亮前就開始沸騰的。船的喘息、鐵桶的碰撞、漢子們短促的吆喝,混成一片。海呢?它一夜之間就換了脾氣,從夏天那個渾黃的悶葫蘆,變成了青灰色的冷面俠。我爸從船頭跳下來,靴子砸在水泥地上“啪嗒”一聲,帶著海水的回音。他一把掀開艙蓋——
嚯!整個秋天,就這么活蹦亂跳地炸開了眼。
滿艙的青蟹,根本不是海鮮,是一群披甲戴盔的角斗士。它們互相踩著肩膀,鉗子在空中亂舞,咔嗒咔嗒,像在吵架,又像在敲打著什么我們聽不懂的戰鼓。我爸那只戴著手套的大手伸進去,像定海神針,把幾個試圖“越獄”的家伙輕輕撥回去。陽光照在蟹殼上,那不是一種顏色,是流動的光澤——深褐里藏著墨綠,像把大海最深處的秘密都背在了身上。
我愣愣地看著,心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哪是捕蟹啊,這分明是從海王爺手里,搶一份活生生的秋天。
我媽和嬸嬸們坐在一旁,她們有另一種魔法。手指一捏,一看,就像能看穿蟹殼里的乾坤。肥的、瘦的,膏滿的、肉實的,在她們手里幾下就被草繩收拾得服服帖帖。野性的力量,轉眼就成了規整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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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會覺得,她們捆扎的不只是蟹,更像是在給躁動的生命,套上一個能讓它走向遠方的規矩。
“小子,知道為啥咱這的蟹最橫嗎?”我爸抹了把汗,指著遠處那片海,“咸水和淡水在這兒打架呢!蟹在這交界處長大,得學會在兩種力道里找活路,所以特別有勁道。”
我忽然就懂了。人,大概也得在不一樣的水流里撲騰,才能長出結實的筋骨吧。
黃昏把天燒成橘紅色時,我家院子的戰斗才算結束。大鐵鍋里,清水咕嘟,螃蟹下鍋的瞬間,一股能撬開天靈蓋的鮮香就炸開了。我媽剝開一只,紅膏差點溢出來。我一口咬下去,那股甜鮮猛地竄開——這哪是味道,這分明是濃縮的海,是風浪的結晶,是整個秋天在嘴里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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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悟了:一個生命的張揚終結,成全了另一個生命的飽滿時刻。這大海的哲學,殘酷,又公平。
夜沉下來,我爸靠在竹椅上,望著星空抽煙。他那雙破雨靴安靜地立在門邊,像兩艘終于靠岸休息的小船。遠處,還有漁船的馬達聲隱隱傳來,那是明天的“蟹事”在預約。
我站在院子里,海風吹在臉上。西店的秋天,原來就藏在這滿地的蟹殼、父親的疲憊和我唇齒間殘留的鮮甜里。它教會我的,不只是收獲的喜悅,更是關于搏斗、規矩和在風浪交界處努力長大的全部秘密。
當最后一聲蟹鉗的響動消失在夜色里,我知道,這個讓我長大了一點的秋天,已經穩穩地落進了我的生命里。
(指導老師:阮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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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高一25班龍海錦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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