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黃蜀芹：被膠片定格的歲月回響

作者：山佳

不知你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小時被某部電影的片段戳中，多年后回望，才發現背后有著一位無比厲害的創作者。我對《青春萬歲》就是這樣，那句“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編織你們”，當年光聽著就覺得渾身都浸潤在五十年代的青春里，熱烈又純粹。后來才知，導演黃蜀芹本人就是那個年代的中學生，難怪她能把那份少年意氣拍得那么地道，那么青春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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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黃蜀芹的藝術敏感度，大概是從小就被家庭熏陶出來的。父親黃佐臨是中國話劇界的泰斗，和焦菊隱并稱“北焦南黃”，劍橋求學的經歷讓他自帶中西合璧的視野；母親金韻之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更巧的是，她小姨金麗珠在西南聯大求學時，是楊苡的上鋪姐妹，這文藝脈絡真是繞著彎都透著溫潤。

不過有意思的是，黃家好像都自帶“沉默基因”，父親黃佐臨被朋友叫“閉口”，黃蜀芹后來也因話少得了個“神秘的大佛”的綽號，不愛說話，卻能在自己的領域里牢牢掌控局面。

黃蜀芹和電影的初遇特別偶然，8歲那年，桑弧導演、張愛玲編劇的《不了情》找小演員，看中了她年紀合適又會彈鋼琴。一開始黃蜀芹還堅決拒絕，最后是被父輩用美食“收買”，見到戲里的“爸媽”才松口。結果片子上映后火得很，生性內向的黃蜀芹反倒被這份熱鬧嚇得躲起來，暗自發誓再也不演戲。

但也正是這次，看著同樣沉默卻能掌控舞臺的父親，黃蜀芹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要做幕后那個掌舵的人，做像父親一樣的導演。

只是這條路，遠比黃蜀芹想象的難走。1957年高中畢業想考北電，偏偏遇上學校停招，她哭完之后干脆去農村鍛煉，就這么等著機會。直到1959年，終于如愿走進北電校門，和郭寶昌成了同學。

那時的郭寶昌是校園風云人物，周末總召集大家到他家聚餐，黃蜀芹卻總缺席，依舊是那個話少、甚至覺得自己“特笨，演小品都夠嗆”的姑娘。好在班主任田風眼光毒，斷言黃蜀芹將來會是班上的大導演，這份信任，成了她求學路上最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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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黃蜀芹分到上影廠，正想大展拳腳，卻被“四清”和“文革”按下了暫停鍵。這一耽擱，就是十五年。想想，人生能有幾個十五年？

真正把黃蜀芹從困境里拉出來的，是恩師謝晉。謝晉是黃佐臨的學生，憑著這層淵源注意到了這個執著的姑娘。1978年拍《啊！搖籃》，謝晉請她當副導演，還分工讓她負責大場面，連驢子隊伍的走位都要她管，黃蜀芹后來還打趣自己，電影之路是從“管驢”開始的。

謝晉邊拍邊改劇本的習慣，讓黃蜀芹每晚都能參與討論，在實踐里快速成長。到了《天云山傳奇》，黃蜀芹已經能獨當一面做執行導演，謝晉說：“你可以獨立導片吧。”這份知遇之恩，黃蜀芹記了一輩子。

人到中年，黃蜀芹終于迎來了自己的創作爆發期，而她的作品一出來，就帶著旁人學不來的女性視角和人文溫度。1987年的《人·鬼·情》，至今被戴錦華稱為“中國唯一的女性電影”，也是黃蜀芹藝術生涯的巔峰。

這部戲以河北梆子名伶裴艷玲為藍本，講女武生秋蕓在性別困境里借鐘馗找身份認同的故事。為了拍好它，黃蜀芹跟著裴艷玲的劇團在山東、河北輾轉，同吃同住，從化妝到卸妝全程陪著，裴艷玲也愿意把心里話都講給她聽。這里面還有個小細節，她愛人鄭長符是電影美術師，片頭那些鐘馗臉譜都是他畫的，用電影鏡頭的思維賦予畫作張力，夫妻倆的默契全藏在鏡頭里。

片子完成后，很少夸她的父親，特地寫下“不像不是戲，太像不是藝；悟得情與理，是戲還是藝”的賀詞，這大概是父親最鄭重的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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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春萬歲》，更像是黃蜀芹對自己青春的回望。1982年執導這部戲時，她已經畢業25年了，但女中的氛圍還歷歷在目。片子里女生在草地上瘋跑、宿舍里竊竊私語的畫面，不是她的親身經歷，卻精準拿捏了五十年代女中的質感。

那時80年代的演員還抱怨“總在跑”，不懂角色的熱情，黃蜀芹卻懂——那是共和國幼年時，年輕人最純粹熾熱的理想主義。面對“影片偏左”的質疑，黃蜀芹很坦然：對年輕人來說，哪有什么左與右，不過是生命情感的迸發，她只想把歷史里最真摯的部分留下來，做一份純真的紀念。

如果說《人·鬼·情》是女性視角的極致，那《圍城》就是文人風骨的完美落地。從四度登門邀約的陳道明，到當時還沒名氣、卻精準拿捏李梅亭油滑感的葛優，再到英若誠、吳貽弓等大師來客串小角色，全靠黃蜀芹的誠意和專業攢起了這支“夢之隊”。

成片后，錢鍾書一家熬夜看完，楊絳寫下“寢食俱廢”四個字，這大概是對一部改編作品最高的贊譽了。當然劇中的人物，錢家最認可的還是李媛媛演繹的蘇文紈。

晚年的黃蜀芹，被阿爾茲海默癥無情纏縛。第五代導演張建亞曾扼腕嘆息：“她太可惜了，若不是這樣，定能創作出更多佳作。”2022 年 4 月 21 日，這位影壇前輩在上海溘然長逝，享年 83 歲……